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草虫在那里响亮地鸣叫着。海瑞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悄悄熄灭了母亲床头小几上的台灯,轻轻走到对面的小竹床上躺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口斜照了进来。海瑞眼睛睁着,似在倾听着母亲的动静,也似在倾听窗外的动静。只有这个时候,这个至阳至刚的男人眼中才显出了平时不见的忧郁。夜深了,一阵疲乏袭了上来,海瑞终于合上了眼睛,房间里慢慢起了他的鼾声。
院子里草虫的鸣叫声和着海瑞的鼾声,在沉沉的夜里响着。海瑞并不知道躺在蚊帐里的海母眼睛依然睁着,她立刻从响亮的虫鸣声和儿子的鼾声中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是蚊子的嗡嗡声。
海母轻轻爬了起来,撩开了帐门赤着脚下了床,在床底下拿出了草纸卷成的一根偌长的蚊烟,又从小几上摸到火石,擦燃了火绒,点燃了蚊烟,轻轻放到儿子小竹床的底下。没有一丝风,夜是如此的闷热。月光冷冷地照着儿子消瘦的面颊,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海母在海瑞原来坐的那条凳上坐了下来,拿起蒲扇,静静地望着儿子,轻轻地扇着。几乎整夜,海母一直这样坐着。没有了蚊虫,便把蒲扇搁在腿上打盹,蚊虫声起,眼睛虽不睁开,手中的扇便立刻向儿子扇去。
在海母心中,儿媳妇实在太过分了。也许她是回娘家了,总归是要回来的,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的儿媳。看着睡梦中的儿子,海母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在海母眼中,海瑞永远是那个需要自己亲手照料的孩子。只有自己亲手照顾,她才放心得下。儿子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希望。儿子有今天的成就,是她亲手培养出来的,交给别人照顾,她不放心。
那女人走了就走了呗!只要儿子在,天就塌不下来。海母始终就这样认为:儿子是她的,谁也夺不走!哪怕是儿媳妇。
海瑞依然像孩提时一样睡得那样香甜。世人常以为至阳至刚之人和旁人不同的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宁折不弯。殊不知至阳至刚之人较之常人最大不同的是心地坦荡,不受缠绕。海瑞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处在这种困境,该吃饭还吃饭,该睡觉便睡觉。仿佛若“枕戈待旦”者,并非拿着枪睁眼坐待天明,而是心如空城,哪怕是枕着一颗炸弹也安然睡了。
海瑞几十年侍母之寝也是这样。母亲未睡自己便悉心照料,母亲睡了,自己便心安入睡。他哪里知道,多少个夜晚,就在自己沉睡之后,母亲总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关照着他,等到天要亮时,再睡到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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