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人在远处替她按下了发送键,不是发给她指定的收件人,是发给了将要阅读那份独立评估报告的整个中枢。
立夏前夜,韩世清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已经完全长成了初夏的深绿——那种绿在夕阳的逆光中近乎墨色,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树洞里的小风今年最长的枝条已经完全伸出了树洞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不向上,不向下,往侧面,往银杏叶遮不到的那个角度。
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方涵上午送来的赋分制季度评估最新草稿——赋分制法定化后连续多个季度的核心指标保持稳定,退回率维持在极低位运行,赋分制通道考生总量在小幅波动范围内。从数据上看,赋分制已经进入了稳态运转。右边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飞升积分制试点方案第一版草案——他作为教育部长,被列入联合工作组,这份草案由工信部在今天下午通过内部通道抄送给了他。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左手的食指压在赋分制评估报告的封面上,右手的食指压在飞升积分草案的封面上。两个封面之间是隔了好几张纸的距离。他盯着那个距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出父亲的习题集,翻到最后一页——“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在黄昏的逆光中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他用钢笔在习题集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下面这些字。
“父亲——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始终不出现呢。如果你的命题成立的前提是——总会有新的一步——但这个前提本身有可能不成立呢。赋分制在数据上是稳定的。但飞升积分出现了——它和赋分制共享同一条底层逻辑:择优。赋分制的临界阈值是把末位拉回靠近中位的位置——本质上是加了一个数学约束。飞升积分是把社会承认做成了透明的排行榜——本质上是在强化那个数学约束的反方向。两个制度同时运行——一个是拉回来的,一个是往前推的。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知道每一件事该怎么做,但所有这些事加起来的方向,我没有看到。你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今天在问一个你不曾面对的问题: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根本不在任何一张表决卡上呢。我投了红卡。红卡不够多。我可以用部长信箱写一万字的反对意见——我都会写——但我不知道发到哪里,谁还会认真看。这个不知道——是习题集最后一页没有覆盖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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