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松江府,华亭县。
黄浦江支流的码头上,几十艘满载新棉的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夫们却蹲在跳板上吹着牛逼,谁也没有卸货的意思。
距离码头三里外的松江楼,三楼临江的雅间大门紧闭。
八仙桌旁,坐着江南棉纺界跺一脚能让半个南直隶抖三抖的七位大掌柜。主位上,徽商领袖、德昌大布号东家汪德昌捏着一份大明皇家月报,看得入神。
顾氏棉行掌柜顾万山转着两枚玉核桃,见其久久不语,先沉不住气了,“汪老哥,解侧妃要在苏州、松江设皇家纺织总坊,一口气招三万女工。官坊月钱一两半,还管吃管住。真让她招成了,咱们手里的织娘至少得走一半!”
苏州同泰布号掌柜孙有财一掌拍在桌上,怒气冲冲:“走几个织娘还在其次。工部那台水力纺纱机,一台能顶二十台旧纺车。官坊一旦开足,两百万匹老布就得砸在咱们手里!”
几名掌柜纷纷点头,脸色都不好看。
顾万山却笑了,冷哼一声道:“诸位慌什么?应天有永嘉公主撑腰,咱们碰不得。可这里是松江,是苏州!”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点过桌上的茶盏。
“第一,除了德昌号,咱们六家昨夜已经封住太湖和黄浦江的棉船。今日起,官坊买不到一斤生棉。”
“第二,华亭、上海、吴县二十余家大族今日开祠堂。哪家的女人敢签官契,立刻除族;租种族田的,收田赶人。”
“第三,码头脚行已经收了银子。工部的机器就算运到岸边,也没人替他们卸船。”
顾万山靠回椅背,端起茶碗,得意道:“咱们不反官府,也不碰税银。棉花受潮,暂不出售;族中妇人坏了规矩,依家法管束。”
“锦衣卫再凶,总不能把整个松江的族老全抓了。咱就拖他三个月,解侧妃招不满三万女工,军令状自然砸在她自己手里。”
孙有财眼睛一亮,“这叫软刀割肉,不见血,却能要命!”
其余几人也笑了起来。
当年户部来江南清丈隐田,他们就是靠拖、躲、推,把钦差逼得寸步难行。朝廷的旨意再大,落到乡里,也得有人替它办事。
顾万山举起茶盏,望向始终不语的汪德昌,“汪老哥,德昌号掌着西域和南洋的护商牌。官坊若自己织布、自己出海,最先割的可是你的肉。今日只要你点个头,咱们七家共进退。”
汪德昌终于抬眼,淡淡道:“你们已经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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