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们会往哪里走。他知道他们会过赤水河,会进四川,会爬雪山,会过草地,会走到陕北。他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还要死多少人,还要流多少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陈东征失眠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团部的房子是借的镇上一户人家的堂屋,屋顶很高,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影子。窗户外面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吹,把窗纸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
他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把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历史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遵义会议召开。博古作主报告,周恩来作副报告,毛泽东发言,批评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错误。会议开了三天,决定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权。周恩来后来对博古说:“你我都是做具体事务的人,军事指挥还要靠毛泽东。”
他知道这些。他从十几岁起就知道这些。那些日期、那些人名、那些会议上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背出来。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不再是铅字,不再是考卷上的填空题,不再是历史课本上的一段话。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博古、李德——在那间屋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而他在三十里外的地方,等着他们开完会。
一月十八日,会议结束。毛泽东重新回到了军事指挥的位置上。红军开始整编,扔掉笨重的辎重,轻装前进。一月十九日,红军离开遵义,向土城方向移动。四渡赤水即将开始。那是毛泽东军事生涯中最得意的一笔,是写进军事教科书里的经典战例。他知道每一次渡江的路线,每一次佯攻的方向,每一次突围的时机。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但脑子里还在转——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走过松潘草地。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场恶战,每一条路都是用命铺出来的。他知道结局——他们走到了陕北,他们活了下来,他们赢了。但他也知道,在走到陕北之前,还要死很多人。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无极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