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刚过,昨夜的雪已经停了。
周老七家的炊饼铺临着坊口,门板才卸下一半,灶膛里的炭火已经烧红。
周家婆娘在案后揉面,大儿子蹲在炉边添炭,小儿子抱着一摞洗净的木盘来回跑,最小的闺女则坐在柜台后头,借着油灯背新学先生昨日教的算术口诀。
“七八五十六,八八六十四……”
周老七听得眉开眼笑,手里的面团往案上一拍,朝闺女招了招手:“阿囡,等开春进了女学,好生学算账。将来你娘若把家里的钱匣子交给你,你可得替爹留几文酒钱。”
周家婆娘抬手便给了他胳膊一下,笑骂道:“还酒钱。家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大郎守着家里这份生意,开春还要供二郎去匠学考学徒,再送阿囡进女学。三个孩子都有正经去处,你这当爹的先把心思放在炊饼上。”
大郎正在拨炉灰,闻言抬头笑道:“爹,我看二弟如今整日抱着木尺和刨子,他一门心思全在匠学上。等他真考进格致院名下的匠学,家里往后修桌修凳都省钱了。”
二郎立刻接道:“等我学成了,先给咱家做一台和面机,娘每天也能省些力气。”
一家人顿时笑了起来。
周老七看着三个孩子,心里也舒坦。
早些年,穷人家的孩子能识字已经算一桩体面事,女娃识字更常停在婚书这些用处上。
如今金陵的新学越办越多,匠人有评级,女学也能学算学、医护、账目,隔壁巷里那个在纺织作坊做工的寡妇,女儿读了两年附学,如今已经进商号做了账房,月钱比许多成年汉子还高。
周家自然也动了心思。
周家婆娘把面团分好,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城里出痘的消息越来越多,昨儿东街胡员外家也封了门。听说他家二少爷前日还在酒楼请客,昨夜身上便起了疹,防疫所连夜把一家人都圈了起来。”
周老七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胡员外在这一带很有名,家里三进宅院,米铺、布铺各有两间,平日出门坐车,逢年过节往寺里添香油钱也是几十贯地往外送。
这样的富户遇上痘疫,照样要关门隔离。
“开春以前,几个孩子都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周老七把最后一屉炊饼码好,正准备抬上蒸笼,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铜锣响了。
“奉旨封坊——各户听令——”
周老七手一抖,蒸笼差点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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