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秦州城外十里,纵横交错的田埂与枯黄的野草上覆盖着一层尚未融化的残雪。
朝廷南征的五万大军便在这片冻原上扎下了连营,中军、左翼、右翼、前锋与辎重营严格按照兵部颁发的营伍规制分块驻扎,延绵数里。
时值午后,云层压在天际,营区内各处伙夫营陆续升起炊烟,大锅里熬煮杂粮粥的香气与马厩方向飘来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随风散向四面八方。
辎重营东侧的栅栏门被从里面拉开,贺云彰迈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束棉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裤脚与袖口用结实的粗布绑腿和皮质护腕扎的严严实实。
贺云彰站在原地停顿了两息,低头解开搭在左臂上的麻布包袱,将刚刚在辎重营大帐里核算完的两本麻纸账册取了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五万大军自进入秦州地界以来,各部辎重车的车轴损耗数目,以及随军战马、挽马每日的草料精料消耗定额。
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名负责看守辎重营大门的书吏正缩着脖子站在哨棚下,见贺云彰翻看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揣着手走上前。
“贺大人,刚才那几笔长风骑借调备用车轴的数目,底下人都是按孟将军的条子支取的,小的们已经核过两遍了,绝对没有错漏。”
贺云彰头也没抬,用食指在第二本账册的末页折了一个角。
“总账数目没错,但分账上少了三根车轴的去向。”
书吏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凑近了半步。
“那三根车轴是前天过浮桥的时候,中军亲卫骑队的马车陷进冰窟窿里折断了,赵统领派人过来直接拿走便没留字据,小的们也不敢去问赵统领要手令,就只能先挂在长风骑的损耗名下。”
“谁拿走的,就记在谁的账上。”
贺云彰合上账册,将其贴身揣进怀里的内袋中,又伸手按了按胸口,确认账册四角没有露出衣襟。
“哪怕没有手令,也得在名目底下注明领用人的官职,姓名,时辰,以及经手兵卒的腰牌号。”
书吏苦着脸叹了口气。
“贺大人,那可是曲亭侯府的小公爷,小的就是一个末流书吏,哪敢把他的名字往亏空账上写啊。”
“这要是传到前头去,小的这层皮还不被扒下来?”
贺云彰转过身,平静的看了书吏一眼。
“徐参军看账,从来不看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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