嬴政称帝第十九年,东巡的车驾从咸阳出发,沿着那条以咸阳为中心辐射天下的驰道一路向东。驰道上的黄土夯得极实,道旁三丈一棵的青松已经长到碗口粗细,马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而均匀的隆隆声。皇帝的车驾在队列最中央,六匹同样毛色的骏马拉着那乘通体以鎏金裹边的安车——此车名“金根”,是少府专为封禅大典所造。
车队从咸阳出发后,沿途经过的郡县都在数日前便接到了少府的清道令。凡皇帝御驾所经之处,驰道两旁道路必须用新筛的细黄土重新铺过,不许有一粒石子硌着车轮;离驰道三里内的所有田埂必须用白灰浆刷过,不许有一丛杂草碍了圣瞻。函谷关的守将提前十日便将关前驿道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到第十日时黄土路面已经被碾得几乎能映出车影。
嬴政斜靠在安车内的软榻上。车外沿途跪伏的百姓、斥候轻骑换马的嘶鸣、少府随行文吏不断呈递的各郡奏报——这些他听了四十多年的帝国回响,此刻都像是隔了一层极薄极透的水晶罩子,清晰地传来,却无法穿透他的身体。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比平时慢了至少两成。
赵高跪在车帘外侧,每隔一个时辰便轻声询问一次圣躬安否。他是中车府令,此行负责皇帝的一切行在起居。嬴政每次的回答都是两个字——“无恙”。赵高退下,在随行的侍医那里把嬴政的脉案从头翻到尾,侍医低声说陛下脉象涩而数,寸关尺三部皆浮,恐是心脉有损。赵高合上脉案,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顺恭谨,只对侍医说了四个字:“用心伺候。”
车队在荥阳休整了半日。嬴政没有下车,也没有召见任何地方官吏,只是让赵高把随行的李斯叫到车帘前。李斯跪在车外,隔着一层锦帘听到皇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丞相,朕今年多少岁了?”
李斯沉默了一息。他当然知道皇帝今年多少岁——嬴政生于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至今已近知天命之年。但他也知道皇帝问的不是这个。“陛下春秋正盛,万岁之业方始。”
“万岁。”嬴政隔着帘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感慨,只是单纯地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掂了掂,然后轻轻放下,“朕服了十一年丹药,卢生说一枚丹药延寿百年,朕服了少说也有数十枚。即便打个对折,也该再活几百年。为什么朕觉得——心口越来越沉?”
李斯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不能说。卢生的丹药每一枚都含混沌煞气的残渣,那些残渣在皇帝的经脉中一点一点沉积,十一年里已经渗入了心脉最深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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