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半夜下雪的时候,桂生不知道。
他是被一阵闷闷的声响弄醒的。不是雷声,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院子外面筛面粉。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比平时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射后的柔和的亮。
他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灌了他一脖子。院子里已经白了。
雪不算厚,大约积了一指深,薄薄地盖在青砖地上,把砖缝和地面的纹理都填平了。大桂树的枝干上覆了一层白色的积雪,每一根枝条都像被细细地描了一道白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清清楚楚。叶片还挂在枝上的那些桂树叶,每一片托着一小撮雪,圆鼓鼓的,像托着棉花球的绿色托盘。地上落了一整个秋天的落叶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片枯黄的边角。
桂生顾不上穿外衣就跑了出去。光脚踩在廊下干处的地面上凉得他直跳,他缩回来套上鞋和棉袄,重新跑到院子里。脚踩进薄雪里的时候发出松软的咯吱声,雪从鞋帮边缘灌进去一点,凉丝丝地贴着脚踝。他走到桂树底下仰头看,枝条上的雪积得不算厚,但每一根都有,从粗枝到细梢,整棵树像是被谁用白色的粉笔从新描了一遍轮廓。
他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条上的积雪。雪是干的,蓬松的,一碰就簌簌地落下来一小片,砸在他的额头和鼻梁上,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抖掉头发上的雪粒,又绕着桂树走了一圈。树底下的青砖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他踩上去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发出那种清脆的、细碎的咯吱声。
“南方的第一场雪。”凌烽从灶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领子竖起来挡着风。他走下台阶踩了一脚,试了试雪的厚度,说:“昨晚下的,不大。中午太阳出来就化了。”
老人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比去年那场雪早了两天。”桂生听了赶紧跑回屋翻记录——去年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当时只飘了几粒细碎的雪粒,落地就化了,和这次完全不一样。那次是试探性的,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雪,积住了,能踩出脚印来。
桂生把雪天的记录写完,又跑到院子里继续看雪。雪还在飘,很小很细,疏疏落落的,飘到他的头发上和睫毛上,融化成极细的水珠。他站在桂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雪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持续不断地落下来,穿过桂树的枝条和残叶,落在他的脸上和摊开的手心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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