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石凳被野草淹没了一半,凳面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鸟粪。可云微一走近,就感觉到了。不是温度,是一种“重量”。一种东西存在过、然后又消失了的、沉甸甸的重量。他走到左边的石凳前,那是陆时坐了七百年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去擦灰,只是伸出手,悬在凳面上方,像当年的陆时一样。
指尖刚靠近,那股熟悉的、针扎似的疼,就来了。不是从指尖,是从记忆里。他忽然“看见”了陆时,看见他七百年来每一次坐下、每一次拂去灰尘、每一次在报表上写下那些像疯话的批注。他看见了陆时最后归凡,坐在枯槐下,说出“我也冷”时的样子。那些画面,不是幻象,是石凳里残留的“冷”,在碰到另一个同样敏感的“冷”时,产生的共鸣。
云微没有缩手。他任由那股疼钻进心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慢慢跪了下来,不是跪拜,是像陆时当年那样,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冷的石凳上。
额头触到石头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陆时的,不是那个少年的,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有孙女教孩子写字时的呼吸声,有老木匠贴着碑时的心跳声,有念生散尽自己时那声轻叹,有望回“称”重痛苦时的闷哼,有那个学建筑女孩挪动石凳时画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有陆时最后说出“我也冷”时,雪花悬停的寂静……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冰冷的河,从他额头,流进他的身体,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温情保护区”。这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个“冷”组成的坟场。每一个坐过这石凳的人,都留下了一点自己的冷。这些冷积攒了万古,没有暖过来,反而越来越沉,沉到把石头都冻出了温度。陆时守了七百年,不是守住了暖,是把自己也变成了这“冷”的一部分。他最后说“我也冷”,不是求救,是归队。是告诉那个少年,你看,我也来了。我们一样冷。
云微抬起头,额头上沾满了灰尘,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那两把被野草淹没的石凳,看着它们之间那道早已看不见的缝隙,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良,是因为他也是“冷”的。他飞升前,在凡间,也是一个总是拢着手、呵着白气的孩子。他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边角料”,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被世界遗忘的、多余的边角料。
他站起身,没有去擦石凳上的灰,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借来的旧书,翻开那一页,把那句“他笑着碎了”,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指,蘸着自己额头上沾着的灰尘,重新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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