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重生]》
第1章 九千岁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被,天寒地冻的,宋离手里捧着个镶玉镂金的汤婆子,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最是惧寒,若是早知道会下雪,也不会出宫来凑这个热闹。目光向上,只见高处悬着一张洁白宣纸,浓黑墨迹散开。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写得当真是磅礴大气,傲骨铮铮,依稀可以瞧见些嘲讽的意味。
听说是京城第一才子柳毅亲题的字,挂在这宾客络绎不绝的望月楼上,才短短几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引来无数文人雅士瞻仰取乐。虽说没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这骂的是谁。
宋离伸手拢了拢雪白的狐裘大氅,姿态甚是矜贵,他嘲弄地勾起唇,暗道你们再厌恶咱家,也得承认咱家金玉在外,天生一副好皮囊。
“千岁大人,是时候回宫了,陛下等着呢。”
宋离瞥了眼随从,点了点头,临出门前又看了眼那幅字,赞道:“这字不错,来年科考若是叶大人主考,说不得能入他的眼。”
侍从闻言忙垂下脑袋,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叶大人乃是叶丞相独子叶重晖,年纪轻轻便任内阁学士,本该前途顺坦,偏偏想不开,非得跟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作对,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宋离轻笑一声,他知道这孩子为何害怕,御书房里弹劾自己的奏折里,有一半是这叶重晖递上来的,翻来覆去就那些话——宦官不得干政。
谁又知道,世人眼里英明神武的桓元帝,其实最不喜欢伏在案上处理政务,总要人哄着才肯看几眼。
若要真算起来,那人尚为太子时,先皇分过来的奏折便有大半是从他手里过的,干政干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封了正经的官职,这些人便像天塌下来一般,好似他会毁了江山社稷,甚是可笑。
不过就算他与叶重晖不对付,也不是想杀就能杀的。这世间,能裁夺人生死的,是阎罗王,可不是他这样的良善人。
宋离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白皙的面颊冻得有些泛红,仍是美得精心动魄,他把汤婆子交给侍从,刚踩上脚凳,脚还没跨上马车,深棕色骏马却骤然嘶鸣一声,拔腿疾驰而去,宋离险些仰面栽倒,还好被人从身后扶住,勉强稳住身形。
定了定神,他沉声道:“还不快追。”
话音刚落,周遭便窜出几个黑衣男人,朝那匹发疯的骏马追去。
宋离望着他们的背影,隐约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他这次出来并不打算久留,因此带的人不多,但马匹都是千挑万选的,应是不容易受惊才是。
正在思虑,忽然一柄闪着白光的刀刃没入了他的胸膛。
地上的白雪很快便染了红,寒风刺骨。宋离望着眼前的男孩,这素来怯懦胆小的侍从瞪大眼睛望着他,道:“九千岁,您安息吧,谁都希望您死,您何必久留世间,祸乱朝纲危害社稷呢。”
宋离耳边嗡嗡地响,这刀刺得很准,正中要害,没怎么痛苦便已经失去意识。
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往昔,他被那人抱在龙椅上玩闹,他随手拨弄着传国玺绶,抱怨:“我不喜欢这称呼。”
“为何?”
“纵观古今,但凡称九千岁的都没什么好下场。你想啊,你是万岁,你的儿女会是千岁,我怎么能比他们活得久呢?”
那人低笑着道:“朕此生不会有儿女,所以阿离要活得久一些,朕才不会变成真的孤家寡人。”
临死前,宋离想,果真不该叫什么催命的九千岁。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慢更。
第2章 叶重锦
黄花梨雕花木窗微敞,轻风拂过,阵阵荷花清香入鼻。
软塌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只有一两岁的模样,穿着雪锦绸缎织就的艳红肚兜,两条白玉莲藕似的小腿轻轻踢踏着,小脚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把床前的流苏拨乱,竟透出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
安嬷嬷手持香楠木调羹,舀了一勺棕黑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哄道:“已经加了桃花蜜,小主子尝尝味道,若是不喜,嬷嬷再想别的法子。”
奶娃娃低下头,小巧的鼻翼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嗅药味,只是药材的苦腥哪里是一勺桃花蜜能压得住的,该有的还是有,小孩眉头一蹙,偏过小脑袋不肯喝。
安嬷嬷脾性温和,又劝道:“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虽苦,却可以治愈疾病,小主子难道不想早些养好身子,也能出院子玩吗?”
奶娃娃沉默片刻,殷红的唇瓣动了动,终于张开口。
喂完药,安嬷嬷从衣袖里掏出细绢,将小孩唇角的汤汁拭去,又夸赞了几句,眼里却盛满了怜惜之情。
这小主子是丞相大人的掌心宝,娇惯得像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磕着碰着哪里都像剜心肝似的疼,却因着先天病弱,平白遭了许多罪,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想,或许是这孩子福气太多,承受不住才会有这劫难。
安嬷嬷刚收拾完汤碗,便从外间转出个八,九岁大的男孩,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相貌稚嫩却眉目清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举止间皆是儒雅贵气,只有百年的书香门第,方能养出这样的儿郎。
男孩走到小奶娃跟前,悠悠地伸出手,只见他掌心里正躺着一枚红色山楂糖,金色的糖丝包裹鲜艳的果实,晶莹剔透,色泽诱人。
小奶娃巴巴地望着,抿了抿水润的唇,终是奶声奶气地唤了声:“哥哥。”
那男孩顿时喜笑颜开,把山楂糖递到小孩唇边,小娃娃啊呜一口吞下,白嫩的两颊轻轻鼓动,明亮的眼眸微眯,如打盹的小奶猫,显然这糖解救了他被药汁荼毒的味蕾。
安嬷嬷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会心一笑,大公子这是算好时间进来的。
二公子在长辈面前嘴甜得狠,便是不苟言笑的老太爷,也时常被他哄得开怀大笑,老爷夫人更不必说,哪次不是恨不得把这小娃娃揣袖子里,走哪带哪才好,少看一眼都觉得吃亏。
大公子自然也是喜欢这个开心果的,但二公子却对他很是冷漠,总要大公子变着法子哄骗,才能换来一声“哥哥”。
叶重晖摸着幼弟柔软的小卷发,端的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阿锦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奶娃朝他翻了个白眼,本该轻蔑的神态,但因他圆滚滚的形态,以及肉嘟嘟的白嫩脸颊,显得很是呆萌,甚至有种撒娇的错觉,叶重晖顿时摸得更起劲了。
安嬷嬷笑道:“大少爷莫要开这玩笑,正戳在小少爷心窝上呢,今早起床时,小少爷还对着铜镜比量,说自己总也不长高,模样着急得很哟。”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的婆子丫头都憋着笑,叶重晖却是毫不客气笑出声来,叶重锦板着小脸,恨不得亮爪子挠他。
他虽然看上去只有一两岁,但其实上个月已经过了三岁生辰,只因先天有疾,一出世便比寻常的婴儿小了一圈,这几年珍稀药材参汤可劲地喂,总算是恢复了元气,长了几两肉,但还是比同龄的孩子矮小。
他是真的担心自己日后长不高,这些人却拿来取乐,可恶至极。
想他宋离一世盛名,跺一跺脚,整个京城便要抖三抖,他一个不高兴,便会有无数个人跟着倒霉,何曾想到会落到如今的田地,果真应了那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世人皆知,大邱王朝才德兼达的叶丞相只有一独子,名为重晖,不过宋离久在宫廷,听说过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秘辛,原来叶夫人早年怀过二胎,只是那孩子命数不好,尚未出娘胎就夭折了,这件事是叶家的伤痛,多年来无人提起,那早夭的孩子也渐渐被人忘却了。
他当年听人说起这件事,觉得可怜可叹,唏嘘了两句,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会借用这孩子的躯体重回人世,前世叶岩柏那老家伙恨不能生啖其肉,若是知道宋离成了他儿子,八成是要气死的。
为了避免把国之栋梁气死,他决定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儿,毕竟叶相的年龄和辈分摆在这里,唤他一声父亲倒也不吃亏,但叶重晖不同,这小子比他还要年幼几岁,如今也只是八岁稚子,对着这张稚嫩的面庞,他实在叫不出哥哥来。
越想越郁闷,抬手将抚摸自己脑袋瓜的手给拍开,转过身自顾自把玩母亲给他的九连环。
叶重晖歪了歪脑袋,眸中闪过笑意,弟弟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真想抱起来亲一亲。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左右是自己弟弟,不让自己亲还能给谁亲呢。
“啾——”
脸蛋上微微一软,叶重锦手里的九连环随之落在榻上,发出叮铃一声响,他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春光明媚的男孩,半晌没回过神。
叶重晖,那个写了上百份奏折弹劾自己,篇篇不带重样的叶重晖,竟然亲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亲情,亲情(咳,怎么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第3章 捡来的
叶重锦的院子叫福宁院,寄托了家人福寿齐全,安宁顺遂的祝愿,因是养病的院落,平日里连鸟雀的鸣叫难得听闻,甚是幽静。
只是今日有些特殊。
叶重晖被弟弟赶出了院子,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瓷器玉器落地的声响,似乎还有那只碧玉九连环,是母亲托人寻来的,听说那玉性温,时常把玩对身体有益,他倒不心疼财物,只担忧阿锦因此气坏了身子。
他走到窗前,探过身朝屋内看,被榻上那小娃娃逮了个正着。
白胖的瓷娃娃穿着红色肚兜,瞪着一双湿润的黑眸,气鼓鼓地看着他,叶重晖方才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好笑。
他朝屋里喊:“阿锦,莫要生哥哥的气,哥哥明日寻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送你,且等着。”
叶重锦咬着唇瞪他,回过头催促安嬷嬷:“嬷嬷关窗。”
安嬷嬷朝叶重晖福了福身,伸手将那窗户合上。
见讨厌的人被挡在窗外,叶重锦仍是气血不顺,他不曾被人冒犯过,自是郁闷,犹记得前世有人评价叶家公子,说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原来言过其实。
小小年纪就会耍无赖,大了能好?
安嬷嬷着人清扫卧室,径直把这小祖宗抱到外间的罗汉床上,铺了两层软垫,雪蚕锦缎清凉温润,如今这天气正合用,叶重锦趴在上面,总算平复了一些。
安嬷嬷虚坐在一旁,笑道:“兄弟间亲昵些也是好的,大公子在人前规矩极好,一笑难求,唯独在小主子面前随意些,可见是极喜欢您的,小主子应该高兴才是。”
叶重锦心想,他的喜恶与自己有何相干,而且那叶恒之小小年纪就知道两面做派,可见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他重重一哼,无理取闹道:“不听不听,阿锦就是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嬷嬷再说,阿锦也不喜欢嬷嬷了。”
安嬷嬷嘴角一抽,连忙去内室取玩具哄他,不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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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叶重锦抱着软枕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人已经在老太爷的寿康苑,一旁的青鹤瓷九转顶炉烟雾袅袅,淡淡的草木香,是老人家惯用的,有宁神静气之效。
见他醒来,便又婢女上前替他更衣,道:“二少爷,今日在康寿院用膳。”
叶重锦点点头,想着八成是自己那便宜爹娘外出未归,老太爷才将自己接过来的,大约以为他天黑见不着爹娘会害怕。
夜晚风凉,那婢女在他身上套了件不算薄的外衫,牵着他的小手往外走。
到了饭厅,叶重晖已经坐在桌案边,老太爷正板着脸考察他功课,虽说对答如流,但爷孙俩一个比一个严肃,周遭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出。
直到有人通传:“二少爷醒了。”
老太爷咳了一声,朝管事的道:“传膳吧,别把孩子饿着,对了,先把小少爷的汤药端上来,趁热喝才好。”
老管事嘴角微抽,合着在老太爷眼里,只有二公子是孩子,大公子就不是了?
叶重晖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在他眼里,八岁已经算是大人,自然不能跟阿锦相提并论,他朝叶重锦招手,道:“阿锦,今晚母亲不在,你坐到哥哥身边来,哥哥喂你饭饭吃。”
老太爷眉头一蹙,道:“你自己还是小孩,如何喂阿锦。”
叶重晖不服,却慑于祖父的威严不敢顶嘴,叶重锦见状朝他做了个鬼脸,哒哒哒地跑到老太爷身边,张开双臂,甜甜道:“爷爷,抱。”
老爷子笑眯眯地把他抱到腿上,点了下他的小鼻尖,道:“小懒猫,爷爷把你从东院抱到西院,你还能睡得香,以后若是有盗贼来偷咱们家小阿锦,岂不是易如反掌。”
叶重锦眨了眨眼,故作懵懂姿态,一旁的叶重晖却激动起来,道:“谁敢偷阿锦,我绝不放过他!”
叶重锦心情复杂地看着他,老太爷却难得赏了这嫡长孙一个赞赏的目光,爷孙之间的气氛越发融洽起来。
叶家秉承不铺张浪费的好习惯,晚膳只有简单的两荤两素一汤,叶重锦已经可以用汤匙吃饭,安嬷嬷把容易消化的餐食夹进盘子里,放在他面前,他想吃什么,就自己用勺子去舀。
吃得正香,忽然从门外传来嘈杂声。
“父亲,阿锦和晖儿在你这里吗?”
是叶安氏的声音,她今日随丈夫去镇远侯家贺喜,此时梳着云近香髻,头顶斜插着一支水晶蓝宝石簪,身着一袭霞彩梅花纱裙,二十五六的年纪,姿容妍丽雅致。
叶重锦和叶重晖乖乖唤了声“母亲”。
老太爷却是蹙了蹙眉,放下手里的筷子,不冷不热地道:“孩子们在用膳。”
叶岩柏跟在妻子后面走进来,道:“那正好,今日在侯府光顾着饮酒,竟没顾得上用晚膳,饿得厉害,来人,添两副碗筷。”说着已经揽着叶安氏坐下。
“你今日去镇远侯府,如何?”
叶岩柏闻言轻轻一笑,道:“那陆凛乃天纵奇才,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老太爷微微一怔,感慨道:“三年前老侯爷得急病去了,只留下个十五岁的世子,世人都说镇远侯府就此没落了,不曾想陆凛那孩子,竟真有本事光耀门楣,陆靖仇泉下有知,也能闭上眼了。”
叶岩柏道:“三年前,若非父亲怜惜陆凛年少,着孩儿替他在大理寺安排差事,他也没有今日。他在宴席上谢我,其实最该谢的是父亲才是。”
老太爷只轻轻摇头,“是他自己争气。”
叶安氏道:“说起来,儿媳今日在侯府倒是撞见了一件怪事,有一个小孩儿,比咱们阿锦高半个头,精怪得很,他说侯爷是他舅舅,可也不曾听说镇远侯有姐妹,真是怪哉。”
叶岩柏蹙眉,道:“听闻老侯爷在世时曾收养一名义女,后来不知所踪,或是那姑娘的孩儿。”
本就是随口一提,谁也没有深究,毕竟谁家都有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追根究底反而不美。
叶岩柏朝老太爷道:“对了父亲,陆凛说他三日后登门拜访,要亲自向您道谢。”
老太爷颔首,转头抚着叶重锦的小脑袋,道:“当真追究起来,咱们阿锦才是他的恩人。”
三年前,儿媳艰难诞下麟儿,大夫却说这孩子可能养不大。为了替刚出世的孙儿积福,他让儿子帮了陆家一把。如今看来,果真是对的。
叶重锦默默吞下一口白米饭,暗自寻思,镇远侯府的陆侯爷和他的小外甥,这对甥舅可是有意思得紧。
他记得前世安成郡主请他去侯府说亲,结果刚踏进门槛,就被那陆家那浑小子给赶了出来,还放言道,他舅舅终生不娶,让那嫁不出去的老女人趁早死心。事后安成郡主气得脸都绿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旁边的叶重晖频频侧目。
吃完饭,叶重晖追在他身后问:“阿锦,有什么可笑的,说与哥哥听听。”
叶重锦不胜其扰,却又甩不开他,最终嘴巴一扁,朝叶安氏道:“母亲,哥哥欺负阿锦。”
叶安氏柳眉倒竖,将大儿子罚去书房温书,自顾自抱着小儿子去凉亭纳凉消食。
叶重晖委屈不已,向父亲诉苦,叶岩柏深深叹了口气,道:“晖儿你说说,为何阿锦只向你母亲告状,明明父亲我也可以为他出气的。”
叶重晖:“……”大约我是捡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
第4章 揉一揉(修)
相府少有喜欢摆弄花草之人,但因老太爷爱莲之高洁,故府中池塘皆栽种睡莲,盛夏晚风拂过,阵阵清香怡人。
凉亭内,安氏抱着儿子坐在石凳上,轻哼采莲小调,叶重锦枕着她的膝已然酣睡,微张着唇,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叶岩柏监督叶重晖将课业温习了一遍,便匆匆来寻小儿子,不料他的乖宝已经会周公去了,他想抱又怕把孩子吵醒,只得借着月色,望着儿子安睡的脸解解馋。
安氏见丈夫犯傻,便取笑道:“还好阿锦睡下了,若是醒着,只怕要被老爷吓哭了。”
叶丞相捏了捏儿子的小手掌,道:“我们阿锦胆大着呐,除了出生那会,竟是没见他哭过。”
安氏想了想,道:“说得也是,晖儿幼时也不爱哭闹,就算要哭也是躲起来,不让外人看到的,这两兄弟都是倔脾气,许是随了老爷的性子。”
“……”
叶丞相回想自己五六岁时,曾被一只小狗崽吓得嚎啕大哭,至今还被几位堂兄取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安氏揉了揉叶重锦头上的小卷毛,笑道:“虽然在脾性上像老爷多一些,但是外貌却是随着妾身的,尤其阿锦的头发,与妾身幼时一样,怎么也捋不直,谁知年纪稍大一些,竟是自己变成直的了。”
叶岩柏甚是惊奇:“还有这样的事。”
安氏道:“若非上次回安家,听母亲提起这件事,妾身也忘了自个儿幼时是卷发,还奇怪一家子直发,怎么就出了阿锦这个小叛徒呢。”
叶岩柏微微一愣,道:“我倒是忘了,前几日岳母派人请夫人回去,可是有要紧的事吩咐。”
安氏犹豫片刻,道:“母亲的意思是,中秋将至,不如两家人吃个团圆饭……”见叶岩柏面露为难,她忙道:“若是不方便,也不必强求的。妾身能进叶家门已是心怀感恩,不敢奢望太多。”
叶岩柏握住她的手,满面的愧疚:“夫人,这些年委屈你了,其实父亲对夫人是极满意的,只是被往事遮住了双目,一时放不下,再给他一些时间可好。”
安氏温婉一笑,颔首道:“妾身明白的。”
叶氏乃当世儒学大族,在前朝时便极有名望,门下学生遍布天下。先帝即位后,不惜一切代价拉拢叶家,可惜叶氏族人心气极高,不肯出仕。叶老太爷当年欠了先帝莫大的恩情,不得已才入了官场,不过短短十几年间,这一支已然官至丞相,可见龙恩浩荡。
至于欠下的这恩情,便与安氏所在的安家有关。
安氏一族亦是名门,却远没有叶氏那样好的名声,安太师是前朝臣子,后见朝廷腐朽,便主动向先帝投诚,得以保住一族的风光,但其族人不争气,新皇登基后,他们非但不收敛往日的作风,更是在酒楼里打死了一个赶考的秀才。
若是普通的百姓倒也好处理,偏这个秀才不是旁人,正是世称弘文先生的叶老太爷的得意门生。
爱徒死于非命,叶老太爷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带着一纸陈情书,从津州千里迢迢进京告御状,却被安太师的爪牙百般阻挠,险些在途中丧命,后被先帝的人救下,并严惩了安太师一系。
为作答谢,叶老太爷答应给太子做几年太傅,太子时年三十有二,哪里用得着教书先生,不过挂个名而已。
后来太子登基,便是如今的庆宗皇帝,他时常对人说,自己是弘文先生的嫡传弟子,有着这一层关系,天下文人学子便对朝廷多了一分敬畏。
却说那安家被皇帝贬谪,十多年没有爬起来,如今只是普通的三品京官,安氏便是安太师的嫡亲孙女,如今安太师亡故久矣,但叶老太爷对安家人仍是痛恨不已,连带着对儿媳妇也没什么好脸色。
思及往事,安氏只能感慨天意弄人,那年的京城丹青盛宴上,她与叶岩柏同时猜出了花灯字谜,四目相对,她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这男人却像丢了魂一般,傻傻地看她,甚至尾随了她一路。
不知不觉,她已经从闺阁不知事的少女,成为两个孩儿的娘亲,这男人却好似未改变,俊逸如往昔。
她弯起唇角,道:“老爷,早些安歇吧,莫忘了明日是初一。”
听到“初一”二字,叶岩柏叹了一口气,每月月初,他要去上书房给几位皇子授课解疑。
“怎么唉声叹气的,老爷上次不是还说,太子机敏过人,是可塑之才吗?”
“太子确是机敏过人,日后必成大器,只是……唉,不说也罢。”他站起身,把叶重锦接到自己怀里,道:“我送阿锦回房,翡翠,送夫人回房,夜路不好走,都仔细着些。”
福宁院里灯火通明,安嬷嬷早候在院门前,夏日蚊虫多,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跺脚,见着主子回来连忙扔了扇子迎上去。
叶岩柏却摇头,径直把孩子送到床上,又盯着叶重锦的脸看了片刻,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等人离去,酣睡中的叶重锦缓缓睁开眼眸,望着沉沉夜色,眸中闪过复杂。
如今是庆宗六年,那人已是太子,可他却不是宋离了。
宋离小时候过得很苦,家里没米下锅,恰好宫里缺人手,他便凑数被送进了宫里。他是真正过过苦日子的人,所以才越发珍惜好日子。
遇见顾琛的时候,他不过七八岁,进宫还不到一年。
听老人们说,在宫里见着谁都得低着头,尤其不能抬头看主子的脸,否则就是大不敬,是要掉脑袋的。他不知道什么是大不敬,也不知道为什么贵人们不爱让人瞧,但他知道掉脑袋会死,他不想死,所以就乖乖地听话。
但是那些人没告诉他,低着头走路更容易闯祸,因为一个不小心就冲撞了贵人,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冲撞的是贵人。
才六岁的男孩皱着眉,眉宇间俨然已有皇族的贵气,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宋离瞥了眼他身上简朴的衣裳,便蹲在男孩面前,咧唇笑道:“摔疼了没有,要不要哥哥给你揉揉?”
男孩涨红了脸,咬牙道:“你不过是个小太监,也敢说是我哥哥!你可知……”
宋离着急回去交差,不想与他继续纠缠,伸手把坐在地上的小孩拉起来,往他肉呼呼的屁股上招呼了两下,无所谓地道:“好了,我给你揉过了,这下可不欠你什么。”
他拍拍手就要走,谁知那小孩不依不饶,从身后揪住他衣摆,宋离用力一扯,对方力气比他小,又一个屁股敦摔倒在地,宋离觉得他模样实在是蠢,没忍住蹲在旁边笑话他。
“你是哪个宫里当差的,怎的这样没用,搁我师父手底下,晚膳都吃不上的。”
此时巡逻的侍卫经过,见状惶恐至极,尽皆跪拜在地,口称:“太子殿下千岁。”
于是宋离便知道,这小孩竟然是皇帝的儿子,是大邱未来的皇帝,是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脑袋搬家的存在。
他惴惴不安地跪下,然后被一道带回东宫。
东宫,乃是历代储君所居住之地,其豪奢华贵非宋离所能想象,好似连地砖都恨不得用金子做,墙壁上可以瞧见珠宝的光辉,就连宫女的穿着都与他在别处所见的不同,粉色的罗裙缀着珍珠的绣鞋,举止婀娜,说不出的精致秀美,即便是尚衣房的大姑姑,也未必比得上。
宋离恍若进了天宫,他进宫已有一年,却只是低等内侍,这宫里真正的贵人一个都没见到,唯一见过的徐才人并不受宠,那院落说不出的冷清,好似就算死了都不会被人发现。
他心想,师父果然没有骗他,这皇宫太大,有些人有些地方或许他一辈子都无缘得见,但见不到有见不到的好处,安安分分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宋离觉得,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仙宫里了。
小太子已经换上华服,披着一条雪白的狐裘氅袍,板着脸朝他勾了勾手指,宋离踱着小碎步上前,却不敢抬头。那小孩凑到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犹觉得不够,又伸手捏了捏两颊,那模样竟是有些欢喜。
宋离心里正发慌,这小孩径直把他拉扯到床榻上,口中嚷着:“孤的腚岂是你能打的,四下,孤记得清清楚楚,这便十倍奉还!”
宋离不敢反抗,就这么被他压在床上拍屁股,不疼不痒的,好似就为图个爽快。
……
叶重锦翻了个身,清亮的眼眸看向窗外。
那人从小就很会记仇,起初像只娇养的贵宾犬,光吠不咬人;长大后倒像只狼,不爱吠,逮人就咬。
第5章 超凶的
次日,叶重锦睡到午时还未醒,把安氏吓得不轻,她寻思儿子昨夜睡得尚早,却迟迟不醒,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她虽说知书达理,但自小受信佛的母亲教诲,难免潜移默化,对灵怪之事深信不疑。
然而叶家老太爷为人方正,最是厌恶装神弄鬼之事,安氏本就不讨老人家欢心,哪敢多生事端,只私下让安嬷嬷去庙里请道平安符,打算悄悄塞进阿锦的枕头里,有备无患。
平安符尚未请回来,叶重锦倒是先醒了,他昨夜失眠,天微亮时才入睡,自是怎么也睡不够。他打着哈欠,糯糯地唤道:“母亲早。”
安氏越发担忧,道:“快午时了,哪里还早,往日也不见你这样嗜睡,可是身体有何异样。”
叶重锦略一想便明白了,摇头道:“昨夜有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唤,阿锦睡不着,就玩了会七巧锁。”
安氏心下一松,转过头却把房里的丫鬟叫到跟前,质问:“昨夜屋里没燃驱蚊草?怎的让小主子被蚊虫扰了一夜。”
“奴婢真的燃了,”那丫鬟道:“许是那蚊子不怕,又或者是小主子皮肉金贵,蚊子稀罕得紧,拼着被药晕也要咬上两口。”
安氏被她的狡辩气笑了,可回头看自己儿子玉雪可爱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她摇头道:“也罢,我再想别的法子。”
她伸手将儿子的黑发拾起,持起一把红衫木梳缓缓划过,这孩子虽然年幼,一头乌丝却长而黑亮,抚之柔顺温软,前额两撮发丝微微有些卷,显得有些俏皮。
丫鬟药碗端上来,安氏放下梳子接到手上,舀了一勺轻轻吹散热气,这才递到小奶娃的唇边。
叶重锦嗅到药味,眉头轻蹙了一下,却不似在安嬷嬷跟前那般任性,吵嚷着说不喝,只犹疑了片刻便启唇吞下,然后一张精致的脸蛋便皱成了苦瓜,安氏喂药的手有些轻颤,却仍是舀了第二勺。
等喝完药,叶重锦趴在软塌上动也不动,活泼朝气的脸蛋黯淡了不少,像朵蔫了的花,小模样甚是惹人怜爱,安氏拿着厨房做的小零嘴哄他吃。
等到午膳时间,叶重晖从泰安书院回来了。
按照常理来说,叶家这样的门第是不需要教书先生的,但这京城里头看重的不仅仅是学问才华,还有人脉和交际。
论教书育人,津州叶氏一族自是首屈一指,但论为官之道,处世之法,泰安书院则更胜一筹,因此京中许多官宦子弟愿意将小辈送进泰安书院学习,一是为求学问,二是多交几个朋友,将来同朝为官,也可相互照应。
但相比叶氏的“有教无类”,泰安书院的门槛则高得惊人,除了家底殷实,还需要测试学生的天赋,只吸纳真正有才华的学子。
由此可见,八岁入泰安的叶重晖,绝对是天才。
这若是换做是一般的人家,出了这般有出息的孩子,那势必要大摆筵席庆祝的,但在叶家,长辈们也不过是点点头,赞了一声好。
就连外人听了,也只是道:原来是叶家的,那便不足为奇了。
正因如此,叶重锦虽有成年人的心智,却不必时时藏拙装傻,有叶重晖珠玉在前,他便是早慧些,家人也不觉得奇怪,反而都说,这两兄弟个顶个的机灵懂事。
却说叶重晖回府,书袋都没放下,径直奔向弟弟的福宁院,院子里几个婆子在树荫下纳凉,几个丫头在踢鸡毛毽子,他认得其中有他母亲的人,便知道安氏此时在屋内。
他捏住书袋里的东西,有些犯难。
安氏身边的大丫头琉璃走过来,略一福身,道:“大少爷,小少爷先前喝了药,正不高兴呢,夫人哄了好一会,眼下已经没辙了,您快过去瞧瞧吧。”
叶重晖心里便有了谱,点头说好,转身进了内卧。
因为叶重晖身子不好的缘故,几乎不用熏香,室内只有淡淡的药香,以及各种不知名的食物的香气。阿锦那馋猫,是什么都喜欢吃的,不挑食这点,一点都不像他叶重晖的弟弟。叶大少爷如是想。
他踏入室内,那胖娃娃正趴在软枕上装睡,安氏手里拿了一块桂花糕,表情很是无奈,显然正如琉璃所说,已经没辙了。
叶重晖几步上前,望着那沉静的睡颜,弯了弯唇角,俯身在小娃娃的侧颊上亲了一下。
“啾——”
于是方才还睡着的孩子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抡起小拳头可劲地往叶重晖身上砸,可凶可凶,然而三岁和八岁的区别就在于,三岁小孩的拳头软的像棉花糖,只想让人一口吃下去,根本就不痛!
叶重晖颇为享受地道:“阿锦,这边也要。”
“……”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明天要更好多好多![握拳]
第6章 吃与不吃
叶家虽说是书香门第,但家风并不古板,安氏瞧着两个儿子打打闹闹,也不觉得有何错处,反而为孩子们活泼开朗感到高兴,兀自在一旁瞧得起劲。
叶重晖抓住那只软乎乎的小爪子,却见白皙的手指有些泛红,便道:“手可打疼了,哥哥给你吹吹。”
说着竟真的垂下头呼呼地吹起来,这分明是把他当小孩来哄,叶重锦大为光火,恨恨地抽回了自己金贵的小手,完全忘了自个儿的的确确就是个三岁小孩,而且瞧着只有一两岁的模样。
安氏抿着唇偷笑,见小儿子瞪着眼,甚是恼怒的模样,连忙止住笑,转头道:“晖儿,瞧你把阿锦气成什么样了,哪还有做兄长的样子,下次可不许了。”
叶重晖咧唇一笑,却没答应下来,只是道:“母亲,晖儿最喜欢阿锦。”
安氏欣慰地点点头,抚着大儿子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晖儿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弟弟,可不能让阿锦被人欺负了去,你可明白。”
叶重晖认真地点头,“晖儿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阿锦的。”
叶重锦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也只听两个人说过这样的大话,其一是那东宫之主,承诺护他生生世世周全,不会让人伤他分毫,到头来他魂断望月楼,天人永相隔。
叶重晖是第二个。明明是个八岁稚童,无权无势,却也敢大放厥词,可见这世上的人总是轻易许诺,却鲜少有做到的。
他正在走神,不知何时,手里被塞了一个精巧的木盒。
抬起头,叶重晖正目露期待地看着他,催促道:“哥哥特意给阿锦寻来的,昨日说的赔罪礼,阿锦快打开来,看喜欢不喜欢。”
安氏瞧见那木盒上刻的“寻香”二字便蹙起眉头,京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名叫寻香楼,那里的甜点堪称一绝,但每日只售卖百份,售完即止,因此千金难求。
叶重锦已经打开了木盒,只见红色的锦缎上躺着十几枚精致小巧的糕点,金黄色泽,雕刻精细,皆是动物的形状,圆滚滚的甚是灵动传神,竟让人不忍下口。
叶重晖见弟弟眼眸发亮地盯着那些点心,便知道他是喜欢的,心里竟比被父亲夸赞还要满足。
安氏拧着眉将那盒子合上,严肃道:“晖儿,这点心从何处而来。”
叶重晖垂下脑袋,低声道:“买的。”
“胡说,寻香楼的点心岂是你可以买到的,何况你哪有这么多银钱。”安氏的语气越发严厉起来。
叶重锦心里咯噔一声,还没到嘴的点心难道就这么飞走了。
叶重晖瞧见弟弟面露担忧,只当他在担心自己,心里越发满足,昂起头梗着脖子道:“我凭自己的本事赚的。”
“如何赚的,从何处赚的,雇主又是谁,你每日所经之处无非书院和相府,又是如何结识的,说!”
叶重晖抿了抿唇,闭口不言。
他越是如此,安氏越是不安,生怕这孩子在外生了事端,败坏门风。
她拿起那盒点心,站起身,道:“你若是不说,我这便拿出去喂狗,免得让你弟弟吃这来路不明的食物,吃坏了肚子。”
“母亲,那是孩儿送给阿锦的,并非来路不明,你这是不讲道理。”
叶重锦难得附和起他来,在一旁不住地点头,眼神诚恳,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垂涎。
被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盯着,安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既不是来路不明,那你便说清楚了。”
叶重晖犹豫片刻,正要开口,叶重锦却道:“母亲不许跟父亲告状。”
叶重晖如醍醐灌醒,连忙道:“对,若是让父亲知道了,孩儿免不了一顿责骂,要孩儿说也可以,但母亲要守口如瓶。”
安氏正着急,听他这般说,越发不安,连忙摆手道:“你且说,我答应就是。”
见她应了,叶重晖才敢说出真相。
原来泰安书院每月底都会有一次诗文大赛,叶重晖本不爱参加这些活动,但听说有人私下设立赌局,赌每个月的胜者是谁,他往日不曾报名,年龄又小,没甚存在感,因此投他的人寥寥无几。
叶重晖思量之后,先去报名参赛,然后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投进去,赌自己赢。比赛结束后,他非但拿了优胜名衔,还赚了好几十倍的银钱。
“孩儿听闻有位师兄有门路,可以买到寻香楼的点心,就托他帮了忙,想着阿锦怕药苦,说不定爱吃呢。”
叶重锦听得瞠目结舌,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瞧这些读书人赚钱才是真的快,安氏却是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道:“家规里明白写着,不许行赌博之事,若是被你父亲和祖父发现,只怕要罚你跪祠堂。”
叶重晖嘟囔道:“本想偷偷给阿锦的,谁知道母亲恰好在这里。”
安氏白他一眼,“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却将点心盒放回叶重锦的手里,转头对叶重晖说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笑了起来,叶重锦亟不可待地打开盒子,想了想,递到叶重晖跟前,道:“你先吃。”
叶重晖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了弯,从盒中捻起一只胖乎乎的兔子,道:“哥哥只要阿锦。”
叶重锦是属兔的。
见奶娃娃歪着脑袋露出懵懂之状,叶重晖勾起唇,将那只圆滚滚的兔子递到自己唇边,也不吃,却是微微垂首,在兔嘴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叶重锦瞪大眼眸,觉得自己又被这小流氓调戏了,他扫了眼盒中的点心,挑出一块翘着尾巴的小狗,当着叶重晖的面一口咬掉了尾巴,俨然有一种宝宝咬死你的豪情壮志。
叶重晖咽了咽口水,他刚才瞧弟弟发狠的模样,竟真的感觉到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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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岩柏去上书房授课,直到下午才回,面上愁云惨淡,甚是忧虑。
安氏给他沏了杯茶,清冽茶香让叶丞相稍稍冷静下来,他放下杯盏,沉声道:“今年中秋,宫里要举办宴席,届时上至高官,下至黎民,皆与天子同乐,只怕我们一家人要去一趟皇宫了。”
“这有何忧心的,这几年老爷升迁,妾身仅是谢恩便去了好几次,哪里就有这么怕人。”
“可问题就在于,太子伴读前几日因故被退了回去,如今正在寻新的伴读。”
“老爷的意思是……”
叶岩柏道:“这中秋晚宴,不简单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zzZ
第7章 阴差阳错
叶岩柏没有告诉安氏,他之所以如此忧虑,乃是因为东宫那位太子殿下,近日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叫他如坠迷雾,看不透内里门道。
叶家在朝堂上的位置很特殊,虽然深受圣上重用,却不属于亲皇党派,同时也不受任何派别的拉拢,始终保持着中立的态度,由于在民间深受百姓爱戴,文人士子更是百般推崇,故地位极高。
但想要保持这种状态并不容易,尤其近几年来皇子们渐渐都大了,除了早夭的二皇子,心智受损的五皇子,另几位,很难说没有动什么心思。
叶岩柏深谙中庸之道,对几位皇子皆是礼待有加,亲近不足,每次授课结束便施施然离去,不留下只言片语。
显然他的做法并不合庆宗帝的心意,皇帝属意太子继承大统,命叶岩柏做皇子太傅,每月月初去上书房授课,其实是想让叶家知道,未来的储君有天纵之才,值得叶家倾力扶持。
但叶岩柏这一系乃是津州叶氏嫡系子孙,入朝为官本就破坏了祖宗规制,自是不愿意卷入皇储争斗中,免得招来祸端,连累族人。
他这一直装傻充楞,庆宗帝好几次找他去御书房谈心,点心一盘接一盘地吃,好茶一盏接一盏地喝。
最后庆宗帝按捺不住,问:“爱卿啊,你觉得朕这几位皇儿如何?”
叶岩柏惶恐道:“陛下的几位皇子皆是天资聪颖,有陛下您的风范。”
这话回答得太宽泛了,庆宗帝皱了皱眉,接着问:“那爱卿以为太子如何?”
叶岩柏又诚惶诚恐地道:“太子亦是天资聪颖,有陛下您的风范。”
庆宗帝气得想拿手边的杯盏砸他,好歹忍下了,谁让这只千年狐狸在外名声极好,他若是今日在御书房里殴打他,明日御史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那些个文人别的不会,最擅长引经据典地数落别人,而且脾气硬,甭管你是皇帝还是太后,做错事就要挨骂。
于是皇帝瞪了他一眼,挥手道:“爱卿退下吧,好生替朕管教几位皇子,莫辜负了朕的期待。”
叶岩柏吃饱喝足,恭恭敬敬地从御书房退了出来,手心里却捏了把汗,他是真怕庆宗帝忍不住动手揍他。
后来这样的事他经历得多了,便越发得心应手起来。即便皇帝要他携家带口参加皇宫御宴,他也眼睛不带眨地应下了。
直到东宫那位找到他,道:“太傅,王思齐身体有恙,怕是不能做孤的伴读了,不知太傅可有好的人选推荐。”
叶岩柏当即就冒出一身的冷汗,太子殿下虽然年纪尚幼,与自己大儿子一般年纪,却有着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好似无害温和,但不经意间泄露的气场,竟叫人胆寒。
眼前这孩童用纯然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仍在等待他的回答,叶岩柏深吸一口气,公事公办道:“臣推荐越国公家的二公子莫怀轩,此子性格沉稳,不骄不躁,想来可以当此重任。”
“莫怀轩……”顾琛道:“太傅当真以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岩柏握了握拳,没有回答。
顾琛轻笑一声,道:“也罢,容孤再想想。”
叶岩柏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神色凝重,他自然知道,莫怀轩固然不错,只可惜是个庶子,日后若是委以重任,必定有不方便之处,比起莫怀轩,其实还有一位更好的人选。
——他的儿子叶重晖。
八岁入泰安书院,小小年纪名满京城,且家世出众,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唯一不合适的地方就是他姓叶。
若是叶重晖做了太子伴读,叶家便再难独善其身。
杯中的茶水渐渐冷却,安氏倾身给他又倒了一杯,劝慰道:“老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是那宫宴有豺狼虎豹等着,也有妾身陪您一起闯,何况如今一切未定,不过是猜测,咱们何必自己吓唬自己。”
叶岩柏点了点头,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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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东宫。
八九岁大的男孩穿着玄色蟒袍,端坐在桌案前,细长的指尖轻轻抚过洁白宣纸上墨迹,俨然是个端正娟秀的“离”字,他一双锐利的黑眸微抬,寒光乍现。
“如何,可有消息。”
地上跪着几个黑衣男子,皆看不清楚容貌,好似天生隐匿在黑暗中,出现和消失都不会有人察觉。
“启禀殿下,宫中的确没有叫宋离的小太监,倒是京城郊外,几年前有个名叫宋三宝的孩子暴毙了,听说那孩子生前极漂亮,有几分像殿下所描述的人,属下寻画师作了一幅画,殿下可要过目。”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上座的男孩冷声道:“不必,他不会死,继续找。”
本该是最天真的年纪,不知怎的,那清润的嗓音听上去竟显出几分阴冷,跪在地上的男子如坠冰窟,僵硬着身子缓缓退下。
顾琛问:“相府,可有异动。”
从黑暗中转出一人,伏身跪下,道:“属下听从殿下吩咐,日日监察叶重晖,发现此子除了比正常孩子早慧一些,并且诗文极有天赋,并无其他异常。”
顾琛合上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却听地上那人补充道:“不过他倒是极宠自己弟弟的,宁愿受罚,也要给那小孩买吃的。”
顾琛微微一顿,道:“你方才说,他有弟弟。”
“是,他弟弟是叶丞相的二公子叶重锦,叶丞相是儿奴,此事是满朝皆知的……”
顾琛蹙起眉头,叶重晖的幼弟应是早夭离世了,那如今这个叶重锦又是因何而活,他的阿离又去了哪里,这一世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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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叶重锦明显发现父母有些魂不守舍,但以他的年岁,有些事情不好问,只得装作不知。
他手里捧着镶边银碗,正要低下头吃饭,却发现碗里堆满了菜,几乎快要溢出来,抬头一看,叶重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催促道:“快吃啊阿锦,多吃才能长高高。”
叶重锦只想把满满一碗的饭菜倒他头上,喂猪呢这是!
安氏瞧见他们又在胡闹,轻咳一声,道:“晖儿,阿锦,快些用膳,晚些时候会有裁缝师傅来府里,给你们做新衣裳,可不许乱跑。”
叶重晖抬头问:“不是才做了衣裳,怎么又做,岂不是铺张浪费,古人云: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母亲,这样不好。”
安氏正待解释,叶重锦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盛满菜的小碗,哼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叶重晖被弟弟拆台,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着夸赞:“阿锦真聪明,还会举一反三。”
叶重锦:“……”
安氏无奈道:“可不是母亲铺张浪费,只是入宫还是穿得正式一些好,免得看着寒酸叫人笑话了去,也给你们父亲丢脸。”
叶重晖道:“为何入宫?”
叶岩柏在一旁淡淡接口,道:“中秋佳节陛下在宫中设宴,算一算还有小半个月,你跟嬷嬷学学宫廷礼仪,免得到时失了礼数,让人寻到错处把柄。”
叶重晖点头称是,一旁的奶娃娃却举起胖乎乎的小手,软软糯糯地道:“父亲,阿锦不想去。”
叶岩柏把小娃娃抱到腿上,捏了捏他白嫩柔软的脸蛋,哄道:“宫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漂亮的阿姨跟阿锦玩,咱们阿锦一定会喜欢的,阿锦就当陪父亲和母亲,好不好?”
奶娃娃嘴巴张成圆蛋形状,竟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是真的没料到堂堂丞相会欺骗一个三岁小孩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空有一颗双更的心,却没有那个本事(大哭
第8章 玩伴
叶重锦抗议不过便要撒娇耍蛮,这一家子最心疼的就是他,但凡他掉下一滴泪珠子,哭个一两声,别说不想去皇宫,就是他要他老爹辞官回乡,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是他憋了半天,愣是没憋出眼泪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只是看上去娇弱,其实性子要强得很。年幼时被家里卖进宫里,他几乎哭断气,后来他就知道,哭也不会有人心疼,不过是白费力气。
再后来,有人心疼他了,他也没有在别人身上寻求安慰的习惯。
他瞪着双眸,努力作出委屈又可怜的模样来,然而在旁人眼里,香香软软的奶娃娃憋红了脸蛋,眼里闪烁着水光亮如晨星,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卖萌!特别犯规!
叶丞相当即就被击中了心脏,兴致勃勃道:“夫人,等裁缝师傅到了,让他给阿锦多做几身衣裳,我瞧见外面小孩都戴什么虎头帽,我们阿锦戴着肯定好看。”
叶夫人笑着应了。
叶重锦那张白嫩的小脸顿时耷拉下来,气闷地从叶岩柏膝上爬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吃饭。
叶重晖在一旁瞧着,微微蹙了蹙眉。待用过晚膳,他凑到叶重锦跟前,问道:“阿锦为何不想去皇宫?”
为何?叶重锦想,因为那里有吃人的猛兽,他不想沦为别人口中的餐食。
叶重晖还在兀自疑问:“阿锦又没有去过皇宫,怎么知道那里不好玩。我在书院里听夫子说,皇宫里的宫殿乃是世间最气派的住处,古往今来,许多人为了住在那里而丧命,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阿锦难道不想见识见识,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吗?”
叶重锦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心想这叶重晖果真还是个孩子,若是懂事一些,又怎么会跟个三岁小孩说这些有的没的,听得懂才怪。
他哼哼道:“我想在家过节,外面有坏人。”
他一示弱,叶重晖立马被身为兄长的责任感所激励,摸着他柔软的小卷毛,道:“不怕不怕,哥哥会保护阿锦的。”
叶重锦便没话了,他若是需要一个八岁大的孩子保护,他那九千岁才是真的白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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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镇远侯陆凛亲自登门致谢。彼时叶重锦和叶重晖正在老爷子的康寿院里学规矩,说是两个一起学,其实就是叶重晖跟着老管事学,而叶重锦在榻上坐着,一边吃点心一边看。
等手里糕点吃完,他拍了拍手,悄悄从榻上爬下去,从侧门溜了出去。
他虽然腿短,到底多了一世的记忆,轻易不会摔着,跨过两道门槛,刚出院门便瞧见那个黑衣墨发的男人,人如其名,凛然自威。
陆凛似乎也看到了他,眼神在他身上停顿了几息,便随着婢女转过回廊,往老太爷书房去了。
前世他与陆凛的交情也不过如此,点头之交,他是奸佞,陆凛则算不上忠奸,不至于同叶家这般水火不容,但这男人却极为忌惮他,除非逼不得已,否则绝不多说一句。
早前听闻他外甥管得甚严,不让陆侯爷与女子交谈甚至是对视,不曾想,他这个男人也在其列。
想到陆子延那个炮仗性子,叶重锦又是一笑,迈着小短腿往厨房去了,他方才记起前世御膳房做的冰碗,馋的厉害,想让府里的厨子做做看。
却说陆凛随着侍女往里走,似不经意地问:“方才那孩子。”
那侍女微微一怔,没料到这位冷面侯爷会主动开口,连忙道:“回侯爷的话,那是我们府上的小少爷,是丞相和夫人的宝贝疙瘩。”
陆凛点点头,叶丞相的心头肉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三岁的孩子长得那样玉雪玲珑,像尊瓷娃娃,想到自己家里那只同样三岁的小猴子,一日不管教便要闹翻天,实乃天差地别,如此想着,却是不自觉弯了弯唇。
屋内叶老太爷正在摆弄棋局,见到陆凛,也不与他客套,指着棋盘道:“侯爷请。”
“叶老先生请。”
叶老太爷隐退官场已久,但曾为当今圣上的老师,仅是这份恩典也当得起镇远侯的一声“先生”。
棋逢敌手,二人皆是使劲浑身解数对弈,最终叶老太爷略胜一筹。
“晚辈拜服。”陆凛心服口服。
叶老太爷亦欣赏这个年轻后辈,笑道:“哪里哪里,侯爷才是后生可畏,不过十八年华,却有此等计谋心智,才是叫老夫汗颜,不若用完膳再行切磋?”
这是要留饭的意思,可是陆凛却婉拒了,道:“家中外甥年纪尚幼,离不得人,只怕要辜负老先生美意。”
老太爷早前听安氏说过这件事,也不觉得惊讶,却笑道:“我孙儿重锦也粘人得紧,偏又可人疼,叫人舍不得放不下,说起来两个孩子年岁相差不大,倒是可以做个伴,时时往来也好。”
陆凛正为外甥没有同龄伙伴发愁,想到叶家满门清贵,那小公子亦是惹人喜欢,时时往来想来有利无害。
便应道:“只是我外甥性子顽劣,若是叶老先生和叶相不觉得打搅,晚辈实乃求之不得,。”
此时镇远侯府,正在爬树的小孩打了个喷嚏,暗忖,莫非我舅舅想我了?
第9章 贪吃坏事
康寿院有独立的小厨房,叶老太爷平日以清淡为主,唯有当两个孩子过来用膳时才会加些油腻的荤食,叶重锦摸进厨房的时候,一盘蒜香酱肘子刚好出锅,香味直飘到院子外面。
叶重锦直勾勾地望着那盘菜,也不说话,但厨房里的帮厨都看出了他眼中的渴望。
掌厨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要不,小少爷先尝尝?”
话音刚落,那瓷娃娃般的小孩蓦地双目放光,险些没闪瞎他们的眼。
于是厨娘拿出他惯用的银制小碗,盛了半碗白米饭,又用兰花瓷白盘装了小半碟的酱肘子,叶重锦就坐在小凳上吃起来。
他比一般的孩子要安静许多,用膳也是极专注的,唇上沾了油渍不自知,只管垂着小脑袋吃饭,配上那张精致的脸蛋,瞧着竟是说不出的乖巧可爱,厨房里这些个大叔大娘心都化了,恨不得把这娃娃抱回家才好。
叶重锦饭量很大,吃完半碟肘子还不见饱,接过递上来的锦帕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奶声奶气地道:“师傅,你会做冰碗吗。”
那掌厨的有些为难,道:“会是会,不过小少爷,早前刘管事的交代下来,您病根未除,需要好生调理着,不能吃性寒之物,若是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小的是要受责罚的。”
叶重锦蹙着眉,以无比天真的口吻道:“可是阿锦不是要自己吃的,哥哥在前院学规矩,天热得很,衣襟都汗湿了,阿锦想带一份给哥哥消暑。”
若是这话被叶重晖听到,只怕要感动得哭出来,就连掌厨这个糙汉子也是深受感动,心想这哪里是人间的小孩,只怕是天上的仙童才是,又乖巧,又懂事,最重要的是……还很可爱。
谁会怀疑一个三岁孩童耍小心机呢,那掌厨当即应下,道:“小少爷且等着,小的这就去准备。”
叶重锦暗自得意,心说叶重晖也就这时候有点用处了。
一份冰碗做好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相府每年夏季的冰块都是有份例的,但是叶重锦却从没用过,便是最热的时候,他屋里也没摆放过消暑的冰盆,不是叶岩柏舍不得那点冰块,而是这小祖宗动辄就有个头疼脑热的,实在是折腾怕了。
叶重锦捧着一份骗来冰碗回到前院,却没有去找叶重晖,而是径自躲进了老太爷的卧房,他算准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人,吃完了才摸摸肚子去了前厅找他兄长。
叶重晖狐疑地瞧他比平日艳红的唇,道:“阿锦方才去哪了,可是又偷吃了什么。”
叶重锦瞪他,倒是难得没反驳。
却说那边陆凛拜别了老太爷,出门时遇到叶岩柏,便寒暄了几句,说起育儿经,皆是颇有感触,这两人在政见上多有不合,不料却在疼孩子上有许多共同话题。
叶岩柏道:“改日我带阿锦去侯爷府上拜访。”
“那在下便在府中恭候了,今日先告辞,叶相留步。”
等人离开后,叶岩柏才回过味来,那陆凛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怎么教育起孩子比他还在行,实在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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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叶重锦对着一桌子的饭菜提不起胃口,老太爷诧异万分,这孩子平日吃饭都不需要人喂的,因为他嫌安嬷嬷动作温吞,没他自己动手利落,今日却一口都吃不下,这怎么得了。
叶重晖道:“难道真的是偷吃了什么?”
叶重锦伏在桌上,恹恹道:“头疼。”
老太爷伸手抚他的额,骤然一惊,道:“不好,有些发烫,老刘快去妙春堂请李大夫。”
刘管事哪里敢耽误,连忙着人去请大夫,自个儿却去了主屋请老爷夫人过来。
叶岩柏夫妇两个难得单独用膳,还没说几句闺房趣话,便听到小儿子发热,顿时魂都要吓没了,匆匆忙忙往康寿院赶。
几个长辈围在床前,陪着一起等大夫,安氏抱着儿子,好不容易忍住眼泪,眼眶却红了,口中连连道:“娘的心肝啊,这半年来都好好的,怎么又发病了。”
叶岩柏想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叶重锦咳了两声,哑声道:“是我自己不好,偷吃厨房做的冰碗,那是掌厨给哥哥做的,我一时没忍住……”说着有些反胃,又要呕起来。
叶重晖递过痰盂,小心地拍他的背。
幼时他也曾为父母偏爱弟弟而不甘,后来父亲给他喝了一勺阿锦的药汤,那苦味至今还能回想起来,想起弟弟一出生便日日与这滋味作伴,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怜惜和钦佩。
男孩板着稚嫩的脸,握紧拳头道:“如果我能替阿锦难受就好了。”
叶重锦漱了口水吐出去,道:“别说傻话。”
被弟弟训斥,叶重晖也浑不在意,从衣袖里掏出锦帕,默不作声地替他擦拭唇上的水珠。
李大夫匆匆赶到,他一把年纪,被叶府的家丁一路扯过来的,险些去了半条命。
他略喘口气,来不及见礼,先给病人把脉,片刻后他道:“这是吃了生冷且性寒的食物所致,小公子体内残毒已清,不过到底坏了根基,入口的膳食要尤其谨慎,万万不可大意啊。”
他话音未落,屋内的气氛便骤然凝滞下来,叶老爷子蓦地一拍桌案,沉声道:“李大夫,你方才说残毒已清是什么意思,老夫孙儿何时中的毒。”
李大夫正待开口,却被叶岩柏阻拦住。
他脸色亦是难看,劝道:“父亲,阿锦的病要紧,何况孩子们都在,不便说这些话。”
李大夫一瞧,便知道自己这张嘴坏事了,忙写下药方,嘱托了一些服用事项,便匆匆告辞。
夏末时节,叶重锦捂在被窝里,听着屋外传来的咆哮声,隐约还有安氏的低泣声。老太爷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最是注重涵养的人,看来此番是真的动怒了。
其实他体内的毒是从娘胎里带的,下药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叶丞相自己。
第10章 往事
老太爷素爱莲,因此窗外便是一池白色睡莲,这个时节已经不如初夏时繁茂,却自有其韵味。
叶重锦在安嬷嬷的伺候下喝完了药,脑袋里仍是昏昏沉沉的,有时候他会分不清这一世究竟是真的,还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但若是梦,他又岂会做这样的梦。
他前世是很少生病的,就连药汤也没喝过几次,因此每次生病都会记得格外清晰。比如有一次他被太后为难,在永和宫外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险些把脑子给烧坏。
那人为了哄他喝药,就说了些儿时的趣事。
那人说:“母后怀朕时并不受宠,她虽然是正妃,但父皇那时偏宠兰侧妃,处处不给她脸面,为了保护朕平安降生,母后买通御医,说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女孩,皇祖父听说后,就替朕赐了一门婚事,你猜是谁家的公子。”
他当时觉得有趣,就附和着猜了几个人,那人低笑着一一否决,最终揭开谜底:“叶家。”
“叶恒之与朕同岁,不过他是初春时生的,朕在年尾,其实差了一岁,皇祖父想重用叶家,未出世的孙女是极好的筹码。”
这实在是个大乌龙,宋离忍不住笑,道:“原来你和叶大人有过婚约,后来你出生,太上皇一定觉得很丢面子吧,赐婚的旨意都下了,结果孙女成了孙儿。”
“你以为这便丢脸了?丢脸的还在后头呢,”那人略一挑眉,笑道:“没过几年皇祖父仙逝,父皇即位,那叶夫人又有喜了,父皇是个没主见的,只记得皇祖父临终前嘱托,朝堂之事须得仰仗叶家,他便也学着赐婚,说叶夫人若是生个闺女,便是日后的太子妃。”
宋离咂舌,“可我听说那孩子不幸夭折了,而且,还是个男娃。”天子赐婚,却屡出意外,这已经不仅仅是丢脸,简直是皇家的耻辱,难怪从未听人提及此事。
他记得那时顾琛轻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福气大了,自然是受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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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重锦睡了一觉,醒来时人已经回到福宁院,安氏坐在床前绣着一个紫色的香囊,依稀可以闻见浅淡的药草香,竟有怡神之效。
见他睁眼,安氏立刻把香囊放在一边,脸上露出熟悉的温婉笑容,道:“饿了吗,晚膳就快好了,不过要先喝药。”
叶重锦没有说话,盯着她微肿的眼眶,道:“母亲哭过了。”
安氏轻轻摇头,只笑道:“不碍事。”
她从叶重锦枕头下拿出一张黄色纸符,那是前几日安嬷嬷去寺里求的平安符,她仔细地塞进香囊里,然后封好。
见儿子面露疑惑,便道:“前几日阿锦不是被蚊子扰得睡不好么,母亲做了个香囊,这里面放了藿香、薄荷、紫苏、菖蒲、香茅等物,阿锦时时佩戴,蚊虫便不敢近身了。”
叶重锦接过把玩,见香囊的背面是常见的花草样式,似是兰花,正面绣着一个方正巧致的“锦”字。
安氏抚着儿子略显苍白的脸蛋,缓缓道:“母亲希望阿锦平安,快乐地长大。”
叶重锦点头,将那香囊握在手心,思绪却飘远了。
叶氏乃是世人眼中最是清贵的一族,从前朝至今上百年间一直相安无事,即便朝代更替,也丝毫影响不到这一族的繁荣,原因是因为他们虽然名动天下,却与皇权没有丝毫牵扯。
若族中出了一位太子妃,更有甚者,成为日后的皇后,平白毁了百年清誉不说,更有可能牵连族人。
外戚外戚,自古至今便没有好下场的,何况叶氏门人弟子遍布天下,哪朝天子不防备。大邱开国不过二十余年,皇帝需要借助叶家巩固朝局,待日后局势稳定,会有怎样的下场谁又知晓。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叶夫人这一胎是注定保不住的。叶岩柏不想成罪人,就只能对不住未出世的孩儿。
从赐婚旨意下来,安氏在叶岩柏的哀求下,日日服用慢性堕胎药,生出来的自然是个死胎。
不曾想,被他宋离捡了个便宜。
他降生后,比一般婴儿小了不止一点,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叶岩柏见是个男娃,自是悔恨不已,因着心中有亏欠,这夫妻俩只恨不得把性命补偿给他才好。
叶重锦想,做这沽名钓誉的清流有什么好呢,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是做奸臣好,至少可以遂自己的意。
想当年他在宫里养的只长毛猫,好吃好喝地供着,全然当成儿子养,皇宫里贵人妃嫔莫说碰它一下,重声呵斥尚且不敢,即便那淘气的东西挠了乾正宫里的九五至尊,也只是舔了舔爪子回窝里睡觉去了,毛都没掉一根。
不过事后他自己遭罪便是。
见他脸蛋蓦地一红,安氏担忧地抚着他的额,道:“可是又头疼了?”
“……有些热。”
安氏便朝外吩咐道:“翡翠琉璃,将药碗端上来。”
外间两个丫头应了一声,一人捧着药,一人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来,见榻上的孩童气色尚可,尽皆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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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用晚膳时,叶重锦才听说,他那便宜爹被罚去跪祠堂了,两顿饭都没吃,算一算应该跪了两个时辰了。
叶重锦悄悄打量老太爷的脸色,见他一直板着老脸,想来当年的事他是被蒙在鼓里的,叶岩柏是至孝之人,一边是妻儿,一边是父亲和家族,这是一道无解的题,无论选择哪边都是输。
他将手里的勺子放下,发出叮咚一声响,饭桌上的人都抬起眼看他。
老太爷温声问道:“怎么了阿锦,可是饭菜不合胃口?爷爷叫厨房给我们阿锦重做可好?”
叶重锦晃了晃小脑袋,糯糯地说道:“阿锦想见父亲。”
他这话一出,安氏蹙起柳眉欲言又止,叶重晖却是一板一眼地安抚道:“父亲正被祖父罚跪呢,此时是见不到的,阿锦先吃饭饭。”
叶重锦摇头,“不吃。”
老太爷皱了皱眉,却又不好解释,只得说:“你父亲犯了错,犯错就要受罚,这是咱们叶家的规矩,谁都不能有例外。”
叶重锦抿了抿唇,道:“可是阿锦也犯错了,不能有例外的话,那阿锦也跪祠堂去。”
“这怎么能一样,你太小,身体又不好……”
见叶重锦鼓着两颊,一副你怎么不讲道理的模样,老太爷无奈地投降,朝刘管事道:“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他的好儿子给他求情,让他别跪了,回来用膳。”
叶重锦便甜甜笑道:“谢谢爷爷。”
这张脸虽比不得前世的精致漂亮,却胜在玉雪可爱,此时一笑,真真是花见了都要绽放,谁还能生的起气来,老太爷摸摸他柔软的发,轻叹口气,道:“好孩子。”
能让老古板的祖父收回成命,着实是了不得,叶重晖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引来弟弟的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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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正宫。
庆宗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道:“太子想去叶府?”
顾琛点头,“儿臣听闻太傅告病,甚是担忧,因此想去探望。”然而他淡漠的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担忧。
庆宗帝微微颔首,却忽然笑道:“这半年来太子颇有进益,想来都是叶相的功劳。”
顾琛抬眸,看向两鬓已生白发的父亲,想到前世他身体每况愈下的颓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便道:“固然有太傅的功劳在,更是因为儿臣不想让父皇失望,这才愈加勤勉。”
庆宗帝微微一愣,因他与皇后不合,太子这些年一直与他不亲昵,但他谨记先帝的嘱咐,立嫡子方得民心,切不可因个人喜好动摇社稷根本,所以即便太子性情冷漠,他也不曾动过废储的心思。
却听太子又道:“天渐渐凉了,父皇保重龙体。”言罢便告退了。
待他离去,庆宗帝坐在龙椅上回不过神来,片刻后,对一旁的内侍道:“太子今日是怎么了,往日也不见他关心朕是冷还是热。”
那内侍笑道:“太子殿下这是大了,越发懂事了。”
庆宗帝不置可否,却是道:“天是冷了,东宫里的衣物该更置一番了,还有东明进献来的小玩意儿,都送去太子宫里吧。”
那内侍低头应诺,心中却想,太子殿下莫不是得高人指点,竟知道跟皇上示好了。
第11章 入秋
这几日,叶重锦的病渐渐好转,只是此番病从口入,府中对他的吃食越发小心起来,生怕他吃什么伤身的东西,再折腾一场,他自己受罪,整个相府也跟着提心吊胆。
福宁院里有一株繁茂的老梧桐,是叶重锦出生那年,从老太爷屋里移植过来的,平日安嬷嬷和几个丫头都喜欢在下面乘凉,此时那棵树正三三两两地飘着落叶,瞧着竟有几分冷清。
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趴在窗前,呆呆地朝外看,喃喃道:“要入秋了。”
安嬷嬷拿着一柄象牙白木梳,细致地替他打理黑发,笑道:“正是,这夏日难熬,小主子也遭罪,过几日便凉快了,待外院的桂花盛放,嬷嬷给小主子做桂花糕吃,还有去年小主子夸赞过的桂花茶,今年多备一些。”
叶重锦道:“嬷嬷泡的茶都是好的,阿锦都喜欢喝。”
安嬷嬷便笑得越发开怀,手指灵巧地给小娃娃的长发系好,锦缎般的乌丝乖顺地落在肩上,只是额前那一缕卷毛无法可想,只得由着它继续任性地作怪,瞧着略有些顽皮。
小娃娃扯了扯那缕卷毛,调皮地笑了笑,道:“嬷嬷是不是在想,这发丝就跟阿锦一样,甚是不好打理。”
安嬷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话不是可老奴说的,小主子若想怪罪,是发作不到老奴身上的。”
叶重锦抿唇,故作无辜道:“阿锦哪里敢发作嬷嬷,嬷嬷不疼阿锦了可怎么办。”
明知道这小主子最是会哄人,糖衣炮弹亦是信手拈来,安嬷嬷仍是如同吃了蜜糖般受用,脸笑成了一朵花,摆手道:“老奴万万不敢。”
房里的大丫头夏荷最是机灵,闻言便附和道:“就是就是,谁舍得不疼我们小主子,嬷嬷昨儿夜里说梦话,口口声声都是在劝小主子喝药,可见是日夜惦念呢。”
她有意强调喝药二字,屋里的丫头们都跟着笑起来,安嬷嬷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有叶重锦皱起小脸,轻哼了一声。
几人正笑闹着,忽然刘管事脚步匆忙的走进院子里,屋内女眷多,他便站在窗外朝叶重锦行了半礼,低垂着眉眼,道:“安嬷嬷,老爷有命,请小少爷去前厅见客。”
安嬷嬷皱起眉头,回道:“刘管事,咱们家小主子因需要静养,素来是不见客的,往日罗尚书来府上做客,说是想见小主子一面,大人都是一口回绝的,今日到底是哪位要紧的贵客,这样大的阵仗。”
刘管事面露为难,道:“确是顶顶要紧的贵客,尚书大人不及万一,嬷嬷莫要多问,替小少爷更衣便是。”
言罢朝叶重锦一躬身,转身回去复命了。
趴在窗沿上的小孩眨了眨眼睛,有些费解,在相府能称得上“贵客”的实在是稀罕,而且瞧刘管事遮掩的模样,似乎很是神秘,说不定是前世认识的人。
叶重锦来了兴致,咧唇道:“嬷嬷,我们这便过去吧。”
安嬷嬷应了一声,替他换上鞋袜,转进里屋去拿外衫,回过头那孩子已经跑出了院门,夏荷几个丫头跟在他身后,嘴里唤着:“小主子仔细脚下,别摔着。”
叶重锦道:“再不快些,嬷嬷要给我穿那热死人的袄子了。”
安嬷嬷瞧了瞧手里的衣服,顿时哭笑不得,不过是加了一层兔绒,哪里就成了袄子,这小祖宗病才好,便又忘了先前生病时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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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琴音悠扬,和着淡淡茶香,夏末的暖风轻拂,本是宜人惬意的清晨,叶岩柏却生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上座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华服,稚嫩的面庞已然生出几分冷峻的味道,淡道:“早前听闻太傅告病,孤心甚忧,不成想,太傅病重在家,竟是在听曲品茶。”
“茶是好茶,”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精致的瓷器碰到黄花梨木发出一声轻响,道:“不过,这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叶岩柏实在是冤枉,大邱一月仅有两次休沐,官员们为了得些空余,隔一两月会告假几日,叶丞相为人端正,不曾有一日惰怠,此次恰逢爱子发病,才过了几天悠闲的日子,谁知道就被抓了个正着。
换句话说,人人都会犯的错,但只有他叶岩柏倒霉,被太子给盯上。
这件事可大可小,全看这位殿下是何用心。
叶岩柏正在思虑该如何应答,忽然从门外传来不小的喧哗声,叶家百年书香门第,家丁仆从无一不是规矩知礼,让人寻不到半点错处,只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他小儿子的福宁院。
那孩子打小吃了许多苦头,叶丞相和夫人舍不得管教,便任由他随着性子来,连带着院子里的下人也跟着不拘一格。
“……小祖宗哎,这外衫可不能脱,夫人交代过,宁可热着也不可冻着。”这是安嬷嬷的声音。
接着便是软糯的孩童嗓音,委屈地说:“可是阿锦很热,已经出汗了!”
眼看前厅已到,安嬷嬷连忙作出嘘的动作,叮嘱道:“此处可不能喧哗,小主子且忍忍,等见过客人,回屋里便脱下。”
叶重锦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往屋里去。
他进屋时,叶岩柏正跪在地上请罪。
香楠白玉屏风后,琴师忐忑地奏着乐曲,窗外的暖风挟着一缕幽香飘进室内,叶重锦看到跪在地上的父亲时愣了愣,微微抬首,毫无预兆地望入一汪深潭。
上座的男孩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袭玄黑华服,一支紫金玉簪固着发髻,眉目冷然而威严,正以睥睨的姿态垂眸望着他。
利刃般的视线淡淡扫过面庞,叶重锦感到面颊生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不应该的,他们曾经朝夕相伴十余年,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这个男人甚至说过,他爱他胜过自己的性命,可叶重锦就是惧怕他。
顾琛其人,在很多时候像野兽多过像一个人。
第12章 躲不起
啪的一声响,室内袅袅的琴声戛然而止——竟是琴弦断了。
琴师回过神来,慌忙伏身在地,唯唯诺诺地请罪,叶重锦找回神智,迈着小短腿缩到自己父亲怀里,软声唤了一句:“爹爹。”
奶娃娃穿着一身月白如意云纹缎裳,白皙透着粉的脸蛋上染着薄汗,黑葡似的眼眸里闪过惊慌,还有一些不知所措,任谁见了都要生出几分怜爱,更遑论爱子如命的叶丞相。
叶岩柏真是心疼得厉害,把宝贝儿子圈在怀抱里,安抚道:“乖宝不怕,有父亲在。”
言罢他朝上座的男孩略一垂首,道:“殿下,犬子自幼体弱,一直养在后院不曾得见贵人,一时受惊失了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顾琛扫了眼那吓得不轻的孩子,见他玉雪无暇的脸蛋似抹了层脂粉,像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浓密的眼睫轻扇,微微撅着樱唇说不出的讨人喜欢,叶岩柏这般宠爱他,并非没有道理。
他淡道:“无碍。”
不待叶岩柏松了口气,顾琛却话锋一转,道:“早听闻二公子养在深闺,难得一见,到近前来,让孤仔细瞧瞧。”
察觉到怀中的奶娃娃身躯轻颤了一下,叶丞相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为难道:“殿下,犬子素来怕生……”
“怎么,叶大人的公子就这样金贵,让孤瞧上几眼都舍不得。”
叶岩柏连声说不敢,便凑到叶重锦耳边哄道:“阿锦,这位是太子殿下,是好人,不会为难阿锦的,阿锦过去陪他说几句话可好。”
叶重锦活了两辈子,头一次听人用“好人”二字形容顾琛,心情甚是复杂。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说不,只得硬着头皮,挪动小短腿往前去,离得近些,那人身上浅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让他的脑袋越发混沌起来。
八岁的顾琛是什么样的,他哪里记得起来。
他初入宫时很苦,后来进了东宫过得也并不好。顾琛起初对他有几分兴趣,确切来说,像是稚童得到了漂亮的玩具,初始觉得有几分新奇,时间久了便也不稀罕了。
宋离虽然生的极标致,但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耐看的人。
他在东宫默默无闻了许久,直到那年,大皇子派来刺客,那夜他恰好当值,替那人挡了一剑,深蓝色的内侍服染上一片腥红,他唇角流着鲜血,求顾琛给自己收尸,自此入了那人的眼,再也没走出去过。
宋离其实怕死得很,但他别无选择,若是顾琛受伤,不论伤势深浅,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全都没有活路,这是总管大人日日念叨的话,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
就算是死,也要留个全尸才好,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宫人们私下议论,都说他运气好,挨了一剑,却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宋离却想,若那剑没有刺偏,若那时他死了呢,世上又有谁会记得宋离这个人。
荣华富贵也好,位极人臣也罢,不若听曲品茗,看月赏梅来的闲适自在,他这一世是要长命百岁的,顾琛,他惹不起。
但是总有些人,既惹不起,也躲不起。
三岁的奶娃娃不安地立在那里,黑密的眼睫微微抬起,眸中闪烁流光,很快又垂下小脑袋,用糯糯的奶音道:“太子殿下。”
顾琛蹙起眉,这孩子瞧着和一般的孩童并无两样,只是……
叶重锦正在思虑八岁的顾琛有何喜恶,要不要耍些手段让他厌恶自己,却忽然被钳住了手腕,那人只稍稍用力,自己便被他抱在腿上,这人年纪虽小,手臂却出奇有力。
这番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莫说叶重锦吓懵了,就连跪在地上请罪的叶丞相也瞪直了眼,太子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若是摔到他家乖宝可怎么是好!
却听那人问:“几岁了。”
叶重锦吞了吞口水,佯作天真地道:“三岁了。”
顾琛顿了顿,他虽然知道这孩子该是三岁,但单看个头,再掂一掂分量,总觉得他应该更小一些才是。他道:“相府养不起你吗,怎么只有这几两肉。”
叶丞相闻言便要替儿子解围,却被顾琛一个眼神制止住。叶重锦抿了抿唇,回道:“阿锦生病,吃药,所以不高。”
顾琛颔首,又问:“可读书识字了。”
叶重锦稍放下防备,摇了摇小脑袋,一本正经地道:“阿锦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叶是树叶的叶,重是重阳的重,锦是帛锦的锦。”
顾琛眸中闪过笑意,勾唇道:“小东西,你可知你险些就成了孤的太子妃。”
这下不仅是叶丞相瞠目结舌,就连顾琛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也额角抽搐,太子今日不大对劲,怎的跟个三岁小孩说话,却听出调戏的意味。
叶重锦亦是不知顾琛哪里不对劲,他记得这人幼时最喜欢拿腔作势,因为皇后不受宠,皇帝又与他不亲近,宫妃们皆讨好最受宠的三皇子,说他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云云,顾琛在人前便越发冷漠,时时端着太子的架子,其实私下里也是会笑的,但远没有到当着人家爹的面,调戏人家小孩的地步。
叶重锦仗着自己是不知事的稚童,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问:“太子妃是什么。”
被那双澄澈的眼眸望着,顾琛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阿锦长大便知道了。”
叶重锦忽略心头掠过的异样,回首看了眼叶岩柏,扯着顾琛的衣袖道:“爹爹会累。”
顾琛揉了揉他的小卷毛,道:“太傅起身吧。”
不是叶大人,而是太傅,这便是要把欺君之罪这一茬揭过不提的意思。叶岩柏连忙谢恩,利落地爬起身,却是巴巴望着自己儿子。
“殿下,犬子瞧着小巧,其实分量沉得很,累着殿下可不好。”
顾琛道:“太傅多虑,孤不觉得沉。”一句话便搪塞回去。
叶岩柏有苦难言,却听太子殿下吩咐一旁的侍卫道:“从宫里带出来的糕点,都送进小公子院子里。”
说着捏了捏小娃娃的脸蛋,道:“芙蓉桂花糕,松子百合酥,椰香糯米糍,还有枣泥酥饼……阿锦瞧瞧更喜欢哪种,孤让人多备些送来。”
叶重锦还没来得及垂涎,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方才顾琛说的点心,恰好是他前世爱吃的那几样。
第13章 舍不得
叶重锦冷静下来,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这几样点心都是御膳房常做的,顾琛自己偶尔也会用一些,赏赐给臣子算不得奇怪。
何况,即便顾琛真的有前世的记忆,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宋离,他何必先自己吓唬自己。这人如今待他特别,也不过是因为他体内流着叶家的血,是叶丞相爱重的孩儿,否则以顾琛的脾性,怎么会主动抱一个三岁大的小孩。
顾琛有好几个弟弟,最小的七皇子如今才两岁,他前世跟在顾琛身边,清楚的很,他很是嫌弃那几个鼻涕虫,莫说抱他们,就是碰一下都是不肯的。
叶丞相瞧自己儿子脸色青白不定,咬咬牙,心想欺君之罪都已经定下,骗骗太子又有何难。
他上前道:“殿下,我家阿锦自小体弱,打从出生起便日日灌着汤药,看着时辰,今日的药也该用了,您看这……”
这是让顾琛放人的意思,太子殿下再有权势,还能阻拦人家孩子喝药不成。
顾琛垂眸看小孩儿略显苍白的脸蛋,微微挑眉,道:“当真?”这话却是问叶重锦的。
叶重锦听到父亲给自己解围,连忙点头应和,道:“阿锦要喝药的。”
顾琛便笑了。他在相府安插了不少探子,叶家二公子每日什么时辰用药,用的什么药,分量是多少,他心里都有数。他记得阿离小时候是很憨厚乖巧的,没想到在叶府被养成了小滑头。
见他勾起唇,叶重锦心里悚然一惊,却听顾琛淡道:“既是如此,把药呈上来,孤亲自喂。”
话音才落,怀中小娃娃白嫩的脸蛋便皱成一团,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回头怒瞪自己不靠谱的爹,叶丞相看都不敢看他,心想这可不是爹的错。
知道他不靠谱,叶重锦攥着小拳头,抓住顾琛的衣襟,祈求道:“阿锦不想喝药……”嬷嬷才喂过他不久,这个时辰喝哪门子的药!
顾琛淡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笑意,用自己的手包裹他的,这小拳头又软又嫩像刚出锅的馒头,若不是此时有外人在,他真想咬上一口。
“方才还说要喝,转眼又说不想喝,阿锦莫不是在寻孤开心?”
叶重锦心中一凛,扁扁嘴巴,想哭两声缓解眼前的尴尬,但是情绪酝酿了许久,愣是哭不出来,所以说,太过倔强也是一种罪过。
顾琛见他面露懊恼之色,轻勾起唇,道:“罢了,孤瞧着阿锦气色不差,少喝一次无妨。”
叶重锦便用拳头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眼泪,糯糯道:“谢谢太子殿下。”
怀里的小孩儿带着哭腔,小奶音有些发颤,用面粉团似的小拳头揉着眼睛,轻抿着唇,让人想抱在怀里好生哄着,舍不得叫他受半分委屈。如果说前世的宋离是捧在掌心里娇养大的花,每一缕香气都带着精心雕琢的味道,眼前的孩童便是未经打磨的玉石,纯然无瑕,处处透着灵气。
顾琛做事从来果决,此刻却犹豫了,他本想把叶重锦握在手心里,就像前世,让他一丝一发都只属于自己,可现在,他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份天然纯稚。
东宫,到底比不得叶府简单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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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琛并未久留,又和叶重锦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侍从离去。
在门前遇到了叶重晖,两人早前在宫里打过照面,叶重晖知道这是东宫里的殿下,规规矩矩地行礼,顾琛眯眼打量了他好一会,淡道:“不必多礼。”
叶重晖瞧着他的背影,暗自纳闷,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太喜欢他,可是为什么。
与此同时,他爹叶丞相也很郁闷。
他本以为顾琛此行是为了叶重晖而来,说要见阿锦只是走走过场,谁知道竟真的只陪阿锦玩了会就走了,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安氏倒是心宽,一边给叶重锦喂饭,一边道:“妾身倒是觉得老爷多虑了,太子殿下既然唤老爷一声太傅,便要尊师重道,老爷告假数日不去上朝,他遵从学生的本分前来探望,实乃合情合理。至于阿锦……”
她笑着捏了捏叶重锦的鼻尖,道:“太子殿下正是贪玩的年岁,咱们阿锦又这样惹人喜欢,爱不释手也是正常的,老爷自己还不是一样,哪次不是抱在手上就舍不得放下了。”
“……阿锦是我的孩儿,这如何一样。”
叶岩柏被夫人调侃,难免觉得难为情,转念一想,就算太子再有谋算,也不过是个八岁大的孩子,或许真的是他想复杂了。
一旁的奶娃娃指着蛋羹道:“阿锦要吃这个。”
于是夫妻两的注意力都被转移到儿子身上,哪里还管太子殿下怀着什么心思。
叶重晖踏进屋子里,将手中的书袋交给刘管事,边洗手边道:“父亲母亲,孩儿方才在门外碰到太子殿下,莫非是特意来探望父亲的。”
叶岩柏皱眉道:“大人的事,莫要多问。”
叶重晖想说那太子也是小孩,怎么就不能问,不过他也知道,跟父亲大人说理是永远说不通的,索性坐在弟弟身边,用白玉瓷勺舀了一勺蛋羹,转头对叶重锦道:“阿锦,哥哥喂你吃蛋蛋……”
叶重锦刚入口的参汤险些喷出来,再看叶重晖满脸无辜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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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马车里,顾琛闭目沉思。
宋离前世入宫前名叫宋三宝,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宋离曾说,他之所以给自己取名叫“离”,是因为他过早领悟到,人和人总有分离的时候,或早或晚罢了。
他派出去的人说,宋三宝死了。顾琛却不愿意相信,因为他的心还在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理智尚存,和前世得知宋离死讯时截然不同,他相信自己一贯的直觉。
直到他发现,宋三宝意外暴毙的那日,正是叶家小公子降生的同一天,本该活着的人意外亡故,而本该夭折的人却活得好好的,这其中必然有着什么联系。
叶岩柏愚孝,一个未成形的胎儿怎么比得上敬重的父亲,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毕竟这件事之后,皇家便再无颜面赐第三次婚,叶相那般精于算计之人,绝不可能让这孩子安然出世。
可叶家二公子偏就艰难活下来了,若在前世,顾琛绝不会相信借尸还魂之事,只是如今他自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那么唯有一个解释。
——他的宋离,阴差阳错成了相府的小公子。
“叶是树叶的叶,重是重阳的重,锦是帛锦的锦……”那孩子如是说。
前世有个地方官员名叫李重,年末递了折子进京述职,他说那个字是恩重如山的重,阿离却说那字是重阳的重,两个人对着那折子吵了许久。
宋离是重阳节那日出生的,他自小便对这个词敏感,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他出身贫苦,在不寻常的日子里出生,对他而言是一件尤为特别的事,所以打小就记在心里。
若说先前尚不能确定,今日的问答算是彻底打消了他的疑窦。
华贵的马车缓缓入了宫门,顾琛撩开玄黑锦缎车帘,避开宫人的肩膀,兀自跳下马车。
不远处站着几名半大的少年,中间的少年约十岁出头,穿着一袭明黄华服,腰间挂着皇子环佩,眉眼与顾琛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略显浮躁了些。
三皇子顾贤不知是恰好经过,又或者是等候已久,见状轻嗤一声,嘲弄道:“太子殿下倒是仁慈,不过是个低贱的宫人,父皇又不在,何必做这样子,谁看呢。”
顾琛不理会他,兀自往前走去。
顾贤几步追上,低声道:“听闻太子殿下今日去了相府,怎么也不跟皇兄说一声,也好一起探望太傅,显得我们皇家不失礼数。”
顾琛淡道:“人多不利养病。”
顾贤一噎,只得由着他去。他身后穿着白衣华服的少年劝道:“太子殿下素来是那副模样,三殿下何必与他争口舌之快,何况叶相非轻易讨好之人,他便是把相府的门槛踩塌了,恐怕也捞不着什么好处。”
“愚钝!他先是赶走王思齐,又急着讨好叶相,你说是为了什么。”
那少年拧着眉道:“难道是为了叶重晖?……那王思齐是咱们安插的人,如今他被赶走,若是真换了叶重晖做太子伴读,那就难办了,叶家的书呆子可不好贿赂,听我爹说,那叶氏一族都是榆木脑袋,软硬不吃的。”
三皇子回眸不满地瞅他,啧啧两声,道:“莫怀安啊莫怀安,你真该感激自己是嫡子,否则以你的脑子,偌大的越国公府哪里轮得到你继承。”言罢甩袖离去。
有人低声议论道:“听说莫家老二已经被泰安书院录取,虽然是庶子,日后也差不到哪里。”
“只怪他不会投胎,若是投进国公夫人的肚子里,以他的才智,岂止是差不到哪里,可惜啊可惜。”
莫怀安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听得身后传来的嘲笑声,暗自握紧拳头。
顾琛回了东宫,便有宫人来报:“五殿下等候久矣。”
顾琛冷着的脸稍有些缓解,点头挥退了他们,兀自走进殿内,那小孩正伏在案上打瞌睡。
“小五。”他轻唤道:“在这里睡着,可是要着凉的。”
五殿下顾悠睁开眼眸,眼里闪烁亮光,唤道:“皇兄回来了,皇兄回来了。”
顾琛颔首,将披风解下放在一旁,道:“可是有事。”
五殿下挠了挠脑袋,他虽然年纪小,容貌却已初现风华,像极了他早逝却曾经艳冠后宫的母妃,他道:“有的,可是不记得了。”
这孩子素来糊涂,倒也不足为奇,顾琛笑道:“那你先吃点东西,慢慢想。”
五殿下点头,道:“好。”
顾琛便坐在桌案边看书,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书里的文字看到眼里,时而变成阿离前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时而又是阿锦那张纯稚天真的脸,他索性扔了书本,拿起笔墨去描绘。
不知何时,顾悠走到他身后瞧了瞧画,忽然指着画中绝色的少年,笃定道:“这个漂亮哥哥,小五见过的。”
顾琛无奈道:“你认错了。”小五岂会见过阿离。
顾悠道:“真的,我在梦里见过的……对了,小五正是要说这个,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对我很好……不对,他很坏很坏,总害我哭……”
顾琛神色凝滞,他问:“那若是让你选择,你还想不想遇到他。”
那孩子面露为难,半晌摇摇头,说不知。
顾琛便道:“不过是梦,当不得真,小五忘了便是。”
见顾悠乖乖点头,顾琛却没有半分轻松,前世若说他最对不起的人是宋离,其次便是这个弟弟。今生他要他们两个都好好的。
第14章 宫宴(一)
转眼便是中秋,今年与往年不同,庆宗帝在宫中设宴,京中但凡有些脸面的官员都在邀请之列,天色未暗,各宫殿早已挂上彩色宫灯,宫人们忙忙碌碌准备宫宴。
叶岩柏乃是朝廷重臣,叶家自然是最早到的那一批,否则若是庆宗帝多嘴问一句:“叶卿何在。”
而叶岩柏不能及时回道:“臣在。”那绝对是要命的事,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被拂脸面,庆宗帝尤甚。
宴席的地点在万盛殿,先到的官员及家眷被安排在偏殿休息,叶岩柏便带着两个儿子过去喝茶,安氏则一个人去了后宫。
安家旁支有个庶出姑娘生的不错,几年前被皇帝纳入后宫,如今是圣上的安嫔,虽不得宠,在皇帝跟前倒也有几分脸面。安氏得了母亲嘱托,顺道去探望她,也算全了同族的情分。
叶岩柏怀里抱着伶俐可爱的小儿子,手里牵着才智过人的大儿子,刚踏入殿内,便成为焦点所在。
却说三年前,刚出世的叶家么子病危,需要一味药救命,乃是西域进贡的天山雪莲,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奇效,庆宗帝的私库里统共就三株,平日里宝贝得很,轻易不肯赐人。叶丞相便在御书房前跪了一天一夜,不食不眠,最终打动了圣上,赐药给了叶家。
当时正是六月酷暑的天,若是稍体弱一些,搭上性命都是有的。这件事之后,叶丞相爱子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
只是这备受宠爱的小公子一直养在深闺后宅,鲜少有人见过,此时终于露了脸,众人难免觉得有些新奇。
叶重锦窝在自己爹怀里打盹,他身上穿着新缝制的衣裳,是一件宝蓝色如意云纹锦衫,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理在脑后,柔顺地耷拉在肩上,微抬起头,额前俏皮的小卷毛便显了形。
小孩儿眼里蒙着一层水雾,还带着些迷糊的劲儿,显然才睡醒,他揪着自己爹胸前的衣襟,奶声奶气地抱怨:“阿锦困……”
叶丞相素来严肃的脸瞬间温柔得一塌糊涂,拍着儿子的背,耐心哄道:“阿锦乖,过会就该用膳了,等回府再睡啊。”
叶重锦轻轻应了一声,便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发呆。
他原本把脸埋在叶岩柏怀里,旁人瞧不见,只觉得奶娃娃软糯的声音实在惹人疼,此时得见小奶娃犯傻,板着一张玉雪无暇的脸蛋,黑亮的眼眸扑闪扑闪,顿时心都要化了。
一些同僚见了,便奉承道:“叶相,令公子真真是玉雪可爱,招人稀罕啊。”
叶岩柏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心里却道,别人家的孩子你们倒是瞧得起劲。
有些规矩不好的,便要伸手捏叶重锦的脸蛋,叶重锦哪里肯让人碰,皆是灵巧地避开,那人非但不恼,反而赞道:“小公子真是伶俐!”
叶岩柏不禁沉下脸,只是这里人多,他不好发作,便把儿子放下,道:“阿锦跟哥哥去外面玩,别走远了,让爹爹找不到你们。”
叶重锦也觉得不耐烦,这些人仗着年纪大一些,便对他动手动脚的,留在此处徒惹自己生气罢了,他点点头,跟着叶重晖去了殿外。
万盛殿的位置比较特殊,在乾正宫与后宫的直线上,而且只隔了一个御花园。叶重锦记得前世每逢中秋时节,横跨御花园的那条河面上会飘满点燃的花灯,就像水上盛开了星星点点的红莲,美不胜收。
他被娇惯得厉害,想一出是一出,拉扯叶重锦的衣袖,道:“去那边。”伸出小短手,指向御花园的方向。
叶重晖顾忌父亲的嘱托,摇头道:“不能走远,父亲会找不到的。”
“可父亲正忙,顾不上我们,”叶重锦轻唤道:“哥哥……”
阿锦都开口叫哥哥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叶重晖伸手牵着弟弟面团似的小手,大步往御花园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明天补上!
第15章 宫宴(二)
中秋月圆,皎洁皓月当空,照亮刷着朱漆的回廊,依稀可以嗅到月季的浓郁芬芳,粉衣宫婢提灯而行,不知匆匆往何处去。
叶重锦恍然间忆起前世,他也喜欢在黑夜里徘徊,漫不经心地数着长廊上的宫灯,有时也会遇到哪位宫妃——那人的后宫也是有几个女人的,虽然没有得过恩宠,却都有名分。
而他,除了名分,什么都有。
不过要那虚妄的名分又有何用,在这后宫里,除了那人的母妃和祖母,哪个女人没有跪过他,又有哪个女人不是在背地里艳羡他,嫉妒他,甚至是咒骂他。
叶重锦捏着腰间的香囊,安氏亲手绣上的“锦”字依稀可辨,祸福得失,谁又可知。
一列巡逻的侍卫经过,虽不知道二人的身份,却也规规矩矩的行礼,今夜宫里的贵人多,他们是谁也得罪不起的。
眼见万盛殿的宫灯已经瞧不见,叶重晖到底还年幼,压下心里的忐忑,道:“阿锦,若是爹爹怪罪下来,你就说是哥哥的主意。”
身旁的小娃娃皱了皱眉,发出一身轻哼。
其实叶重锦本就是如此打算的,虽然父亲舍不得责怪他,但是念叨起来没完没了,而叶重晖被训斥惯了,挨几句骂想来没什么关系。可是现在由叶重晖主动提出来,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抿抿唇,小声提醒道:“父亲舍不得骂我,却舍得骂你。”
叶重晖弯了弯眉眼,捏了捏掌心的小手,道:“那又如何,哥哥说过要保护阿锦的,所以不管是什么过错,都会替阿锦担着。”
穿过朱漆长廊,御花园就在眼前,耳边可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数盏灯布上描绘着百花盛放图,夜晚的凉风带来的阵阵花香,叶重锦却蓦地停顿住脚步。
小娃娃道:“前面好黑,阿锦不想去了。”
叶重晖有些意外,摸着小孩的脑袋取笑道:“原来阿锦怕黑,没关系,牵着哥哥的手就好了,哥哥是大人了,什么都不怕。”
叶重锦生出的恻隐之心立刻烟消云散,心说既然你什么不怕,父亲那里就由你担着吧。
御花园里那条河流名叫沐芳河,每到百花盛放的季节,缤纷的花瓣会飘落到河面上,随着流水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当然,这是宫人们的说法,叶重锦去宫外游玩过,知道这水流最终会通往皇城外的护城河。
叶重锦扯着兄长的衣袖,率先踏上河流上方的石桥,这座拱桥是前朝就有的,有些年份,河水会从桥下流过,因此从这里看花灯的角度是最好的。
此时是初秋时节,水面上落花少见,不远处飘着上百盏花灯,慢悠悠地朝这边摇晃而来,花纸上闪烁着红色的烛火,如揉碎的星光坠落尘世,美好而优雅,河水映着火光,发出金色的粼粼光辉。
叶重晖惊叹不已,京城里放花灯的习俗很多,但是叶家门风甚严,嫡长子更是长辈们严苛的对象,鲜有机会接触市井之物,因此长这么大,竟只从书上见过。
他指着花灯,语无伦次地道:“阿锦,阿锦快瞧啊,水上飘的那是花灯。”
叶重锦便附和道:“真好看呀。”
叶重晖捏着弟弟的软乎乎的小手,道:“阿锦知道吗,这些花灯里都写着每个人的愿望呢,河神看到灯火被吸引来,就会捡走这些花灯,然后替他们实现纸上的愿望。”
“……真的能实现吗?”小孩问。
叶重晖正色道:“若是真心祈愿,必定可以实现的,阿锦有想实现的愿望吗。”
小娃娃默了默,忽然咧唇道:“阿锦若是有愿望,就跟父亲母亲说,或者去求祖父,哪个不比河神管用。”
“亵渎神灵可是罪过。”叶重晖伸手戳他光洁的额头,见小娃娃瞪自己,便笑道:“回去吧,父亲找不着人该急了。”
两人刚走到桥下,便瞧见一个年幼的男孩蹲在河边,手里捧着一盏简陋的花灯,忽闪的烛火映照出一张稚嫩的面庞,端的是唇红齿白,面若桃色,如此年幼便有这般容色,叶重锦只能想起一人。
——五皇子顾悠。
这孩子前世走得早,在新皇登基不久便病逝了,可是叶重锦始终无法忘却那张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太少,他对我好,我就把命给他。”
五皇子降生时难产,他母妃丽妃为了生下他喝下烈性催生药,最后油尽灯枯而死,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五皇子却心智不全,自小就比别人迟钝,五岁才能开口说话。
尽管世人都说五皇子是傻子,可叶重锦觉得他不傻,他觉得这孩子只是比别人慢一些,其实脑袋是清楚的。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顾悠的的确确就是个傻子。被伤到遍体鳞伤,却咬着牙不肯松手,不是傻是什么。
叶重晖皱眉,道:“瞧衣着,似乎是哪位皇子,我还以为这花灯都是宫人们放的,原来皇上的儿子也要求河神么。”
别的皇子自然是不必的,只是母妃亡故,没有依靠,而且被圣上厌弃的五皇子,除了神明,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替他实现愿望了。
其实前世顾琛待这个弟弟是不错的,因着丽妃与皇后有些沾亲带故,丽妃亡故,顾琛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多少照顾他一些,不过那人生性冷漠,除了保证顾悠衣食无忧,再多也是没有了。何况,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顾琛已经保不住他。
“哥哥,我们从那边走。”小娃娃指向相反的方向。
叶重晖又瞥了眼顾悠的方向,点头说好。
两人没走几步远,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喧哗声,却是三皇子一行人,叶重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圣上最为宠爱的皇子,连忙拉着弟弟躲在一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顾贤其人最是难缠,他可不想让弟弟被这种人盯上。
那边顾悠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还没来得及逃跑,便被三皇子身边的侍从发现,手里的花灯被抢,他想要夺回,只是对方有四五个人,他根本连三皇子的身都近不了,只得急道:“三皇兄,花灯,我的。”
顾贤轻嗤一声,将烛火吹灭,展开花灯里那张心愿纸。
却见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母后,皇兄,平平安安。却原来是为皇后和太子祈福。
顾贤眸中闪过戾色,幽幽道:“五皇弟,用如此难看的字为皇后娘娘和太子祈福,是不是过于轻率了,若是被父皇知晓,可是要罚你抄书的。”
顾悠脸色发白,颤声道:“我,我只是……”他知道父皇一直嫌弃他愚钝,若是三皇兄告状,他十有八九会被罚,因此便慌了神。
顾贤勾起唇,道:“皇弟不必忧心,皇兄这就替你解决烦恼。”说着他便将那心愿纸撕得粉碎,顾悠想要阻拦他,却被人拉住胳膊,只能眼睁睁看顾贤把纸片洒进河里。
“记住,日后少做这些没用的事。”顾贤拍拍手便要走人。
顾悠抿着唇,在他身后小声道:“皇兄,皇兄知道的话……”
顾贤脸色骤变,他冷笑一声,道:“太子知道又如何,你莫不是忘了父皇有多厌弃你,太子那样聪明,躲着你都来不及,还会为你出气?只有你这样没眼力的傻子,才会巴巴地凑上去讨嫌。”
顾悠欲反驳他,只是他脑子转得慢,口舌更慢,急得扯住顾贤的衣袖,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顾贤身边的人瞧见了,便猛地将他一推,道:“别碰三殿下。”
顾悠本就瘦弱,哪里受得住大力的冲击,脚下一滑便摔进河里。在场的都是半大的孩子,皆被这变故吓得不轻,三皇子虽已十岁,却并未成熟到哪里去,已经慌了神,只知道辩解:“不是本宫推的,他自己掉下去的。”
躲在暗处的叶重晖也是一惊,匆忙对弟弟说了一声“别出来”,便快步冲过去,只是刚到河边,却见一人已经率先跳进河里,握住了顾悠的手腕,带着他往岸上游。
叶重锦哪里还站得住,跟到河边去看,只见皎洁月色下,抱着顾悠往岸上拽的少年不是旁人,正是越国公家的二公子莫怀轩。
犹记得前世顾悠说过:“他救过我,我怎么能眼看他去死呢。”
原来这段孽缘是从此时结下的。
第16章 没有偷喝
两人回到岸上时,顾悠小脸煞白,趴在河边干呕,只是小手仍旧紧紧扯着莫怀轩的衣袖,好似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开。
这沐芳河虽然不深,却淹死过不少人,宫闱内,总少不得上不来台面的腌臜事。顾悠从小就听宫里的人告诫,让他少去河边,水里的精怪会抓他做替死鬼,他方才呛了好几口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还活着,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到底年纪小,受到恶意的伤害难免觉得委屈,揉着眼睛小声地哭起来。白皙精致的瓜子脸被泪水打湿,微微上挑的眼角红通通的,既可怜,又出奇地漂亮。
莫怀轩被他扯着衣袖,走不开,便道:“殿下,已经安全了。”
顾悠泪眼婆娑地抬眸,待看清少年的脸,稍稍放松一些,呜咽地说:“是梦啊,还好是梦……”
莫怀轩皱眉,五殿下果真是个糊涂的,梦和现实都分不清。
叶重锦走上前,把自己外面的袄子解下来,披在他肩上,道:“衣服湿了,会着凉的。”
顾悠被这么小的娃娃瞧着,便不好意思哭了,这袄子虽然保暖,但他里外衣衫尽皆湿透,风一吹,还是冷得发颤。哆哆嗦嗦地扯了扯莫怀轩湿漉的衣袖,道:“我宫里,有衣服换的。”
莫怀轩垂眸看他一眼,低低应了一声“好”。
叶重晖也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弟弟身上,道:“阿锦会着凉的。”
两人身量差别很大,叶重晖刚好合适的披风,罩在小奶娃身上,就像套了个大布罩子,叶重锦回头看了眼拖在地上的披风,噗嗤笑出声,却没说什么。他忽然觉得多个傻哥哥也并无坏处。
顾贤此时也恢复了理智,见到叶家两兄弟时,脸色微变,道:“原来是叶相家的两位公子,这小娃娃倒是生得漂亮,往日不曾见过,莫非是那位指给太子的叶小公子?”
叶重晖抬手向他见礼,道:“三殿下这话说得蹊跷,我弟弟是男孩,赐婚自然也就不算数了,殿下旧话重提,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顾贤眯起眼道:“不过开个玩笑罢了,叶公子不必当真。”又瞥了眼一旁的莫怀轩,冷哼一声便走了。
莫怀安等人连忙跟上,刚出御花园,顾贤忽然回身一脚,莫怀安正被踹到小腿上,吃痛之下当场跪伏在地。
顾贤恨道:“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方才是你推的顾悠。你自己蠢就算了,却险些连累本宫陪你受罚,白白担个残害幼弟的罪名,若不是你有个好庶弟,本宫现在就废了你!滚吧,今夜不要出现在本宫面前。”
莫怀安冷汗淋漓,喏喏地退下,心里却把这笔账记在莫怀轩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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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妃离世后,顾悠仍然住在她生前所居住的庆和宫。庆宗帝的年号里有“庆”字,却毫不避讳地将这个字赐给了丽妃的住处,可见其生前的恩宠。只可惜她离世后,这庆和宫便与冷宫无异。
入了内殿,宫人们瞧见顾悠的模样,全都吓得不轻,太子前几日才吩咐下来,务必好生伺候五殿下,若是主子出了半点差错,庆和宫上上下下十几位宫人,全部要人头落地。
大宫女采娟慌忙迎上去,朝几人行了一礼,便拉着顾悠上下打量,低声追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这衣衫都湿透了,还能掉进沐芳河不成!”
顾悠怯怯地点头,却不敢说是被人推的,那宫女想发火又不敢,朝身后道:“采莲采荷,还不送殿下进去沐浴更衣,天这样冷,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顾悠道:“哥哥救了我,衣服湿了。”
采娟这才注意道一旁的莫怀轩也是衣衫尽湿,面露感激,福了福身,道:“多谢公子搭救,我们殿下素来贪玩,给公子添麻烦了,奴婢这就命人准备合身的衣衫,还请公子先和殿下进内殿沐浴,若是着凉便是罪过了。”
莫怀轩淡淡看了她一眼,道:“并非五殿下贪玩,乃是和三殿下的人发生争执,不慎跌落水中。”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人都能瞧出顾悠胆小天真,断然不会与人争执,只能是被人推入水里的。莫怀轩这是在提醒她。
那宫女脸色一变,勉强笑道:“原来如此,几位殿下年纪小,偶然起争执也是有的,日后小心些便是。”
顾悠与莫怀轩进去沐浴,叶家两兄弟便坐在前殿喝茶,叶重晖凑到小娃娃耳边,低声问:“阿锦喜欢五殿下?”
在叶重晖眼里,自己弟弟是傲慢又矜贵的,看不上的人别说理会,眼神都不会施舍一个,可是如今却巴巴跟到了庆和宫来,莫不是那五殿下哪里勾起了他的兴趣。
“五殿下很好。”叶重锦点头道。
心里却想,那顾悠是个傻的,既然让自己撞上了,便看顾两眼,免得让他被有心人利用。
他在想心事,完全没注意到兄长眼里流露出的不满。
采娟得知他们是丞相大人的公子,越发殷勤,又上了一盘精致的茶点,道:“奴婢采娟,是以往伺候丽妃娘娘的老人了,五殿下命苦,一出生便没了娘,陛下又……”她叹了口气,道:“这几年多亏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照拂,这才相安无事。还望两位公子日后多与五殿下来往,他虽然不聪慧,但心肠是极好的,待人也很温柔。”
叶重晖不咸不淡地道:“我弟弟倒是很喜欢五殿下。”
采娟露出惊喜的神色,道:“如此甚好。”又福了福身,知趣地退下。
一旁啃点心的奶娃娃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哥哥不高兴吗?”
叶重晖抬手将他唇角的碎屑拭去,恨恨道:“阿锦都不曾说过喜欢哥哥,却说喜欢五殿下,还问我高兴不高兴,从小到大,喂了你那么多好吃的,抵不过人家在你面前哭一场,你个小没良心的。”
胖娃娃嘴角一抽,拿了块点心塞进兄长口中。
莫怀轩换完衣服出来,便匆匆离去,叶重锦见状也拉着兄长告辞,临走前,顾悠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果,道:“喜欢,可以再来。”
这是完全把他当小孩哄,叶重锦无语地握着糖果,应了一声:“好。”
顾悠瞧着小孩虽然板着一张脸,脸蛋却泛起红晕,明明是羞恼,看在他眼里却成了不好意思,他抿着唇嘻嘻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要告诉皇兄,小五有朋友了。”
顿了顿,他又想,“可这是梦,醒来就不见了。”
为何觉得是梦,自然是因为那位怀轩哥哥是他梦里才会出现的人,所以今天发生的事都是在做梦啊,顾悠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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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盛殿,眼见宴席即将开始,朝中官员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叶丞相四处找不到孩儿,急得满头大汗。就在他打算向皇帝告罪,亲自出去寻找两个儿子的时候,原本喧哗的大殿骤然沉默下来,抬头一看,原来竟是太子殿下到了。
数日不见,顾琛的气势越发逼人,一身玄黑云锦蟒袍上绣着四爪金龙,头戴太子规制的月白冠玉,脚踩龙纹锦靴,稚嫩却冷漠的面庞,叫人不敢直视,端的是天人之姿。
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他此时正牵着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小孩。
叶丞相当场懵了,那不是他家乖宝么!再看,他大儿子就跟在太子身后,很是不情愿的模样。
“这是谁家的孩子,瞧着便是有福气的,抱上来让哀家瞧瞧。”开口的这位是太后娘娘。
叶重锦听到那熟悉的慈爱嗓音,头皮都麻了,这位老人家前世非常不待见他,但凡寻到机会,都会毫不留情地打压他,并且一再劝宋离剃度出家,去护国寺修行,顺便为皇家祈福。
他自然是不肯的,先不说当了和尚吃不了肉,喝不了酒,单单成为光头这件事,他就接受不了。
于是这老人家更不待见他了。
顾琛牵着小孩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甚至叶重锦都没有察觉到,他道:“皇祖母,这是叶丞相家的,小名叫阿锦。”
太后娘娘年近六十,保养得却如四五十的妇人,眼睛精明有神,听说是叶家的,神色越发慈祥,笑道:“相貌好,名字也好,日后必定是位小才子。”这话倒也不算托大,毕竟叶家嫡系就没有不是才子的子孙。
叶岩柏连忙谦虚了两句。
顾琛已经带着叶重锦来到太后身边,皇后在一旁亦是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叶重锦被前世最恨他的两个女人盯着,不争气地腿软了。
还好太后没有说要抱他,否则叶重锦八成夜里是要做噩梦的。
太后和皇后看完了,庆宗帝也凑热闹,说要瞧一瞧叶卿家的宝贝疙瘩,于是叶重锦便被放到了庆宗帝的腿上,皇帝儿子多,抱小孩倒是得心应手,掂了掂,道:“三岁的娃娃怎的只有这点分量,该补补,李贵,把朕私库里的那几株人参送去相府,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皇帝开口赏赐了,太后和皇后便也跟着赏了些补药,高位分的妃嫔们也笑着赏了些小玩意。
于是一向低调的相府,因为么子初次露面好生出了一次风头。
叶重锦被安置在顾琛身边用餐,那人好似根本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妥,自顾自往他碗里挑着易消化的食物。
不知是哪位迷糊的宫人,往桌上放了壶上等琼液,叶重锦嗅到那味道,不自觉舔了舔唇,他酒量是不错的,这样的酒喝个三四壶,也还能保持意识清醒,思及此处,他用金边银箸伸到壶里沾了一滴,然后贪婪地送进嘴里,酒香入喉,他咂砸舌,有些上瘾。
见顾琛还在为他挑蟹肉,没注意这边,他抱着那酒壶,就着径口处连灌了两口,刚要再偷喝,却忽然被人夺走了酒壶。
那人蹙着眉,道:“这是酒,不能喝的。”
小娃娃脸颊通红地望着他,轻轻打了个酒嗝,明亮的黑眸蒙上一层潋滟水光,软糯的嗓音听上去竟有些委屈,道:“阿锦没有偷喝……”
顾琛哭笑不得,小孩儿唇瓣上还沾着酒液,酒香四溢,闻着便有些醉人,到底有没有偷喝,难道要他亲一口去检查么。
他倒是想,只是叶家父子一直盯着这边看,他暂且没这个胆量。
第17章 香味
小娃娃醉得晕晕乎乎,趴在案上玩自己手指,嘴里还嘟囔着:“真的没偷喝。”
顾琛勾起唇,把这小醉鬼抱到自己腿上,嗅着他鼻息间传来的酒香,低笑道:“是是,你没有偷喝,是酒主动往你肚子里钻的。”
叶重锦重重嗯了一声,挪了挪小屁股,在顾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过了许久,他低声道:“想你。”
顾琛没有听清,抬起小娃娃的下巴,道:“阿锦说什么?”
小娃娃抿着唇,唇瓣沾着水光艳丽至极,漆黑的眼睛里闪过茫然,无辜地和他对视。顾琛心头一软,不再追问,轻拍着小孩的背,叹道:“大抵是听错了罢。”
叶重锦眨了眨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顾琛夹了块蟹肉送进他嘴里,他便张嘴小口小口地咀嚼,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顾琛瞧着他白皙粉嫩的脸蛋,似玫瑰朝露般的红唇微启,浓密卷翘的眼睫不经意地颤了颤,这样的宝贝,谁能忍住不亲近的。太子殿下无视叶家父子炙热的目光,垂首在小孩鼻尖上亲了一下。
叶重锦连忙用手挡住鼻子,顾琛只看着他笑,又夹了块鱼肉递到他嘴里,小孩犹豫了一下,仍旧张开嘴巴吃下去。
叶丞相坐不住了,他自己都没亲过乖宝几次,别人怎么说亲就亲,未免失礼。叶夫人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老爷且慢,到底在宫宴上,太后娘娘,皇上,还有文武百官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呢,闹出笑话可不好,何况过了今日,咱们把阿锦藏在后院,便是太子殿下也别想看一眼,如何?”
叶丞相犹豫片刻,终究应了一声好。
叶重晖暗自握紧拳头,对太子越发不喜。
先前在庆和宫外偶遇顾琛,他心里便有些异样,因为素来冷漠的太子殿下竟主动弯下腰同阿锦说话,阿锦也不像对其他人那般冷淡敷衍,甚至有一些熟稔,他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弟弟可能要被抢走了!
不仅仅是叶家人,离顾琛不远的几位皇子也很是讶异,低头议论,说皇室漂亮的小孩多了去了,怎么太子偏喜欢叶家这小娃娃,莫不是有什么缘由在其中。
顾贤暗自咬碎一口银牙,他这四皇弟真是好计谋,知道叶重晖不好收买,就从叶家最宠爱的么子下手么,不择手段,倒是他一贯的作风。
顾琛懒得理会他们的心思,这一世,除非他死,否则谁也别想动他的小孩一根头发丝。
等喂够了,叶重锦便抿着唇不肯吃,顾琛停下动作,从衣袖里掏出锦帕替他擦拭唇角,见小孩始终握着那枚浅紫色的香囊,便问:“阿锦喜欢这香囊?”
叶重锦点头,说:“娘亲做的。”
顾琛伸手将那只小手包住,连带着香囊也在掌中,他凑到鼻尖嗅了嗅,勾唇笑道:“和阿锦一样的香味。”
虽然明知他指的是药香,叶重锦还是忍不住小脸一红,小小年纪不学好。
第18章 帝王心
宴席过半,太后便已乏了,她早已过了喜欢热闹的年纪,硬撑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叫文武大臣们瞧瞧皇家母子情深的戏码。
皇帝要亲自送她回宫,被太后阻拦:“国宴岂可无主,皇帝留下主持大局,让皇后送哀家回宫便是。”
穆皇后称是,起身搀扶她。这对皇家婆媳的关系其实一般,当年太后相中穆家女的端庄贤淑,亲自做的媒,不想这女孩儿是个好女孩,偏不知道怎么讨好男人,叫皇帝对她离了心,先有兰贵妃,后有丽妃,皇帝的心上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没有她穆娴雅的丁点位置。
太后也知道,男人的心不是女人做的了主的,何况这男人还不是一般的男人,是真龙天子,可她还是怒其不争,若不是穆皇后肚皮争气,早早诞下嫡子,这婆媳俩只怕早维持不了明面上的和颜悦色。
大邱最尊贵的两个女人离去,最舒心的反而是庆宗帝,对着皇后一整晚的冷脸,他早就腻烦了,朝下座扫视一眼,便把兰贵妃叫上前去服侍。
兰贵妃是他身边的老人了,在庆宗帝尚为太子时便极受宠爱,虽为五品官员的女儿,偏就直接封了侧妃,如今皇后之下,唯贵妃独大。她已是近三十的年华,一颦一笑依然俏丽动人。
兰贵妃身着一袭烟罗紫的牡丹花纹锦衣,梳着如意高寰髻,斜插着一支五蝠捧寿簪,抬起衣袖,青葱似的手指捻起一壶御用桂花酿,优雅地斟了一杯酒。
庆宗帝望着她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抬眸道:“怎么不见五皇子。”
顾贤心中一惊,他今日害老五落水,那傻子身体本就不好,就算不因此大病一场,也是要喝碗参汤,在被窝里躺一夜的,自然不会来宴席受罪的,何况老五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再重要的场合,少了他,也不会有人在意。
可……父皇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他连忙道:“启禀父皇……”
“父皇,小五今日在御花园不慎落水,如今正在宫中休养,不能与父皇共度佳节,还望父皇恕罪。”却是顾琛在一旁淡淡答道。
庆宗帝拧起眉头,拍桌道:“怎么落水的,宫里的侍卫都是摆设吗,那么多人,一个七岁小孩都照顾不好!”
他一发火,在座的官员皆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帝王之怒波及到。
然而最害怕的要数顾贤,那件事是由他挑起来的,若是顾琛说出真相,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是一定要给老五讨回公道的,否则明日皇帝苛待五皇子的名声便会传出去。他暗自握紧拳头,对叶家两兄弟恨之入骨,若非他们二人多嘴,顾琛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他们。
顾琛停顿半晌,才淡淡接口:“小五偶然听宫人们说起花灯祈福的习俗,感念父皇隆恩,便避开宫人,偷去沐芳河替父皇祈福,那河边湿滑,小五又迟钝,便跌落水中。还好越国公家的二公子路过,搭救了他。”
顾贤蓦地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明白顾琛为何要歪曲事实,但他也不会傻傻去拆穿他。
庆宗帝听到“花灯”二字时微微有些发愣。
那年中秋丽妃有孕,他带她去了沐芳河边放花灯,祈愿未出世的皇儿能够平安快乐。
他说,若非父皇有命,皇储非嫡子不可,他是定要他们的孩儿做太子的。
丽妃是与世无争的性子,闻言便笑道:“臣妾不要皇儿做太子,做太子多累啊,陛下日日看公文到深夜,臣妾瞧着都心疼呢,而且咱们的皇儿定同臣妾一样,是好吃懒做的性子,只要他过得悠闲自在,臣妾便心满意足了,等他长大了,陛下封他做个逍遥王可好。”
她说要他们的孩儿活得悠闲自在,以后要封他做逍遥王。
庆宗帝忽然觉得心头骤痛,丽妃离世后,他恨极了这弑母的孩儿,他的丽妃,他的婉颜,就是因他而死的,他怎能不恨!可那孩子的身体里终究流着她的血……
顾琛垂眸,掩去眼底的幽深,其实他的父皇真心喜欢过的女人,从来只有一个,那区区太医之女——陆婉颜,也就是后来的丽妃。
兰贵妃,不过是个替代品罢了,从一开始便是。
当年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逼迫尚为太子的庆宗帝娶尚书之女穆娴雅,当时朝局不稳,太子别无选择,后来太子近二十年华无有所出,太后便又替他纳了兰欣,这兰欣虽然出身不高,却有一个优点,与陆婉颜长得有几分相像,于是直接封了侧妃,在东宫一时风头无两。
又过了几年,先帝驾崩,庆宗帝终于得偿所愿,把陆婉颜纳入后宫,封为丽妃,赐住庆和宫。
而孕育了三皇子的兰侧妃,在皇帝登基后,只草草封为兰嫔,这件事一直为后宫妃嫔所耻笑。那丽妃与兰嫔站在一起,谁还猜不出真相,原来陛下心里有颗朱砂痣,这兰嫔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可笑这替身太把自己当回事,在后宫树敌不少,若不是有皇子傍身,只怕早死在这深宫里了。
后来真身没了,替身才又值钱起来。
不过兰贵妃却不敢如从前那般嚣张跋扈,因为她知道,日后若有更像陆婉颜的女人出现,她还是要地位不保,她只能处处学陆婉颜,神情,仪态,乃至于性格,庆宗帝便也自我麻醉,这些年就这么混混沌沌地过来了。
这些旧事,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一来是提起丽妃,皇帝会龙颜大怒,二来,如今后宫是兰贵妃一家独大,谁也没那个胆去揭她的底。顾琛之所以清楚,乃是前世皇后告知他的。
那时小五离世,他甚为自责,皇后劝道:“皆是命罢了。他母亲福薄命浅,却得圣上一世情深,他如今离世,那莫怀轩怕也是牵挂一生的,是福是祸谁能说得清。哀家这辈子母仪天下,世人都道尊贵无双,其实什么也不曾拥有过……宁为庸人妇,夫妻两白头。”
推己及人,顾琛笃定庆宗帝对陆婉颜有情,小五是二人的结晶,父皇再迁怒于他,也是舍不得他真丢掉性命的。
果然庆宗帝沉吟片刻,道:“让孙太医去庆和宫瞧瞧,莫让五皇子留下病根。”
内侍领命而去,庆宗帝却再无心思饮酒,亦起身离去。
兰贵妃撩开水袖,自顾自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首饮下,这酒,当真刺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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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结束,叶重锦早睡得迷迷糊糊,他原以为前世的酒量会带到今生,不料两口酒下肚,已然醺醺然,何况顾琛身上的味道太熟悉,让他不自觉卸下所有的防备。
即便知道身边卧着一匹恶狼,但习惯了狼的气味的小羊羔,会逐渐忘记逃跑这件事。
叶岩柏施施然走近,先行了一礼,然后把趴在顾琛腿上的小娃娃抱起,道:“多谢殿下照料犬子,时间不早,臣先行告退。”
顾琛微抿薄唇,道:“孤有一事想与太傅商议,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岩柏下意识升起防备,正在剑拔弩张之时,他怀里的小娃娃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吃……”
丞相大人嘴角一抽,转身把怀里的小馋猫交给叶夫人,顾琛瞧着小孩露在外面乌黑的小脑袋,直到安夫人匆匆离去,才移开视线,朝叶岩柏做了个请的手势。
月光明朗,此时万盛殿外正齐齐放着烟火,整片夜空都被点亮。
顾琛道:“太傅可还记得,孤问过你,谁人堪任孤伴读一职。”
叶岩柏谨慎道:“记得。”
“那时太傅推荐了莫怀轩。”
“正是。”
顾琛忽然轻笑一声,道:“可孤看,叶公子似乎更合适,非但才名在外,而且与孤年龄相仿,想法也相近一些,日后替孤做事,倒是省去许多不便。”
“这,”叶丞相连忙躬身道:“犬子性格顽固,若是冲撞了殿下惹得殿下不快,岂不是罪过,何况犬子喜好舞文弄墨,志不在官场,还望殿下明鉴……”
顾琛抬手打断他,道:“孤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丞相有两个儿子,总该舍得一个,是不是。”
第19章 父与子
次日。叶重锦醒在福宁院,安嬷嬷见他醒了,便招呼丫头服侍他洗漱。
小娃娃脸上还带着些迷糊的劲儿,白雪似的肌肤上染着一抹胭红,眼神有些呆滞,一副没睡好的傻样,安嬷嬷一边替他揉按太阳穴,一边问:“小主子昨日可是饮酒了。”
叶重锦神色一僵,连忙摇头,满脸无辜地道:“阿锦不知道,只喝了两口清水。”
安嬷嬷停下手里的动作,板着脸道:“小主子最是聪慧不过,岂会分不清酒和水,只怕是明知故犯,想尝尝鲜吧。”
被拆穿,叶重锦却不服气,狡辩道:“酒壶放在桌案上,不就是让人喝的么。”
安嬷嬷气结,缓了缓,方语重心长道:“小主子不要嫌老奴啰嗦,那酒可不是什么好物,大人喝多了都要受罪,小主子病才痊愈,若是伤了身,可不是让咱们这些人跟着心疼么,先前夫人为小主子流的泪,您可还记得。”
叶重锦自知有错,只得乖乖应承道:“日后再也不敢了,嬷嬷莫生气。”
小娃娃揪着她的衣袖,软糯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安嬷嬷哪里气得起来,只得叹了口气,却不自觉弯起唇来。
这件事算是暂且揭过去,叶重锦晃晃小脑袋,昨夜他睡得沉,许多事都不记得,隐约记得父亲被顾琛找去谈话,那人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也不知有何阴谋。
安嬷嬷呈上一碗汤药,笑道:“府里新来的厨子自制了一种方糖,融入药汁非但缓解苦味,连药味也去了不少,问过李大夫了,说是此糖不会克制药性,是极好的,小主子尝尝如何。”
叶重锦一愣,用兰花白瓷勺舀了一勺褐色药汁,谨慎地凑到鼻下轻嗅,苦腥味确是淡了,还有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他舔了舔唇,好似不经意地问:“嬷嬷,那厨子姓什么。”
安嬷嬷想了想,道:“好像是姓姚。是个极开朗的年轻小伙,笑起来两颊都有酒窝,讨人喜欢得很,难得的是做的一手好菜,小主子午膳时就可以尝到他的手艺了。”
叶重锦默默把药汁咽下去,心想,果然是姚珍啊。他说年轻时曾经在大户人家做厨子,没想到这大户人家指的是相府。
姚珍前世是宫里的厨子,后来做到御膳房总管,可以说是宋离一手提拔起来的,这小子会点功夫,尤其刀工一流,难得的是快意恩仇,宋离对他有恩,他便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一心一意对宋离好。
前世在宫里,只有从姚珍手里出来的食物,宋离敢安心入口。
他放下兰花瓷勺,道:“嬷嬷,我喜欢他做的方糖,赏赐他一些银钱可好。”
安嬷嬷连连点头,笑道:“好嘞,小主子说赏,咱们就赏。”
叶重锦又道:“可我想亲自赏。阿锦不讨厌喝药了,这都是小姚师傅的功劳,嬷嬷让我见见他可好。”
安嬷嬷有些为难,那小姚师傅是厨房里的粗人,他们小主子又是顶顶金贵的宝贝疙瘩,哪能说见就见呢。
她这一犹豫,那小娃娃便板起脸来,不高兴地说:“嬷嬷不答应,阿锦就去找母亲,母亲最疼阿锦,肯定会答应的。”
安嬷嬷是安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自己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最清楚不过,既善良又心软,闹来闹去还是要让这小祖宗遂了意,倒不如索性答应了他,也省去许多麻烦。
见她应了,叶重锦这才展露笑颜,乖乖让人替他更衣。
因着提前遇到姚珍,他心里高兴,一路小跑去了前厅,正好听到安氏忧心地问:“此事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吗?便是太子殿下……”
“正因为是太子殿下,此事才麻烦,若是换做大皇子,三皇子,甚至是五皇子,陛下都不会批准,可若是太子殿下说想要晖儿,陛下是求之不得的。”
安氏又道:“便是做几年伴读,也不能说明什么,如今太子尚且年幼,陛下也正当身强体盛之际,或许是老爷想得太长远了。”
叶岩柏叹道:“非我想得长远,自从七年前丽妃娘娘病逝,陛下的龙体已经大不如前,而今大皇子已经十三,过两年便要出宫建府,他母族虽然出身低微,到底是皇长子,拥护他的大臣其实不少。这皇城……也只是看上去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叶重锦站在厅外,暗自心惊。
前世顾琛的伴读是王思齐,这个不顶用的纨绔子是三皇子的人,其实早露出了马脚,顾琛一直佯装不知,不过是乐于欣赏这些跳梁小丑的表演罢了。而且敌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所以越容易得意忘形,在这种情况下,顾琛只需要在适当的时机出手,无需费什么力气就能击垮对方。
可这一世全然不同,顾琛早早地替换了王思齐,满朝文武都在猜他会选谁,不曾想竟是盯上了叶家长子。
叶重锦心有惶然地想,莫非是因为他在这里,所以连累了叶氏一族?莫非无论他怎么伪装,怎么躲避,都注定逃不出那人的掌心?难道果真是命中注定,他要和那人纠缠不清,至死方休么。
此时安嬷嬷等人已经追上,喘着气道:“小祖宗您可慢些,若是摔着碰着哪里,要心疼死嬷嬷唷。”
夏荷性子敏感,一眼便瞧出小主子脸色不好,刚要开口询问,便瞧见老爷夫人急匆匆走出来,几人连忙福了福身,退到一边。
安氏已经收敛情绪,弯腰在宝贝儿子跟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问道:“阿锦喝过药了?何时来的,可是听到了什么?”
叶重锦抿了抿唇,问:“哥哥要进宫么。”
安氏面露为难,竟不知如何回答,叶丞相走上前道:“阿锦不要多想,一切言之尚早。”
话虽如此,其实三人皆心知肚明,此事只在顾琛的一念之间。
叶重锦在安嬷嬷的服侍下用过早膳,夏荷几个说起后院里的几株瑶台玉凤已经开了花骨朵,花心抽着黄色的嫩芽,瞧着甚是喜人,安氏为了哄他开心,便着人移栽了一盆摆在福宁院里。
叶重锦蹲在盆栽前,用手指去戳那嫩黄的小团儿,在菊花里,瑶台玉凤算是很珍稀的品种,安氏随随便便就拿来给他赏玩,难道不担心他一时兴起,把这花给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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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珍踏进福宁院时,正听到几个丫头娇声嬉闹的声音,连忙低下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于他而言,福宁院里的小主子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有时内院的大丫鬟们进厨房查看菜品,姚珍瞧到她们的穿着打扮,与外面大户人家的闺女也是相差不离的,更遑论丞相大人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小公子,这样的贵人,怎么会想见自己。
进入院子里,却听安嬷嬷道:“小主子,那人便是小姚师傅。”
“就是他啊。”
是孩童的嗓音,软软的,直暖到人的心里,姚珍这辈子也没听到过这样好听的声音,像是从蜜罐里浸泡过一样,带着甜丝丝的味道。他不敢抬头,俯身跪在地上,磕头道:“小的姚珍见过小少爷。”
“噗……”
周遭都是女孩儿们嬉笑的声音,这是在嘲笑他?可是为什么,莫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姚珍清秀的脸蛋立刻通红一片。
安嬷嬷也笑了,解释道:“姚珍啊,咱们福宁院是没有这些规矩的,小公子年纪小,经不起你这样大的礼,快起来吧,莫折了小主子的福气才是。”
姚珍赶紧爬起身,仍是不敢抬头。
叶重锦却直直地打量他,若不是这张脸是一样的,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姚珍和他前世认识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认识的那个姚珍,是被人欺骗银钱,玩弄了感情后,提着两把菜刀闯进那男人的婚宴上大闹一场,将那一家人闹得鸡犬不宁,直到那男人在十里八乡臭名远播才罢休的豪爽男人,可不是眼前这扭扭捏捏的小白脸。
他问:“那方糖是你做的?”
姚珍点头说是。
叶重锦原本因为叶重晖的事就不太欢喜,前世挚友又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他心里不悦,便故意为难道:“你怎么证明那是你做的。”
姚珍垂眸,道:“家母在世时常年流连床榻,药汤不止,小的为了让母亲少受些苦,便研制了这种方糖,我家邻居还有药房的大夫都可以作证。”
叶重锦面色一僵,他不曾想到一时的幼稚,会勾起姚珍的伤心事,见他面露黯然,心里便愧疚起来,迈着小短腿走到他跟前,道:“你蹲下。”
姚珍不妨瞧见个瓷娃娃般漂亮的小孩出现在视野中,怔愣了一瞬,却听到他唤自己蹲下,便跟着指令乖乖蹲下。
却见这小娃娃踮起脚,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小大人似的道:“以后我照顾你。”
以后我照顾你。
前世他把姚珍从刑部大牢里接出来时,也是说的这句话。灰蒙蒙的天飘着大雨,姚珍站在雨里无声地哭。
此时,不同的时间地点,他说了相同的话,而年轻了十岁的姚珍却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充斥着阳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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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宫。
顾悠趴在桌案上,手里握着狼毫在宣纸上书写。采娟瞧了一眼,叹了口气,道:“殿下这字,比娘娘还不如。”
早逝的丽妃娘娘不善书画,此事也只有庆和宫的老人们才知道。
顾悠抿抿樱唇,撅嘴道:“母妃比我大,等我和母妃一样大,字就好看了。”
刚进殿的庆宗帝听到这句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似乎是酸涩,也有无奈。自从丽妃离世后,他已经七年没有踏入这座宫殿,原来这里的摆设一如往昔,不曾改动过。他们的皇儿也很乖巧,可惜他不是个好父皇。
趴在桌案上的男孩见着他,手一抖,蘸了墨汁的狼毫直接落到纸上,污了字。
“父,父皇……”顾悠竟是连行礼都忘了,可见是吓傻了。
庆宗帝也未追究,只轻轻颔首,这些年他不曾细看过这张脸,如今来看,比起兰贵妃,他的五皇子更像他母妃。
“在练字?”皇帝问了句废话。
顾悠却是老老实实地说:“是在练字。”
皇帝走到他身后,扫了眼他写的那些鬼画符,难得露出笑,道:“还敢大放厥词,就你这字,只怕一辈子也赶不上你母妃。”
顾悠挠了挠脑袋,不吭声了。他以为父皇又要罚他,所以乖乖等着处置。
只是今日却没有等到,皇帝自顾自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拿起狼毫,蘸上墨汁,挥笔写下三个字——陆婉颜。
他拍拍顾悠的脑袋,道:“这是你母妃的闺名,旁的字写不好无妨,这几个字是要会写的。”
顾悠呆呆地张着嘴,好一会,应了一声好。
“往日朕待你不好,你可怨朕。”
顾悠摇摇头,他知道自己不聪明,别的皇兄会吟诗作赋,会舞文弄墨,还会骑马射箭,而他什么都做不好,父皇不喜欢他也很正常。
庆宗帝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不自觉柔软下来。太子说,他若是多来庆和宫几次,必舍不得丢下小五,倒是被那孩子说中了。
第20章 过渡
凤羲宫。穆皇后手里捻了串紫玉佛珠,喃喃念了句阿弥陀佛。
比起兰贵妃的娇俏动人,她的容貌便显得寡淡许多,三十出头的年岁,眼角已经可以瞧见些许皱纹。眉目温柔,像尊悲悯人世的菩萨。但在这后宫里,从来没有真正悲悯之人。
“琛儿近日很关心悠儿。”
顾琛只淡淡抿了口茶水,道:“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丽妃娘娘在世时,待母后有如亲生姐妹,如今她去了,孩儿替她看顾些小五,也算有个交代。”
皇后微微蹙眉,道:“既是如此,那日在中秋宴上为何说谎,你明知推悠儿入沐芳河的人是谁,却故意隐瞒,莫非想包庇犯人不成。”
“母后果然什么都清楚。”
穆皇后微微阖眸,转了转手里的佛珠,道:“本宫是后宫之主,眼皮底下的事,岂有不清楚的道理。”
顾琛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敢问母后,此事说出来有何益处。父皇固然会处置顾贤,但他素来宠爱老三,事后难免心疼,届时迁怒起来,遭罪的还是小五,何不借此事让小五走进父皇的眼里,只要父皇开始注意他,日后他便不会再被欺负,岂不是上上之策。”
“他是走进陛下的眼里了,可你呢?琛儿,你与你父皇感情原本就不深厚,此举无异于把你父皇往外推,陛下往日极宠爱老三,宫里的人便总爱说三道四,说陛下有意废储。如今又多了个悠儿,你这太子,其实是有名无实,便是你不觉得委屈,母后也要替你委屈的。”言罢眼眶已泛红。
顾琛沉默片刻,道:“母后尽可放心,那位子儿子要定了,谁也抢不走。”
出了凤羲宫,天色已晚。
顾琛步入浓浓夜色中,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册深棕色画卷,他小心纳入袖中,问:“他今日如何。”
阴影中有人低声回答:“小公子先前厌恶喝药,如今有姓姚的厨子制的方糖,倒是不排斥了,还亲自接见了姚珍,属下瞧着,小公子倒像是有些喜欢那厨子的。”
顾琛微微颔首。
他虽然不喜姚珍在宋离心里占据了过多分量,但看在那厨子前世待阿离一片赤诚的份上,尚可容忍他留在叶府。
他抬起脚步,往东宫去。
其实他并不打算让叶重晖进宫,他也知道叶家舍不得阿锦,故意为难叶岩柏,不过是提醒那只老狐狸,所谓独善其身不过是痴人说梦。在这皇城里,人人都要选一棵大树乘凉,若是叶岩柏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哪棵树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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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丞相躲了顾琛小半个月,眼看到了九月初,却是再也躲不得了。
上完早朝,他犹犹豫豫,终于还是往上书房走去。几位殿下还在等着他授课,去迟了固然不会有人责怪他,但是那些个心高气傲的皇子,谁知道会不会记在心里,待日后报复他。
别人他不敢说,但是如顾琛这般年少老成的少年,谁若得罪了他,怕是会被他记恨一辈子。
转过回廊,忽然撞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儿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水纹锦衫,眉目间渲染着书香气。叶岩柏认得这孩子,是与他长子重晖同样有着天才之名的莫怀轩。
外面的人常说,这莫怀轩投错了胎,他这样的人,应该是生在叶家这样的文曲星世家,而不是越国公府这样荒唐的府邸。
越国公夫妻俩的荒唐事迹,叶岩柏亦有所耳闻,不久前因为一名歌姬大打出手,甚至闹到了太后跟前。国公夫人是太后的侄女,越国公则是功勋之后,太后只好两边安抚,谁也不得罪。
有这样的父亲和嫡母,身为庶子的莫怀轩有多难熬,其实不难想象。叶岩柏固然怜惜他,只是别人的家事不好插手,爱莫能助。
莫怀轩也瞧见了他,躬身行了一礼,问安:“叶相好。”
叶丞相难得柔和了一些脸色,道:“莫贤侄早,这是要去上书房?”
莫怀轩颔首,道:“承蒙太子不嫌弃,即日起,怀轩便是太子伴读,同在上书房听先生们授课。”
莫怀轩回答得不卑不亢,清晰明朗,叶岩柏却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这孩子在骗他——他成了太子伴读,那他家晖儿岂不是……
“莫贤侄,叶伯伯有句话问你,请你务必老实回答,这件事……究竟是陛下做的主,还是太子殿下自己开口要的你。”
莫怀轩眸中闪过诧异,顿了顿,仍是规规矩矩地道:“怀轩听闻是太子殿下主动要求的,可是有何不妥。”
叶岩柏摆手道:“无碍,无碍。”
思及中秋宴那日太子的言行,叶岩柏如遭五雷轰顶,莫非太子殿下早有打算要莫怀轩,却故意拿他两个儿子试探他……为的是敲打他,逼他看清朝中局势,让他早做打算。
可……一个八岁孩童当真有如此谋算么。
叶岩柏惊出一身冷汗,莫怀轩见他脸色不对,问:“叶相可是身体不适?”
叶岩柏摇摇头,正色道:“莫贤侄,让殿下们久候可就不好,这便与叶伯伯一道去上书房罢。”究竟是谋算,还是孩童的恶作剧,一见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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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福宁院里一片祥和。
叶重锦趴在红楠木雕花罗汉床上,懒懒地瞧着一旁的小孩。自打进门起,这陆子延除了吃便没干别的事了,莫非他舅舅能饿着他了不成。
安嬷嬷倒了一杯水,递给小孩,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叶重锦更不悦了,安嬷嬷往日只对他这样温柔,今日怎的偏心起来。
不过这陆子延确有几分叫人偏心的资本,虽然同样是三岁,健康的小孩和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小娃娃总归是有些不同,这陆子延瞧着便有着一股机灵劲,生得肉嘟嘟的像个粉团子,脸蛋还没张开,一双水汪汪的黑眸衬得肤白胜雪,就连叶重锦瞧了,也想捏捏试试手感的。
陆子延喝了些水,拿了块糕点递给叶重锦,道:“你怎么不吃,这个很好吃的。”
叶重锦想,这是我家厨子做的,好不好吃我能不知道吗。
“你在家吃不饱吗。”他故作天真地问。
谁知陆子延竟是重重一点头,道:“我舅舅不让我吃甜的,说坏牙齿。”说着又啃了口手里的芝麻糖酥。
他的贴身丫头喜冬插嘴道:“那是因为主子前些日子把糖当正餐吃,后来又哭着说牙疼,侯爷才下的禁令,可不好乱说的。”
陆子延装作没听到,对叶重锦道:“真羡慕你,有吃不完的甜点。”
叶重锦嘴角一抽,道:“你可以打包带回府上。”
陆子延刚要说好,转念一想,若是被他舅舅发现了,怕是又要挨训,便摇头:“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
他话才说出口,一旁的喜冬又是噗地笑出声,却是没拆他的台。
叶重锦暗自寻思,等你回府,我就让人送一盒点心过去,顺带把你今天的作为告诉你舅舅,看你好不好意思。
想到这里,他笑得越发人畜无害,又往陆子延跟前递了一盘糕点,自顾自坐到一旁去翻阅画册。
“阿锦,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叶重晖踏入屋内。
听到叶重晖的声音,小娃娃脸色一变,他哥哥最喜欢给他寻摸一些好吃好玩的,偏今日有个馋虫在屋里做客,他可不想都进了别人的肚子里。
叶重锦一咕噜从罗汉床上爬下去,没来得及穿鞋,光着小脚丫子跑去外间,把人往外推,道:“回去回去,晚些时候再来。”
叶重晖直接把小奶娃拎起,抱在腿上,拿手帕给他擦拭沾了灰尘的脚心,笑道:“哪来的小疯子,亲哥哥都不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完再去剁手,我真敬业(并不
第21章 白鹿为聘
安嬷嬷追到外间,手里拎着小孩的鞋袜,忍不住唠叨:“小祖宗哎,天冷了,这地面上尤其凉气重,可不好光着脚乱跑的,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是受罪。”
叶重晖坐在黄花梨木靠椅上,捏了捏弟弟的小脚丫子,笑道:“不打紧的,过几日在屋里铺上虎皮软毡,阿锦就是在地上打滚都不妨事。”
腿上的小娃娃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哼道:“谁会在地上打滚,我又不是……”他想说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可偏偏他就是,于是改口道:“我又不是不懂事。”
叶重晖“哦?”了一下,道:“那方才把哥哥往外赶的人是谁。”
这会喜冬也牵着陆子延从里屋走出来,叶重锦抿抿唇,不好说自己是在防备这馋猫抢自己的点心吃,只得鼓着腮生闷气,就是不言语。
叶重晖见着陆子延,便道:“这是镇远侯府的子延弟弟吧,方才在前厅瞧见了陆侯爷,正在与我父亲说话,应该是来接你的。”
陆子延听到自己舅舅到了,连忙擦了擦嘴,又清理了一下衣襟上沾着的碎屑,这才兴冲冲跑出去,过了片刻又回来,朝叶重锦道:“阿锦弟弟,我改日再找你玩。”
叶重锦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很清楚,这厮就是来蹭吃蹭喝的。
等人离开了,叶重锦轻轻戳他脑门,问:“阿锦不喜欢陆子延?”
叶重锦有些无语,不过是个贪吃的熊孩子罢了,谈何喜欢不喜欢,不过他哥哥这话里透着的欢喜……是他听错了?
却听叶重晖道:“阿锦不喜欢他也是应当的,陆家这孩子不安分,这么小的年纪就敢爬树,爬到枝头下不来,最后还是被侯爷的侍卫给救下来的,听说他在家里淘气得没边,连院子里看门的狗都怕他,带坏阿锦可不好。”
在他眼里,自己弟弟是千好万好,别人家的小孩便是没错也要挑出点错处来,总之都会教坏他弟弟,都是深交不得的。
安嬷嬷在一旁听着,惊得捂住嘴巴,连连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小孩都是有样学样的,咱们小主子可不能学。”
叶重锦被这一大一小二人盯着,只得开口保证道:“阿锦不会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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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府里在清理莲花池里的腐坏根茎,叶重锦趴着窗户往外看,便能瞧到几个小厮手里持着工具,在池边忙活。
其实宫里也有一池开得极好的睡莲,是艳丽的紫红色,就在乾正宫外。到了莲花开放的季节,池水被点缀得格外热闹。
入了夜,荷花池里会有萤火虫飞舞,莹绿色的光点缀着漆黑的夜,平白增添了神秘的趣味。他被人推下池水中的时候,其实多少是有些惋惜的,他若是死了,以那人的脾性,这方莲花池怕也是要消失的。
可惜了这样好的花。
他之所以有闲心想这些,是因为他会游水,自从第一次被人推下水,他便特地学了这项技能,所以在夏夜的池水里泡一会,不过是白泡个凉水澡罢了。
不曾想,扑通一声,竟是有人跟着跳入水中,在黑夜中无法辨认相貌,直到那人到跟前了,他才发现这人是叶重晖,这倒是极大出乎宋离的意料。
夜色很深,池水也不算浅,文弱的男人就这样跳进水里,让自己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岸上艰难挪动,这场景莫名有些滑稽。
宋离甚至坏心眼地想,叶重晖,名满京城的恒之公子,文人口中的标杆,这样的人若是因他而死,他这人人唾骂的奸佞只怕又要加上一条残害忠良的罪名。所谓债多不压身,他其实真的不介意。
书生多文弱,叶重晖这样的尤甚,他虽然会游水,体力却不足以支撑携带一个宋离上岸,见他越发吃力,宋离便对他道:“叶公子,其实宋离是会游水的。”
叶重晖怔愣了一瞬,便松开了他的手腕,自顾自爬上了案。
宋离也随之上岸,顾琛派遣的暗卫早等候在一旁,立刻送上暖茶和干净的衣物,他问:“人抓到了吗。”
有人回道:“抓到是抓到了,不过已经服毒自尽了。经核实,是静妃娘娘宫里的洒扫宫女。”
静妃那女人还没有笨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有人蓄意陷害,不过他已经懒得追究真凶,这后宫里谁都想让他死,不过是看谁先按捺不住罢了。
他转身朝叶恒之道谢,那男人面色复杂,却是冷冷道:“宋离,你当真不怕死。”
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恒之公子说笑了,在下其实怕死得很。
然后那男人便拂袖而去。
回过神来,下人们已经清理完莲花池,安嬷嬷正指使丫鬟们送上糕点茶水犒劳,小厮们拿了点心欢欢喜喜地出去,胆大的便朝窗户这边张望,想瞧瞧丞相大人的宝贝么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自然是瞧不见的,因为叶重锦已经合上窗户。
他前世其实怀疑过叶重晖对他有些意思,非他自恋,而是他的相貌原本就极出色,加上顾琛娇惯了他十几年,吃穿用度皆是最好,那张脸也称得上倾国倾城了。
只是,后来被这叶重晖接连几十份奏折狠狠打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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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年底,这几个月来,除了太子殿下时常送些小玩意儿到福宁院,陆子延偶尔过来蹭吃蹭喝,倒没什么特别之事。
不过听说晟王爷的爱女安成郡主闹了大笑话。
这晟王爷乃是太后娘娘最疼爱的一个儿子,不过他自小爱舞刀弄枪,不喜文墨,最后求娶了将门虎女,这夫妻俩都是烈性子,生下的女儿自然也是个小辣椒,小小年纪便传出了刁蛮的名声,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不过此番闹的笑话,倒不是误伤了谁,而是这安成郡主瞧上了镇远侯,竟是进山里猎了只白鹿,径自去侯府提亲。
自前朝起,白鹿便有着吉祥如意的寓意,因此男儿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便猎一只白鹿作为求娶的聘礼之一。倒是不曾见过女孩猎白鹿,求娶男人的,难怪镇远侯把安成郡主关在门外,任由她喊破嗓子也不开。
夏荷还在道:“听说那日侯府门前挤满了围观群众,热闹非凡呢,可惜没能够亲自见一见。”
叶重锦想想陆凛平日里的为人,打了个冷战,心说看谁的热闹也不敢看这位的,日后被报复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转移话题,道:“白鹿肉好吃吗。”
“这事简单,孤去王府替你要来便是。”
听到那人的声音,叶重锦小脸一僵,果不其然被人托着小屁股抱起来,这几个月他没长多少,顾琛却又高了半个头。男孩垂眸看着他,唇角露出浅笑,姿态竟是十足的宠溺。
顾琛似开玩笑一般,说了四个字:“白鹿为聘。”
第22章 礼
白鹿珍稀,世代深居东峄山的涧泉下,可遇而不可求,安成郡主也不过是运气好,恰巧得了那么一只,便亟不可待地去找陆凛献宝,全然不顾大家闺秀的教养,可见已经高兴得失了理智。
以白鹿为聘礼,于时人而言,算得上至高的诚意。
顾琛这简短有力的四个字,其实分量很重。
只是他这话也不会有人当真,且不说他们年纪小,就说都是男人,也不会叫人产生什么联想。大邱并非没有男妻的先例,到底是少数,且汉族以子嗣传承为大,极少有人愿意舍弃娶妻生子之正道,与同性结合。
但是说这话的人是太子殿下,而叶家的宝贝疙瘩又与他有婚约在先,这出乌龙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如今旧话重提,到底是有些尴尬的。
这几日天寒,偶尔会飘几片雪花。屋里烧着暖炉,青花缠枝香炉冒着袅袅烟气,小娃娃包裹在雪白的兔皮夹袄里,一张玉雪无瑕的脸蛋冻得有些泛红,直想让人亲上一口。
顾琛怀里抱着个香软的糯米团子,被那双湿漉漉的黑眸瞧着,不自觉想逗他一逗。
他捏着小娃娃的脸颊,轻勾起唇道:“太子哥哥把安成郡主的白鹿要来,送给阿锦可好。”
叶重锦眼底闪过流光,随即垂下浓密的眼睫,小声嘟囔道:“阿锦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想要那稀罕物,娘说白鹿吃的是山里的仙草,喝的是山里的灵泉,是有灵气的,若是真吃了,神仙都是要怪罪的,阿锦才不敢吃。”
他故意曲解顾琛的意思,把白鹿当成顾琛平日里送来的吃食,其实谁舍得吃那价值千金的灵物,但他如此一说,倒是缓解了先前的尴尬。
安嬷嬷松了口气,笑道:“太子殿下勿怪,小主子素来贪食,眼里唯有吃食占在首位,便是老爷夫人都是要往后排的。”
顾琛倒是不介意,抱着小娃娃径直坐到榻上,道:“不吃也无妨,养在院子里便是,左右是个灵物,给阿锦添些福气也好。”说着又捏了捏小孩嫩白的脸蛋,道:“怎的总也不长肉,孤送来的那些吃食,莫不是进了旁人的小肚子里。”
小娃娃摸摸自己的小肚腩,觉得这人就是睁着眼说瞎话,姚珍来了相府之后,整日钻研好吃的喂他,宫里御厨为了讨好太子,更是挖空心思研制新点心送来,眼看肚皮都鼓了,亏得顾琛能视而不见。
他蹙着眉,认真地辩解道:“都是阿锦吃的。”
顾琛便勾唇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道:“孤不信,除非亲自查验。”
“……”
叶重锦正待要说什么,便被这不讲理的人放到软榻上,他今日穿的兔皮夹袄,外面是一层鲜艳的红绸锦缎,脖颈处围着一圈雪白的兔毛,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床榻上,白皙的脸蛋透着粉,因穿得多,怎么也坐不起来,圆滚滚的甚是憨态可掬。
安嬷嬷本想救他,可一瞧,竟是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夏荷几个丫头也都憋着笑,别开眼不敢瞧。
顾琛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肚腩,道:“原来都长在这里了。”
叶重锦肚子上有一圈痒痒肉,被人又是捏又是揉的,哪里受得住,憋笑憋得小脸通红,险些把眼泪逼出来,连忙唤道:“嬷嬷,救救阿锦……”
安嬷嬷见不得小主子受罪,但又慑于太子威势,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道:“我道是谁敢在福宁院里欺负我弟弟,却原来是太子殿下,莫不是太子殿下太闲了,怎的三天两头往我相府跑,不知道的,还当太子殿下与我们叶家有何交情呢。”
说着已经把叶重锦从顾琛的魔爪下解救出来,小娃娃用小拳头揉着泛红的眼眶,见顾琛在瞧他,便气恼地瞪回去。
顾琛神色越发温柔,待看向叶重晖时,眼中已不见温度。
“大公子言重了,孤与叶府自然是没什么交情的,只是单纯喜欢阿锦罢了。若是大公子不想在府中见到孤,倒也简单,孤把阿锦带回宫便是。”
“你休想!”叶重晖握着拳头,咬牙道:“太子殿下有这么多弟弟,偏要来抢我家阿锦,岂不是可笑。”
顾琛道:“阿锦就是阿锦,即使孤有一百个弟弟,只要不是阿锦,便没有意义。”
叶重晖一噎。
顾琛却已经在小娃娃跟前弯下腰,快速在他侧颊上掠过一吻,笑道:“孤改日再来看阿锦。”
叶重锦微微一怔,那人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其实他知道,顾琛说的改日,没有十天也有半个月,并非他兄长口中的“三天两头”。身为储君,大到帝王心术,小到农耕水利,都是要学的,哪里有空时时陪着他玩耍。
叶重晖没瞧见方才那一幕,回过头见弟弟正发呆,便蹲在榻前,揉他的小脑袋,道:“都怪阿锦太招人稀罕,招惹了那样难缠的人物。”
叶重锦满脸无辜,心说他可什么都没做,那人就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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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晟王爷亲自来到府上,送来一只千金难求的白鹿。
叶丞相傻眼了,安氏也傻眼了,就连老太爷也彻底傻眼了,相府可没有与安成郡主适龄婚配的男子,那这白鹿是何意?
晟王爷道:“本王的皇侄甚是喜爱府上的小公子,特意托本王送来这只白鹿,说这灵物有福气,保佑身体康健的,养在小公子的院子里,于养病有利而无害。”
叶丞相嘴角一抽,为难道:“此物虽珍稀,只是这寓意似乎不大合适……”
晟王爷不耐烦地摆手道:“别跟本王提什么寓意,实话说了吧,本王那丫头把王府的脸面丢尽了,她倒贴便也罢,偏那陆凛还不领情,如今本王是面子里子都没了,平白让满京城的人看笑话。昨天已经连夜把那丫头送进宫让太后管教,趁她没回府,须尽快把这只小东西处理了,叶相,今日你是收也得收,不收还得收。”
叶岩柏:“……”
晟王爷的暴脾气满朝皆知,谁让他不痛快,他是不会让那人高兴到下一刻的,直闹得人不得安宁才肯罢休,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为了一家老小不受惊吓,叶丞相咬咬牙,还是将礼物收下了。
“那……那就有劳王爷走这一遭了。”
晟王爷摆摆手,哈哈大笑道:“收下就好,收下就好,本王改日请你吃酒。”说罢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竟是毫无愧疚地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叶家。
等人离去,安氏蹙着柳眉,不解道:“太子殿下送了只白鹿给咱们家阿锦,这是何意?这,这不是求娶婚嫁的吉祥物么……”
叶丞相亦是一头雾水,上座的老太爷捋着胡须,道:“或许是一时兴起。总不能是因为太子瞧上咱们家阿锦,用作聘礼。这八岁和三岁,还都是男娃……”老太爷摇摇头,道:“贵人所赐,好生养着便是。”
叶丞相口中称是,却总觉得心里头有些异样。
第23章 年末
眼看到了年尾,往年叶老太爷都是要回津州老家祭祖的,只是今年不慎受了风寒,喝了几日汤药也不见好转,这一来一回少说也需半个多月,而且路途颠簸,老人家哪里受得住,叶岩柏好说歹说才劝他打消了念头。
本来叶丞相该替老父走这一遭,但他如今身居要职,庆宗帝事事都要仰仗他,根本抽不开身,只得修书一封,遣人送回津州,给几位叔伯堂兄弟告罪,日后必定携家带口回乡给老祖宗赔罪。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
寿康苑里,安氏系着一条蓝紫色水纹围裙,亲自在小厨房给老太爷煲汤,这方子是跟宫里的太医要的,加了一些治风寒的草药。
安嬷嬷眼见四下无人,便凑到跟前小声问:“夫人,先前老太太的嘱托您可还记得。”
安氏柳眉微蹙,轻叹道:“母亲想见晖儿和阿锦,想一家人团聚,我又何尝不想,只是公公病情反复无常,老爷又公务繁忙,我哪里敢提,若是将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老爷怕是要休妻的。”
安嬷嬷知道她素来是个软和的性子,耳根子又软,只消哄两句便服服帖帖,亏得丞相没有纳妾,否则以她这脾性,在后宅被磋磨死也是有的。
“夫人,老奴服侍在您身边已有二十余年,如今有些心里话,虽然知道说出来会惹得夫人不快,却不得不说……”
安氏知道她一心为了自己好,连忙拉住安嬷嬷的手,亲切道:“嬷嬷直说便是,绮容是您亲自喂养大的,嬷嬷待绮容有如亲生母亲,如今阿锦也交托给嬷嬷照顾,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提起那宝贝疙瘩,安嬷嬷脸上也显出些笑意,道:“夫人信任老奴,老奴便倚老卖老一回,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望夫人见谅。回想初进门那几年,夫人不受老太爷喜欢,连晨昏定省也免去,甚至不许夫人踏足康寿院,此事夫人可还记得?”
思及往日的委屈,安氏拧了拧手里的帕子,微微颔首。
安嬷嬷又道:“后来夫人生锦少爷时受了大罪,好在母子平安,老太爷也知道女子孕育子嗣的不易,自那以后,待夫人和善了许多,夫人或许未曾察觉,但仔细想想,如今您就在康寿院的小厨房煲汤,往日您可有机会接触老太爷的吃食?”
见安氏面露恍然,她又接着道:“夫人嫁入叶府近十年,一直贤惠孝悌,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来,人心都是肉做的,老太爷哪能不动容,只是拉不下脸罢了。夫人您为全丞相大人的一片孝心,因此不敢在叶府提安家一个字,过几年锦少爷大了,连自己外祖父外祖母长什么样都不清楚,哪里能亲昵得起来,老太太日日翘首盼着女儿和外孙,您这样可对得起她?”
安氏惭愧道:“嬷嬷说的有理,我尚在闺中时,爹娘将我当做掌上明珠疼宠,吃穿用度比得上王公贵女,如今嫁为人妇,为讨公公的欢心,不得不与娘家疏远,我心里又何尝不难受,只是老爷那里实在难办……”
“夫人,老爷是至孝之人,自然事事以老太爷为先,只是若老奴记的不错,当年是老爷千方百计求娶夫人的,既是如此,夫人何必如此委屈自个儿,偶尔娇蛮一些也是无妨的,您不争取,只一味退让,叶家与安家便只能做世仇,如何化干戈为玉帛。”
安氏虽然性子软,到底也是饱读诗书的女子,略一思量,心里便有了谱,道:“嬷嬷一席话,倒是点醒了绮容,此番若是老爷不应,我便自己带晖儿阿锦回安府,叫他一个人过年。”
安嬷嬷这才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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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老爷子刚服了药,正躺在榻上休憩。他到底上了年纪,这一病竟像是衰老了十多岁,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虚弱。
朱漆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探出小脑袋,确定屋内没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踱进屋,莲藕似的手臂撑在床榻上,两手托腮,呆呆望着熟睡中的老人。
他前世与叶家不熟,因此不清楚叶老爷子是哪一年离世的,约莫是顾琛登基前几年的事,算一算也不过剩下几个年头。老爷子身体一向硬朗,这次的风寒怕是种下病根,才会一日不如一日。
刘管事走进屋里,一眼便瞧见了趴在床边的小孩,赶忙把小娃娃抱到外间,低声道:“小少爷,此处可不是玩闹的地方,老太爷刚用了药,正在休息,您在这里会打搅老太爷休息,老奴陪你去偏厅玩捉迷藏可好。”
老爷子不允许孙儿们靠近他的病榻,担心过了病气,尤其叶重锦原本身子就不好,自然更得小心谨慎些。
叶重锦皱眉看他,道:“放我下去,我不会吵闹的,何况祖父都病了,阿锦哪有心情捉迷藏,我要留在这里陪祖父,刘管事要是实在想玩,就找别人玩去。”
刘管事额角抽搐,却只得赔笑,道:“小少爷莫要任性,这屋里药味重,小主子待久了头晕,若是老太爷知道也是会心疼的,待老太爷痊愈,小少爷您想待多久都好,如何?”
叶重锦想了想,把自己腰间的浅紫色香囊摘下,递给刘管事,道:“把这个挂在祖父床头。”
刘管事连忙小心接过,见到那香囊的背面绣着一个“锦”,便知道小孩是想用香囊代替自个儿陪伴老人,心头一软,哑声道:“小少爷有心。”
叶重锦想着,这香囊里的药香有凝神静气之效,挂在床头刚好驱散屋里的汤药味,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刘管事瞧着小孩的身影消失,这才进室内去挂香囊,却见老太爷已经睁开眼。
“是老奴吵醒您了?”
老太爷摆摆手,道:“年纪大了,本就睡得不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不怪你。”他瞥到刘管事手里的香囊,认出是叶重锦常挂在腰间的那枚,忍不住笑道:“阿锦来过了吧,那孩子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说他乖巧,偏又喜欢胡来,说他任性,却又长了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肝。”
刘管事将那香囊系在床前,躬身笑道:“老奴听人说,孩童一出生就是一张白纸,这纸上所描所绘都取决于教养他的人,如今小公子这般伶俐懂事,乃是叶家门风好,更是老太爷和老爷夫人教养得好。”
老太爷叹了口气,“我倒希望他像陆家那孩子,贪吃贪玩,天性自然,也好过小小年纪事事周全。凡事皆有度,人亦是如此,一个人若是过分完好,便也成了不好……”所谓慧极必伤,并非没有道理。
刘管事低垂着脑袋,细细聆听,过了好半晌,才道:“老奴虽然不懂什么道理,但也知道否极泰来的说法,小公子不过三岁有余,却已经吃过许多苦头,如今健康平安,可见经受住上苍的考验,日后只有享不尽的福,再没有受苦的道理,老太爷该放宽心才是。”
老太爷微微一怔,自从知道这孙儿尚未出世,便被拎不清的父母算计,险些胎死腹中,他一直觉得愧疚,更时时担忧,怕这孩子又被老天收回去。
可如今听刘管事开解,他转念一想,孙儿自小汤药不断,的确是吃了许多苦,莫非他的天资是以此为代价换来的?如今他苦也吃够了,剩下的就只有福气了。
老太爷灰败的脸色渐渐退却,眼底又掀起光亮,他道:“老刘,你这老伙计……”却是大笑起来。
刘管事也跟着笑,知道老爷子的心结算是解开了,痊愈也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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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是最繁忙的几日,六部送来的统筹文书皆要丞相过目,叶岩柏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好在老爷子的病情逐渐好转,他也不用两边着火,晕头转向,倒是有闲暇喝两口热茶了。
直到天黑,他忙完回到府上,安氏便让人热了饭菜送来卧室,亲自伺候他用膳。
烛火微微摇晃,几盏美酒入喉,身旁女子温婉的笑容越发迷人,叶岩柏心里一热,便道:“夫人,你看阿锦和晖儿两兄弟,是不是相处得很好。”
安氏点头称是。
叶岩柏便拉着她的手,道:“再给他们添个妹妹,岂不是更好。”
安氏脸颊一红,随即蹙了眉,娇声道:“妾身有晖儿和阿锦已经足够了,老爷想要女儿,自个儿生去。”
“当真?”
叶丞相正是虎狼之年,经不起挑逗,转眼便将爱妻打横抱起,往床边去。却被安氏抵住了胸膛,道:“老爷,妾身有一事相求,你可答应?”
若是在平日里,他自然是要问一句何事,可如今三两杯酒下肚,美色当前,便也顾不得多问,只急躁道:“应应应,什么都应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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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夫妻俩正是浓情蜜意,这边叶重锦和叶重晖却是大眼瞪小眼。
“哥哥,深更半夜不睡,来我房里作甚。”某娃娃质问。
叶重晖面露尴尬,捂着脸道:“阿锦,我若是说了,你可不要笑话哥哥。其实,我今日不慎翻阅了个话本子,是什么精怪志异,现在一合眼,眼前就浮现可怖的画面,所以……”
“所以怕得睡不着觉了?”
被弟弟毫不留情地拆穿,叶重晖倒是不矫情,立刻点了下头。
叶重锦噗嗤一笑,道:“你这个哥哥还真是没用。”
“这么说来阿锦不怕鬼怪之事?”叶重晖爬到床上,挤进弟弟的被窝里,挨着香香软软的小娃娃,心里一本满足,道:“可我这个故事是真的很吓人的,阿锦想不想听。”
叶重锦诧异地转头看他,他怎么觉得叶重晖不是因为害怕过来的,而是为了说鬼故事吓唬他才来的。
第24章 药
叶重晖的小心思其实很简单,小孩都是害怕鬼故事的,若是阿锦受了惊吓,往他怀里钻,再眼泪汪汪地喊两声哥哥,便是因此被父亲责罚,叫他在祠堂跪上两日也是值得的。
他从卖杂书的李老头那里搜集来了好些个精怪志异话本,据那李老头所说,就数这个故事最吓人,而且小孩也能听得懂,叶重晖凡事求妥当,因此事先找了几位泰安书院的同窗测试过,那几个十多岁的少年都吓得不轻,他家阿锦才三岁,便是再聪慧,也不可能不害怕的。
只是没想到在最后一环出了差错,因为这故事才说了一半,身旁的小娃娃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凑近了听,就像小奶猫打呼噜似的。叶重锦愣了愣,试探地唤:“阿锦,你睡下了吗?”
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答,叶重晖挫败地扶额,果然他弟弟是百毒不侵的体质。不过到底挤进了阿锦的被窝里,还能跟弟弟一起睡,姑且算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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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重锦是被风雪敲击门窗的声音吵醒的,京城迎来了五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雪,不过一夜,地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花,叶重晖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细缝,正在查看外面的情况。
回过头,见弟弟醒来了,脸上便绽放了大大的笑容。
“阿锦,昨夜睡得可好,外面下了好大的雪,还好有哥哥搂着你睡,不然阿锦可是要冻坏的。”
叶重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爹娘怕他着凉,这屋里的地热早早就供上了,屋里屋外又有好几个暖炉,再大的风雪也是不惧的,到叶重晖这里,就全成了他的功劳。
叶重锦晃了晃馒头似的小脚,道:“嬷嬷怎么还没来。”
叶重晖道:“你平日都要睡到辰时才起,这才卯时过半,昨夜当值的丫头都还没醒,嬷嬷兴许也在睡觉,阿锦要不要再睡会。”
叶重锦摇头,他清醒过来就很难再睡着,便伸手掀开被子,叶重晖知道他要起床,便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捏着他的小脚丫子给他套鞋袜。
他自己也是孩子,平日的起居都是下人在打理,自然不怎么会伺候人,叶重锦的两只袜子都穿歪了,好不容易才把红绸璎珞虎头鞋给套上,他自己瞧着没什么问题,叶重锦却难受得很。
他踢了踢脚,道:“歪了,不舒服。”
见叶重晖面露窘色,叶重锦轻哼了一声,自己又重新穿了一遍,叶重锦在一旁瞧着,讶异道:“阿锦真厉害,什么都会。”
叶重锦竟然因为他这句话感到莫名自豪,他晃晃脑袋,自顾自跳下床,顺手打开窗户,叶重晖没来得及阻拦,木栓刚除去,雕花木窗便如同受了重力一推,猛地撞击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然后便是混杂着雪花的狂风卷进屋内,那风声听着竟有几分凄厉的错觉,叶重锦身量太小,竟是被风刮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叶重晖瞧见了,赶忙过去把弟弟揽进怀里,担心小孩被风给吹跑了。
外面当值的丫头听到动静,赶忙进来把窗户合上,又把外间的暖炉挪进屋里,就怕小主子一个不小心挨冻着凉,旧疾复发。
叶重锦捧着热茶,抿了一口,小声道:“好大的风。”
他这副做错了事,却又不好意思承认的模样,瞧着实在好笑,叶重晖附和道:“是啊,那么大的风,差点把我们阿锦吹跑了。”
叶重锦瞪他,却又不好反驳,便又低头喝着热茶。
未到辰时,风雪便堪堪止住,府中的下人拿着扫帚清扫路面的积雪,叶重锦蹲在门前看,时不时拿手碰一下,待看到安嬷嬷过来了,赶忙把手放回暖炉上,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安嬷嬷见到叶重晖,不知道他是昨夜来的,只当他是早起来探望弟弟,便笑道:“这么大的雪,大少爷比老奴起得还早呐。”
叶重晖朝她微微颔首,眼看时候不早了,才蹲在小孩跟前,道:“哥哥要去书院了,晚点来陪阿锦玩,阿锦可不要趁嬷嬷不注意,偷跑出去玩雪,当心着凉。”
“知道了。”叶重锦皱了皱鼻子,道:“哥哥别忘了添衣服。”
叶重晖咧开唇笑了笑,认真地点点头,这才转身跑出院子。
安嬷嬷在一旁摇摇头,感慨道:“也就是在小主子这里,能看到大少爷的笑了。”
叶重锦撇撇嘴,很是无语,心想他的笑有什么稀罕的,他捉弄我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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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宫。顾悠趴在窗前瞧外面堆着雪的树枝,采娟走进内殿,见状便问:“殿下有心事?”
顾悠道:“采娟姐姐,你会做梦吗?”
采娟蓦地笑出声来,道:“殿下问的什么话,世上有几个人是不做梦的。要奴婢说,那些说自己不做梦的人,也只是醒来后,忘了梦里的事罢了。”
顾悠皱起眉头,道:“那梦里见到的人,如果真的出现呢……那是不是很奇怪,还是说,我一直在做梦……”
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采娟压根听不明白,却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她问:“殿下可是梦到谁了。”
“那位怀轩哥哥。”顾悠郁闷地说:“就是皇兄新来的伴读,他在我梦里出现,白天还出现,我都糊涂了。”
采娟把一个小巧的紫金手炉塞进他手里,道:“奴婢想,或许是因为莫公子救过殿下,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殿下总记着那件事,所以夜里才会梦到他。”
顾悠觉得她说的不对,但他脑筋转得慢,一时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闷闷地应下。
“对了殿下,今早皇上派李公公送来了一些西域瓜果,这时节难得见到,听说珍稀着呢,可要尝尝?”
顾悠眨眨眼,道:“皇兄喜欢的,采娟姐姐,替我装进书袋里好不好,我带去给皇兄。”
采娟心里清楚,太子殿下那里必然分到了这些瓜果,而且分量只多不少,但是五殿下傻乎乎去示好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圣上的宠爱昙花一现,如今在意了,谁知道哪一日又给忘到天边去,只有低谷之时伸出援手的太子殿下,才是五殿下真正的靠山。
采娟笑着应好,转身出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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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距离东宫不远,顾琛缓缓踱步前行,路面上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只是道路两旁还留有痕迹,看上去斑驳凌乱,叫人心头平添几分焦躁烦闷。
他不喜欢下雪的日子,因为会让他回想起非常糟糕的回忆。
即便此刻闭上眼睛,他仍旧可以回忆起,那日清晨,宋离在他怀里醒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里多了些东西。
每当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些什么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带上这种情绪,就像宋离养的那只番猫,恃宠而骄,仗着有人疼宠,所以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偏叫人拿他没有办法。
宋离说,他想要出宫。宫外有人题字赞誉他,他要亲自去瞧瞧。
说这话时,他的嗓音还有些低哑,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清浅笑意,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肩上,樱色的唇优美而饱满,骄矜而蛊惑人心的模样,即便是神仙,也是要为他折腰的,他没有办法拒绝那样的宋离,宋离也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所谓出宫看字,不过是一个借口,宋离总是会找各式各样的借口,从他的身边逃开,找寻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人,宋离是他的药,他离不开,离了便会疯,会死。
而宋离,怕他。
顾琛垂下眼睫,前世是他太急躁了,这次他会拿出所有的耐心。
走过长廊,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一阵嬉闹的声音,上书房就在眼前,他本不欲理会无聊的事端,却恰巧听到小五笨拙的辩解声。
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却有人比他速度更快,率先冲了出去。顾琛看着自己伴读略显急促的步伐,微眯起眼。
假山后,顾悠想要抢回自己的书袋,道:“这,这是给皇兄的,还我……”
有人轻嗤道:“真是个傻子,太子殿下岂会稀罕这些东西,西域此番进贡来的瓜果,除了太后的慈宁宫,和皇后的凤羲宫,其次就是东宫最多,剩下的才会分配到别的宫里,你莫不是当真以为自己比太子受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片刻后,顾贤阴鹜的嗓音响起:“本宫只问你一个问题,父皇最近因何频繁去庆和宫,说了,这就还你。”
顾悠哪里知道为什么,只摇摇头,道:“三皇兄,你问父皇,他一定知道的。”
他是真心实意的建议,却刚好触到顾贤的逆鳞。因为最近庆宗帝明显疏远了兰贵妃母子,就连来上书房查验皇子功课,也不会如同先前那般格外照顾三皇子,宫里的人都隐隐有种预感,这兰贵妃母子只怕是要失宠了。
因此顾琛的建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顾贤恨得咬牙切齿,他走上前,道:“你这是在嘲讽本宫?”
顾悠眨眨眼,他虽然知道嘲讽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掌握这种高端的技能,只好无辜地摇摇头。
顾贤看着更来气,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傻子到底哪点讨人喜欢,怎么父皇忽然重视起他来,甚至为此忽视了他们母子二人。
他正待说什么,却忽然从假山后转出一个半大少年,却是越国公家的庶子,亦是如今的太子伴读。
莫怀安脸色一变,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莫怀轩没有理会他,朝在场的两位皇子各自抱拳行了一礼,而后走到顾悠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皆可以听清楚。
“五殿下,太子殿下四处找你,请随我去。”
顾悠抿抿唇,委屈地道:“可是,可是我的书袋,还没有拿回来。”
莫怀轩垂眸瞧着他扑闪的眼睫,那双眼睛当真是好看,就像琉璃掺了星光似的璀璨夺目,走神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转身走到嫡兄跟前,将他手里的书袋夺过。
莫怀安没有想到他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给自己脸面,抓住他的肩膀便要训斥,莫怀轩淡淡道:“上次在御花园发生的事,兄长是希望父亲和嫡母知道么。”
莫怀安脸皮一抖,讪讪缩回了手。莫怀轩便带着顾悠离去。
顾贤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岩石,“如今连小小伴读也敢不给本宫面子。”
顾琛就在不远处的凉亭,见顾悠小鸡仔似的跟在莫怀轩身后,小手紧紧揪着莫怀轩的衣角,顿时脸色有些不好看。
“皇兄……”
见到信任的兄长,顾悠便把方才救了自己的英雄扔在了一边,献宝似的把自己的书袋打开,把里面的瓜果拿出来,一样一样数给顾琛看,“这是皇兄喜欢吃的,这个也是,还有这个……”
他在熟悉的人跟前说话还是很顺畅的,只是遇到陌生人,便会迟钝一些,但不妨碍交流。
顾琛点点头,道:“都是皇兄喜欢吃的,小五怎么知道的。”
顾悠甜甜笑起来,道:“上次西域使臣来的时候,父皇办品鉴大会,小五一直在看皇兄,有的水果皇兄吃得多,有的吃的少,有的没动,就知道哪些喜欢吃,哪些不喜欢吃了。”
顾琛挑眉,道:“这是一年前的事了,小五还记得。”
“记得的,皇兄的事小五都记得的。”顾悠认真地回答。
顾琛眉眼柔和了一些,他弟弟就是这样的孩子,不论是谁,只要对他好,他就会全心全意地回报,只消给他一点恩惠,就能轻易得到他的真心相待。
他瞥向一旁的莫怀轩,曾经顾悠的真心就是这么被他骗走的,这次,他倒要瞧瞧,这人要如何骗走第二次。
莫怀轩垂首敛眉,好似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是手掌覆在方才顾悠揪过的那片衣角上。
第25章 教坏了
越国公府,一辆棕黑色马车缓缓停在侧门前,车夫唤了声“公子,到了”,蓝色帘幕掀开,莫怀轩从马车跳下,径直去了偏院。
一路遇见不少丫鬟小厮,见到他虽然不同于见到莫怀安那般处处小心,倒也有了几分恭谨。
这庶出的少爷虽然在府里不得宠,在外边却很是有几分本事,先是考进了泰安书院,给国公府大大挣了脸面,接着又做了太子伴读,还于五皇子有救命的恩情,如今五皇子正得圣上欢心,这日后还不是平步青云。
他这一争气,连带他母亲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他母亲秦氏乃是越国公的小妾,容貌是极美的,当年也是名满京城的舞姬,一曲霓裳舞不知迷倒了多少王臣公子,越国公见过一次后就迷了心,千方百计给人弄进了府里,很是宠爱了几年,后来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秦氏是个安分的性子,也不觉得怨恨,给大户人家做小妾,总要比流落风尘要好,若是她没被越国公相中,待名气一过,红颜褪去,少不得也和那些秦楼楚馆的姑娘一样,日日做皮肉买卖。
相比之下,自然是在这后宅里简朴度日更划算。
但做妾室也有做妾室的不好,比如她生下的孩儿,一出生便低人一等。大邱的嫡庶之分不似前朝那般严重,外人倒不会瞧不起,但继承家业的只能是嫡子,庶子只有叫人磋磨的份。
莫怀轩推开门,他母亲正在泡茶。
秦氏是典型的柔美娇弱的美人,穿着白锦缎子罗衫裙,胸中有几分算计,但凡能在国公爷面前露个脸,必然能讨得几日恩宠,这也是她在这后宅立足的本事。
“轩儿回来了,过来尝尝娘亲泡的茶如何。”
莫怀轩便乖乖坐下,抿了一口,道:“初入口有几分涩,待茶水入喉,便又有几分甜,清香留在唇齿间,此茶极好。”
秦氏颔首,笑道:“这茶乃是宝塔山茶,一两值千金,怎能不好。”
莫怀轩微微蹙眉,道:“不知是何人所赠。”
“你父亲着人送来的,过了这许多年,亏他还记得我喜欢茶。”秦氏垂下眼睫,从容沏了杯茶水,启唇道:“你可知你父亲的意思。”
莫怀轩放下手中杯盏,道:“嫡兄如今在三皇子跟前做事,父亲是想要孩儿帮衬他,对付太子。”最后几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秦氏不做评价,只微微抬眸,问:“轩儿,你跟着太子已有小半年,觉得太子比之三殿下如何。”
“此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见秦氏面露讶异,他淡道:“顾贤,有些脑子,却没有为君者的气度和容量,自作聪明而已。至于太子……”他停顿许久,才接口道:“出鞘之宝刀,开刃之利剑,与他为敌,非明智之举。”
秦氏葱白的手指抚着杯沿,道:“可你父亲和兄长选的是三殿下,身为莫家子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你可明白……”
“娘,朝堂之事自有儿子费心,您不必牵挂。”说着将杯中剩余的茶水饮下,“儿子先回房中温书。”
他站起身,忽然又道:“这宝塔山茶虽好,却要与山泉配合才能使其香气弥散,井中枯水无法提炼其千金的价值,倒是娘往日泡的清茶,滋味虽淡,却自有其风骨韵味,儿子觉得很好。”
待他离去,秦氏垂眸轻叹一声,抬手将杯中的茶水浇灌在炉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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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仆人们打扫了半天,总算是把路边的积雪清除了,只是福宁院里的积雪留了一大半,小娃娃穿着一身狐裘锦缎小袄,头上戴着雪白的兔皮帽子,小脸冻得泛红也浑不在意,兴冲冲指挥道:“再给它做个眼睛,还有尾巴,要再长一些威风一些。”
却原来是夏荷几个在堆雪人,本就是随意玩闹,这小祖宗瞧见了,偏嫌人家没新意,吵着要做只大狗。
等那狗做出来,他又嫌弃不好看,叫人拿布遮起来,免得叫别人瞧去了笑话。
在外头疯够了,一群人又围在暖炉旁,一起玩猜字谜游戏,几个丫头被这小孩耍得团团转,都面露不悦,叶重锦却是高高兴兴地往她们脸上粘白条,胖乎乎的小手还往人脑袋上拍。
“来来继续。”
夏荷撕下脸蛋上的纸条,气哼哼道:“不玩了不玩了,反正也赢不了小主子,平白给你欺负。”其他几个丫头也都连声说不玩。
小娃娃一板小脸,道:“你们比我大,怎么能说是我欺负你们。”
“奴婢们认输了还不成,反正就是不玩了。”
几个人收拾收拾都去忙活了,叶重锦坐在罗汉床上哀声叹气,安嬷嬷在旁边笑道:“小主子若是让她们一点,给她们两颗甜枣吃,也不至于落到这田地。”
叶重锦嘟着唇,哼道:“可我也不想被她们贴白条啊。”
他正郁闷,却见方才那几个丫头又匆匆跑进来,顿时眼睛一亮,道:“你们是不是又想玩了,我这次让着你们……”
夏荷重重喘了口气,道:“大事不好了小主子,夫人,夫人她和老爷吵起来了!”
小娃娃眼皮一跳,随即笑了,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夏荷姐,就算你想诓骗我,也要编个像样点的话,我母亲怎么会与人争吵,她连骂人都不会,平素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还能跟父亲吵起来?”说着又连说了两句不可能。
夏荷气闷道:“千真万确的,小主子不信夏荷,总该信翡翠姐姐吧,她着急上火地找来咱们院子,难道只是为了寻小主子您开心。”
叶重锦蹙起眉头,安氏身边的大丫头翡翠一向是个稳重的,倒是不会胡言乱语。
安嬷嬷也道:“小主子,瞧这丫头的模样不像说谎,您还是快些去瞧瞧,老爷夫人平日里最疼小主子,您的话他们必是肯听的。”
叶重锦点点头,丫头们给他披上狐裘披风,脚上穿着雪地白绒靴,包裹得严严实实才带出门,可一阵风刮过,他还是打了个冷战,正下雪时不算冷,冰雪消融时才是最冷的时候。
一行人刚进叶岩柏夫妻俩的同心院,便见到十多个下人守在院门口,时不时朝院子里张望,只是谁也没胆子靠近卧房,一副想偷听又不敢的样子,叶重锦看着都着急。
小娃娃轻咳了一声,这些人便都规规矩矩低下头,唤了声:“小少爷好。”
叶重锦道:“我去瞧瞧,你们别跟着。”
他一个人往卧房走去,这斯文人吵架就是不一样,离得这般近都听不到动静,换做越国公夫妇俩,那吵嚷的声音怕是能传出好几里。
他推开门,正好听到安氏哭哭啼啼地道:“老爷昨夜明明应得好好的,怎么醒了就出尔反尔,难道当时只是敷衍之词,并未往心里去……早知道昨夜不与你欢好,让你自己去生闺女。”
叶岩柏道:“夫人,我是男儿身,如何自己生闺女,何况昨夜正在兴头上,夫人说什么,我自然都是要应下的。”
“你……”
叶重锦脚步一顿,却已经来不及停下,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夫妻俩双双回过头,见到门前的小孩皆是面露窘色,安氏更是面颊发烫,这孩子打小就鬼灵精,该不会听得懂吧。
叶重锦哪里敢听得懂,他爹他娘的面子不要了么?
他板着小脸,指着他老爹道:“父亲是坏人,欺负母亲,还把母亲欺负哭了。”
叶岩柏嘴角一抽,屈身把这宝贝疙瘩抱起来,哄道:“没有没有,父亲正在和母亲商量要紧的事,阿锦回自己屋暖着,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着凉了,瞧这小手冻的。”说着把小孩冰凉的小手塞进自己胸膛焐着。
安氏也抹去眼泪,朝儿子笑道:“母亲是太着急了,不是你父亲的错,阿锦乖,让嬷嬷带你回去吃桂花羹可好。”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摆明了是要把这件事蒙混过去,可叶重锦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何事争吵。
先前安氏说叶岩柏答应了她什么,如今又出尔反尔,其实是很罕见的,因为叶岩柏素来重守承诺,即便昨夜昏了头答应,事后清醒,也不会做出反悔的事来,除非此事让他十分为难。
可安氏知书达理,凡事以丈夫为先,又怎么会提出让他为难的要求。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就是与安家有关。
说起来,他来这里快四年,也不曾去过外祖家。安氏也是家里捧着宠着养大的娇娇女,如今嫁为人妇,儿子们却与娘家疏远,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会难受的。
叶重锦拧着眉,凑到他爹耳边小声告诫:“父亲要多让着母亲,男人是不可以让女人流泪的。”
“……”
看着一本正经的小儿子,叶丞相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自己大儿子揍一顿,让他没事净给他弟弟看些没用的书,乖宝都给教坏了!
第26章 拐走
叶家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他们一家子都是斯文人,哪里吵得起来,互相抱怨个两句也就顶天了,等到用午膳时,叶岩柏便在安氏的眼神催促下,向老太爷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叶丞相道:“父亲,再过几日就是新年,孩儿想着阿锦和晖儿还不曾见过他们的外祖父外祖母,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叶家没有规矩。再者,夫人这些年操持家务,甚是辛劳,岳父岳母惦记也是人之常情,不如今年互相走动走动,也好叫外面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
他这一开口,屋内就安静下来了。
当年叶岩柏为了娶安绮容,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三日,仍是不肯悔改,老太爷盛怒之下,又给了他一顿家法,眼看命都要丢了,老太太当年还在世,见唯一的孩儿这副光景,险些哭断肠,这才劝得老太爷同意了这门亲事。
安氏入门后,事事尽心尽力,孝敬公婆,操持家务,在外更是多方应酬,即便如此,老太爷还是不满意。
其实哪里是对安氏不满意,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当年被安家人打死的那书生名叫李默言,是叶老太爷的得意门生,悉心教导了许多年,那情分与亲生儿子也差不离,分离时,李默言信誓旦旦地说要把老师的思想传承下去,他日金榜题名,在朝廷做了官,也必定是个无愧于心的好官。
叶老太爷知道他学问好,人品亦难得,满心等着他的好消息,结果人说没就没了,叫他如何不恨。
后来安太师一脉逐渐落败,只是子孙后代还在京城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叶家是平步青云,而安家却越发落魄,安家指望这门亲事化解两家的恩怨,因此才同意把闺女嫁过来,谁知道闺女送出去了,这恩怨还是恩怨,仇家还是仇家,怕也是后悔得紧。
叶老太爷放下手里的碗筷,看都没看自己儿子,冷哼道:“便是有人想嚼舌根,也已经嚼了许多年,如今想掩人耳目,不嫌迟了些。”
叶岩柏素来是不敢跟自己父亲顶嘴的,闻言便讪讪笑了下,“父亲说的有理,有理。”
安氏在桌子下面扯了扯他的衣袖,叶岩柏只好又硬着头皮道:“有理是有理,但孩儿以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夫人嫁入叶家已有十年,处处周到,前些日子父亲病重,夫人日日早起为您熬汤端药,凡事亲力亲为,不敢假手于他人,她这般孝心,父亲可能怜悯一二。”
老太爷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安氏,道:“你说这话,莫不是在指责我亏待了你媳妇。”
安氏连忙道:“父亲误会了,老爷并无此意,而且父亲待儿媳很好,儿媳感怀于心。”
老太爷便拿起筷子,道:“都用膳吧,饭菜凉了,孩子们还怎么吃。”
叶岩柏见老爷子一直避重就轻,再看自己媳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咬咬牙,道:“父亲难道忘了,晖儿和阿锦身体里流的是谁的血。”
老爷子动作一僵,却听这不肖子道:“父亲虽不愿与安家有所往来,却改变不了晖儿和阿锦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安家的血脉,父亲怨恨安氏一族,莫不是要连两个孙儿也一起算进去么。”
“住口!你这逆子!”老爷子一拍桌,怒道:“简直一派胡言。”
“敢问父亲,血脉亲情能否斩得断?安侍郎夫妇本就是两个孩子的外祖父母,此事无可更改,他们想见孙儿更是无可厚非,父亲又有何资格夺走两个孩子的血脉亲情,阻止他们亲人相见,这些年是否过于霸道了。”
叶丞相在朝堂上素有“狡狐”之称,善言辞多机变,便是庆宗帝也时常被他气得脑袋疼,却拿他毫无办法,叶老爷子一直以为是外人夸大其词,如今才知道,是他低估这不肖子了。
他重重喘了口气,冷笑道:“丞相大人当真好口才,竟连老父也要顶撞!”
见老爷子气得不轻,叶岩柏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却被他一把推开,只好放下杯盏,告罪道:“父亲息怒,孩儿不欲顶撞父亲,只是过完年晖儿便满九岁,阿锦也到了入学堂,明事理的年纪了,儿子不希望他们日后得知真相,怨恨我们这些长辈,父亲以为呢。”
老爷子一抬眸,却见两个孩子都关心地看着他,顿时心里一软,再难说出狠心的话来。
叶重锦从椅子上爬下去,跑到老爷子旁边,叶老爷子弯腰把他抱在腿上,摸着他软乎乎的小脑袋,叹道:“阿锦也想劝爷爷?”
叶重锦摇摇头,道:“阿锦没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如果爷爷不喜欢他们,那阿锦也不喜欢他们,因为阿锦最喜欢爷爷了。”
老爷子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抱紧腿上的小孩,道:“爷爷不喜欢他们,是有爷爷自己的原因,与阿锦无关,阿锦可不能根据别人的评价来评判一个人,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不要轻易被别人所影响,阿锦可明白?”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爷子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顿时哭笑不得。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肚子都是大道理,随口便能说出几句来,却往往做不到。他教导阿锦去用眼睛看,用心去判断,却不曾给过他这个机会,正如他儿子说的,他过于霸道,剥夺了两个孩子与亲人接触的机会。
那安家人究竟好与不好,是恶还是善,应该让孩子接触过后自行判断,而非阻碍他们见面。
过了片刻,他捏了捏小孩白糖糕似的小手掌,道:“也罢,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主意,也不必询问我的意见,只要我乖孙儿开心就好,只有一点,你们要往来是你们的事,不必打搅老头子我的清静日子。”
安氏面露欣喜,叶岩柏也笑道:“多谢父亲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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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膳,叶重锦摸着小肚子,慢悠悠地往福宁院走,他用完膳是不喜欢有人抱的,容易积食。
安嬷嬷牵着他的手,夸道:“今日多亏有小主子,否则老爷子哪能轻易改口。”
叶重锦佯作不知,却是问:“嬷嬷,外祖家有哪些人,他们好吗?”
安嬷嬷噗嗤一笑,心想果然还是孩子,耐下心说给他听:“您外祖家有小主子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两个舅舅,都已经成亲,大爷有一对儿女,年龄皆比咱们家大少爷稍年长一些,二爷只有一个宝贝儿子,比大少爷小一岁,不过天生患有腿疾,不良于行,若是见了面,您可不要看他的腿,那孩子虽然年纪小,心思却极细腻的。”
叶重锦乖乖点点头。
“小主子也不必管他们是好是坏,您是丞相大人的公子,是叶氏的嫡系子孙,他们见了您,只有讨好的份,不敢惹小主子不高兴的。”
叶重锦哦了一下,便垂着脑袋去踩路边的碎雪,见那白色无瑕的雪团一下子被踩瘪,心里莫名地感到痛快,正专心着,忽然眼前多了一双黑色的雪地高筒靴,抬起眼,却是他兄长。
叶重晖从安嬷嬷手里接过小孩的手,道:“阿锦今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嗯?什么话……”
叶重晖拧着眉道:“就是那句,阿锦最喜欢爷爷了,这是什么意思,阿锦最喜欢的人难道不是哥哥吗。”
“……”叶重锦道:“那句话是哄爷爷的,但也不是你。”
叶重晖问:“那阿锦最喜欢谁?父亲,母亲,安嬷嬷,总不会是太子殿下。”
小孩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猛地甩开他的手,气哼哼地道:“反正不是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充道:“自然也不是太子。”
叶重晖在他身后纳闷,不是这几个人,那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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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屋外又飘起雪花,倒是不似前天夜里那般狂风怒号,反而有几分唯美意境。
叶重锦趴在窗户前,趁没人瞧见,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那晶莹的一朵雪花便化作水珠,将他的手心打湿。
正待收回手,那只沾了水的小手便被另一只手给包裹住。
“被孤抓了个正着。”有人低声调笑道。
那人一身玄黑华服站在窗前,身后是悠悠飘落的雪花,隔窗握着他的手,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浅笑。
“太子哥哥……”
顾琛微勾起唇角,探过身把小孩抱起来,用狐裘大氅把这娇贵的小娃娃包裹住,挡住纷扰的雪花,道:“孤来接你。”
“去哪?”
他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措,顾琛难得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半真半假道:“自然是去宫里,孤的东宫里有吃不完的糕点,阿锦会喜欢的。”
小娃娃抿着唇,瞪他道:“我爹娘知道的话……”是会与你拼命的!
顾琛往他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道:“孤想要的人,没有到不了手的道理。”
言罢抱着小孩大步离去,竟是明目张胆掳走了丞相家的宝贝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留宿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作者犯蠢,今天先不V,等我存够万字稿再说(捂脸)
对了晚上还有一更~
因着在下雪,天色又甚是昏暗,顾琛竟是避开了院子里的小厮,把人给顺利带了出来,不料刚出福宁院,便远远瞧见安嬷嬷一行人,夏荷手里提着紫檀木膳盒,八成是来给小孩送汤药和晚膳的。
其实此刻便出去说明缘由未尝不可,只是偷来的这小宝贝实在有趣,叫顾琛一时舍不下这兴味。
他回转身,快速躲到假山后面,夜色愈沉,他又穿着一身黑衣,安嬷嬷并几个丫头都低着头赶路,并未注意到此处的动静。
察觉到怀中的小东西有动静,他掀开狐裘氅袍,奶娃娃正抬着小脑袋看他,眼眸里蒙了一层水雾,色厉内荏地道:“若是叫我爹娘发现,定饶不了你的。”
顾琛勾起唇,道:“好,孤且等着。”
叶重锦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虽然知道顾琛素来任性妄为,凡事都爱随着自己性子来,但是没想到,他自己还是半大的孩子,竟就敢明晃晃跑来丞相府偷小孩。
他老爹可不是吃素的,若是惹急了,告御状都是能做出来的,届时事情闹大,便是废不了他的储君之位,也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见小孩板着小脸生闷气,顾琛往他脸蛋上亲了一下,接着又盖好披风,闪入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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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簌簌地落着,丞相府前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四角挂着金色铃铛,是精心雕琢的样式,厚重的绣金绸缎挂帘阻隔了车外风雪,四匹高头大马套着金色挽具,远远瞧着很是打眼。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放进马车里,顾琛道:“孤知道你身子金贵,特意跟母后借了銮驾,可喜欢。”
车里有一盏精致的琉璃灯罩,叶重锦借着烛火稍稍打量,皇后所乘车架自然不是普通官宦之家可以比拟的,装饰华美,处处透着凤仪之威,只是他前世在宫里住得久了,也不觉得新奇,倒是矮桌下摆着两个精巧的暖炉,热烘烘的很是舒服。
他向来惧寒,不自觉往暖炉边靠了靠,嘟囔道:“你骗我。”
銮驾都到了,他爹娘岂有不惊动的道理,只怕是早打了招呼,他才去院子里接人的。
顾琛略一挑眉,道:“孤何时骗了你。”
叶重锦一噎,仔细回想,这人的确没有说一句抢人的话,全是他自己吓唬自己。小孩脸颊泛红,轻哼一声,窝在角落里不吭声了。
顾琛把这小娃娃拉到自己边上,问:“阿锦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叶重锦想了想,道:“腊月二十六,还有四天是除夕。”
顾琛嗯了一声,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是腊月二十六,也是孤弟弟的诞辰。阿锦每年生辰会有亲人为你庆贺,给你准备生辰礼和长寿面,可孤的弟弟什么都没有。他出世的那日,他母妃难产离世,父皇因此记恨,从不为他庆贺生辰,甚至每到这日便厌烦见到他,久而久之,那孩子就喜欢一个人躲在寝宫里,不愿与别人相见。”
顾悠的生辰,正是丽妃的忌日,即便庆宗帝愿意疼爱顾悠,但每逢挚爱离世之日,仍旧心痛难当,到底摆不出笑脸为他庆贺,更无法说出那句“生辰快乐”。
叶重锦道:“那你弟弟真是可怜。”可这又与他何干?
顾琛捏捏他面团似的小手,道:“孤的弟弟阿锦是见过的,上次中秋盛宴,阿锦在沐芳河畔遇到的那孩子,就是孤的弟弟小五,他说很喜欢阿锦,阿锦可愿去宫里陪他说说话?哪怕只是说一句祝他生辰快乐,想必也能叫他开怀一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没有留给他拒绝的余地。叶重锦鼓了鼓腮,轻声应喏。
叶家都是善良之辈,顾琛搬出这套说辞,他那对同情心泛滥的父母自然只有答应的份,叶重锦却是不信的,顾悠再喜欢他,还能越过他皇兄?他劝说千句百句,都没有顾琛的三两句话管用。如此一来,他去作甚?卖萌吗?
身旁的小孩撅着唇,歪着脑袋靠在车壁上,精致的脸蛋如同南海明珠无瑕莹润,灵动的双眸映照烛火微光,如同从画里偷跑出来的仙童,一颦一笑都带着氤氲灵气,叫人挪不开眼,又舍不得触碰,怕他受了惊飞回画里去。
顾琛眸中闪过柔色,他原以为等待是一件难熬的事,如今却觉得,能够亲自陪伴他长大成人,真真正正地疼宠呵护他一生,未尝不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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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庆和宫,叶重锦才发现顾琛并未夸大其词,顾悠果真把自己关在丽妃生前居住的寝宫,采娟几个正站在门前发愁。
见到他们二人,几人连忙行了一礼,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叶公子安好。”
顾琛皱眉,“小五还是不肯出门用膳?”
采娟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道:“今日是腊月二十六,五殿下在这一日……素来是不用膳的,他心里把娘娘的过世怪在自己头上,心中有愧,以为用膳便是对不起母妃的孕育之恩,因此要断食一日。”
叶重锦瞥了眼一旁已经冷了的饭菜,悄悄咽了咽口水,他原本到用晚膳的时间,却被这人拐出家门,因此还饿着。顾琛见了,便道:“把饭菜热一热,孤还未用晚膳,今日便就在此用膳吧。”
采娟连忙称是,着人去准备膳食了。虽然太子殿下说把饭菜热一热即可,但他们哪里真的敢让主子吃回锅的食物,自然是要重做的。
趁着膳食未妥,顾琛便牵着小孩进了丽妃的寝宫。虽然陆婉颜离世时只是妃位,但庆宗帝早有打算,待她产下麟儿,便晋升她为贵妃,所以宫殿里的一切陈设都是按照贵妃位份置办的。
这女人虽然红颜早逝,却得到无数女人梦寐以求的帝王专宠,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或许算得上幸运。
往里走,越过两道明黄罗帐,顾悠正抱膝坐在美人椅上。抬眸,眼眶早已通红。
他委屈地唤了声:“皇兄。”
顾琛应道:“皇兄在,皇兄把你的朋友带来了,你不是说喜欢阿锦么,他如今人就在这里,难道你要在他面前哭鼻子吗。”
顾悠见小娃娃正在好奇地打量自己,连忙抬手把眼泪抹去,两人已经走到他跟前,叶重锦伸手摸顾悠的脑袋,他身量小,哪里够得着,踮起脚尖才勉强碰到人家前额,只得转而用手指戳顾悠的脑门,奶声奶气地道:“爱哭鬼。”
“我,我不是……”顾悠想要辩解,但他两次哭鼻子都被小孩逮了个正着,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急得脸颊泛红,结结巴巴地道:“我不哭了,我不是爱哭鬼。”
叶重锦觉得他很有趣,便笑道:“生辰快乐。”
顾悠微微一愣,随即失落道:“我没有生辰。母妃走了,小五也就没有生辰了。”
叶重锦有些犯难,他其实不大会安慰人,顾悠又是一根筋的倔脾气,怕是很难说动,可是人既然已经到了,怎么也得说几句,意思意思也好。
他道:“每个人都是有生辰的,我娘说,她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大的罪,所以我的生辰是她的难日,但是我娘还说了,虽然是难日,她心里也是高兴的,因为在母亲的心里,再没有什么比迎接孩子来到世上更幸福了。”
“你娘真好。”顾悠羡慕地说。
叶重锦道:“你娘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你不肯用膳,她知道的话肯定会很难过的。”
顾悠揉了揉眼睛,仍旧垂着脑袋不说话。
顾琛便道:“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儿,父皇责怪你,不过是因为在他眼里,丽妃娘娘比你重要,可是在丽妃娘娘眼里,你却比她自己的性命重要,否则也不会强行生下你。若她泉下有知,她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儿,不爱惜她赐予的身体,岂不是要失望难过。”
顾悠闻言连忙道:“小五不要母妃难过失望,小五要用膳。”
叶重锦嘴角一抽,这顾悠果然最听他皇兄的话,那么……他特意跑来宫里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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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五皇子用过晚膳,天色已经不早,顾琛便直接把小娃娃带回了东宫,对宫侍道:“着人去相府传话,就说风雪太大,孤不放心让小公子独自回府,待明日雪停了,孤亲自送回。”
宫侍领命退下,叶重锦想拒绝已然迟了,一回头,正对上那人含着笑意的眼眸,忽然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雪还在簌簌地落,地面已经铺上浅浅的一层白霜,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叶重锦原本待在顾琛的臂弯里,此时想下去走走,便道:“阿锦方才吃了许多。”
他这是要下来消食的意思,顾琛却笑道:“孤不觉得沉。”
“……”
叶重锦摸不准他这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调侃他,却也不再提这茬,垂着眼睛自顾自把玩手指,错过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绕过覆盖冰雪的鲤鱼池,越过刷着朱漆的百米长廊,再往前走个半盏茶的功夫,便是储君所居住的东宫。叶重锦前世在这里住了许久,对此处的一草一木皆是熟悉。
东宫外墙墙角那株黄色腊梅花,到了初春时节,会有几只鸟雀在此处流连;王总管的私房钱就埋在内院的罗汉松下,有次被陈妃娘娘养的小狗给挖了出来,他才挪了位置;还有他亲自照看的那株桃树,也不知长势如何,到了来年春,可有果实……
顾琛凑他耳边问:“阿锦,可是乏了。”
小娃娃面露茫然,白嫩的脸蛋冻得泛红,无辜地朝他眨眼,一双黑眸沁着水光,却原来是走神了。
第28章 东宫
天上飘着雪,东宫的宫人们低垂眉眼,恭谨地站在宫门前,候着主人归来,落了满身的飞絮而不自知。
叶重锦不自觉回想起前世,好似也是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一群身穿锦衣的美貌宫娥娇声问安,机灵的宫侍们跪成一排,他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那小小稚童,一行人浩浩荡荡踏入殿内。
而他因冒犯了太子殿下,被侍卫们押解在其后,眼巴巴地望着小孩的背影,心里又惊又惧。
不过瞬息间,竟已是前世今生。
而这一次,他初入东宫,乃是被太子殿下珍而重之地抱入宫殿中。
顾琛喜欢漂亮的事物,这是他的老毛病了,除了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兄弟,别的小孩,若是长得有几分伶俐可爱,他少不得要瞧上几眼,例如前世的宋离,例如继承了丽妃美貌的顾悠。
叶重锦心里是有数的,顾琛此时待他好,大约是他生得不错,等他的兴味过去,所谓的恩宠必定会全数收回。他其实不必急着躲避,等他自己腻烦了便好。
顾琛刚踏入殿中,几名宫婢便上前,欲替他除去被雪打湿的狐裘披风,那披风今日包了叶重锦一路,不可避免沾染了小孩身上独有的药香,顾琛顿了顿,抬手挥退了宫人,将那披风折叠好放在一旁。
叶重锦见状撇撇嘴,心说这人洁症愈发严重了,从前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贴身物便也罢了,如今连外衫也不让碰。
顾琛回转身,蹲在小孩跟前,体贴地道:“阿锦的衣摆也沾湿了,孤替你沐浴更衣可好。”
“我不脏的。”他认真嗅了嗅身上的气味,确定只有香味没有难闻的味道,又肯定地点点头,道:“明日回府,安嬷嬷会替阿锦沐浴,可不敢劳烦太子殿下。”
他说客套话时给人一种极为认真的感觉,顾琛忍不住一笑,捏着小孩软乎乎的脸颊,调笑道:“可孤不想跟脏娃娃一道睡。”
他说得轻巧,叶重锦却瞪直了眼,东宫里这么多空闲的屋子,难道还装不下他一个三岁小孩么,为何偏偏要跟太子殿下同榻同眠。
他晃晃脑袋,道:“嬷嬷说阿锦睡相不好,夜里还总说梦话,扰得人不安呢,还是让阿锦自己睡吧……”
顾琛道:“可孤不放心。东宫虽然在皇宫内院之中,其实并不安全,阿锦又是叶相的心肝肉掌中宝,若是出了差池,只怕叶相是要与孤拼命的,阿锦以为呢。”
“……”虽然不想承认,可他说的确实字字在理。
见他不说话,顾琛便当他答应了,转身吩咐婢女去准备沐浴事宜,叶重锦红着脸揪自己的衣袖,心想顾琛才八岁,总不能对他做什么,想这些时,他却忘了自己还是个穿肚兜的奶娃娃,夏季在自己院子里,光着屁屁在罗汉床上爬,随丫鬟婆子们瞧个够,那会倒是没有半分羞涩。
王管事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准备好了沐浴用具,其实东宫是有浴池的,只是叶重锦这身量,若是入水,怕是要直接沉底的。
顾琛挥退宫婢,亲自替小孩除去衣物,叶重锦只是抱着轻,其实全身都是软肉,香香软软的像个面团,小肚腩更是圆润,顾琛忍不住笑,轻轻拍了几下,道:“阿锦这肚子,许是快熟了。”
有经验的老农喜欢用手掌拍打西瓜,来判断成熟程度,他这分明是调侃叶重锦的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
叶重锦郁闷道:“晚膳用的多了,而且,谁小时候都是显胖的。”
顾琛噗嗤一笑,见小娃娃瞪自己,连忙神色严肃道:“的确如此。”
先用手试过水温,顾琛才敢把小孩放入桶中,这木桶的高度刚好,水没过肩膀处,叶重锦舒服地呼了口气,顾琛替他解了发带,一头柔顺的黑发便披散而下,漂浮在水上。
顾琛趴在桶外替他搓洗头发,他其实不擅长这些琐碎杂事,不过胜在细心周到,叶重锦竟被他服侍得很舒服,他年纪小,没一会便开始犯困打盹。
顾琛替他洗好发丝,转身去拿洁净的衣物,回过头,那小孩已经靠在桶壁上睡了起来。他趴在旁边瞧了一会,在他脸蛋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就这么光着抱到床上去了。
正如叶重锦所想,顾琛还这么小,什么都做不了,然而事实上,面对这么个小娃娃,顾琛又不是禽兽,能起什么心思,无非是觉得小孩肌肤实在嫩滑,忍不住亲了好几口罢了。
临睡前,顾琛捏着小娃娃的鼻尖,笑道:“孤的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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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岩柏刚下早朝,便亟不可待地去了东宫,接自己的宝贝儿子。
雪下了一夜,天总算是放晴,太阳暖烘烘的,顾琛起得早,正在尚武阁练武,听宫人禀告叶相求见,冷淡的面容闪过一丝戾气。
他其实不大乐意把小孩交出去,以他的手段,从丞相家抢一个孩子倒也不难,而且还能叫叶岩柏有苦难言,但小孩已经记事,他不愿被怨恨,何况,宫里的确不是养孩子的好去处。
“有请。”
回到寝宫,顾琛掀开明黄的绫罗纱帐,小孩睡得正香甜,歪着脑袋,白皙的脸蛋透着淡粉,微微启着唇,凑近可以听到轻微的鼾声。
他放低声音道:“告诉叶相,就说小公子还未睡醒,且先在外候着。”
宫婢屈身领命。
过了片刻,宫婢前来通传,道:“启禀殿下,丞相大人说,他家小公子不娇气,直接唤醒便是。”
顾琛眉头一蹙,不悦道:“丞相真是片刻都等不得,如此心急,难不成孤会吃了他家乖宝。”
太子动怒,宫人们尽皆伏身跪地,喏喏不敢言语。
床上的小孩刚好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道:“顾琛,大清早吵什么。”
他声音小,离得近些方能听得清,先前传话的宫婢脸色一白,这丞相家的公子当真胆大包天,竟敢直呼太子名讳,莫不是被宠得过了头。她连忙低垂下脑袋,装作什么都不曾听到。
顾琛却是好笑地勾起唇,他坐到床边,俯身看着刚刚转醒的孩子,挑眉问:“阿锦方才唤孤什么?”
第29章 心机(一更)
叶重锦几乎是瞬间惊醒, 他睡蒙了头,只当自己还活在前世,竟是直接唤起那人名讳。
四目相接,那人的黑眸恰如前世,深沉而光华内敛, 只有领教过他厉害的人才知道, 这无波无澜的眼神里藏了多少杀机。
这一刹那, 叶重锦竟然分辨不出, 前世的顾琛与眼前这个八岁稚子有何区别。怪不得他爹如此忌惮顾琛,猛兽再年幼,也存有兽性, 也有夺人性命的本事。
顾琛又凑近了一些, 问:“阿锦方才唤孤什么?”
叶重锦眼里显出一丝慌乱,手指揪着帘帐,糯糯地道:“阿锦不记得了。”
他惊慌的模样像极受了惊吓的猫崽儿, 惹人怜爱得紧,顾琛立刻便心软了,抚着他的脸蛋, 轻声哄道:“说实话, 是何人告诉阿锦孤的名讳的。”
这话乍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实则暗藏杀机, 若他说是家中长辈告知, 只怕叶家人要担个背后议论储君的大不敬罪名, 太子名讳可不是臣属可以随口提到的, 可他自小养在院子里,并无机会接触外人,因此找不到旁人做借口。
他索性耍起无赖,无辜道:“阿锦可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名讳,大约是梦里说胡话,太子殿下听岔了。”
顾琛素知他是个机灵鬼,却没想到他有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竟是生生气笑了,道:“不肯说便罢了,也不必编谎话骗孤,总归孤是舍不得责罚你的。”
其实他并不在意谁唤他的名讳,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他在意的是阿锦初醒时,唤他那熟稔的语气,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他的阿离回来了。
那个被他在后宫的角落里捡回去的小太监,与他朝夕相伴十余年的宋美人,大约是这世上唯一会唤他名讳的人。
即便过去经年,他只要闭上眼睛,便能回想起宋离垂眸浅笑,对他道:“顾琛,你要做个好皇帝,所以奏折须得亲自批阅,偷不得懒。”
他说好,阿离的话他都是肯听的,在御案前一坐便是大半宿。
他从后宫回来,拉着阿离索要亲吻,却被一把推开,阿离面带薄怒,道:“顾琛,你身上的脂粉味,很不好闻。”
虽被拒绝,他心里却是极高兴的,自那以后再不踏入后宫一步,门面功夫也不再做,前朝后宫怨声载道,说皇帝被妖精迷了心,他只充耳不闻。
后来,宋离说:“顾琛,若你要了我,便再没有别人。”
这是自然,阿离占了他的心,没有给别人留一丝空隙,让他们二人都没了退路。
只是,他到底还是把人弄丢了。
顾琛抬起小孩的脸蛋,望入那双纯洁无垢的黑眸中,试图找出一丝半点往日的痕迹,却只从他的眼中读出无措和慌乱,宋离久居深宫,最擅长掩藏真实情绪,眼前这个,显然还是个稚嫩的孩童。
虽然知道内里是同样的灵魂,到底未曾经历那一切,所以还是有些不同的。前世那些过往,好的坏的,全部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在听到小孩唤他的姓名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是抱有一丝幻想的。
他自嘲地想,即便世上当真有奇迹,又怎么会赐给他这样满身杀孽的人,他甚至忍不住想,今生六岁的阿离意外暴毙,在叶家小公子身上重生,或许是天意在阻碍他延续前世的情缘,可到底还是被他找到了。
既然被他找到,那么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死后入无间炼狱,永不堕轮回,他也要得到那个人。
顾琛把小孩从被窝里挖出来,紧紧抱在怀里,深吸一口气,道:“你父亲此时就在殿外,等着接你回府,孤替你更衣。”
叶重锦乖乖应好,顾琛却迟迟没有动作,嗅着小孩身上淡淡的药香,舍不得松手。
“新年前后孤很忙……”他闷声道。
叶重锦是知道的,大邱开朝不过十余年,皇家琐碎事务繁忙,祭祀祈福,行善布施,乃至于安抚宗亲和功臣后代,太子虽年幼,却少不得要露脸。
顾琛又道:“下次见面便是年后,届时孤送你一份礼物。”
言罢拿起宫人备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替小孩穿上,叶重锦好奇地追问:“是什么礼物。”
顾琛只笑笑,半跪在地,手里握着叶重锦白皙柔软的小脚丫,替他穿上鞋袜,分明是尊贵的身份,做起这些事却是得心应手,好似已经做过千百遍。
东宫里的宫人们暗自心惊,太子殿下平日冷僻孤傲得很,便是在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也不曾好声好气说过话,怎的在叶家小公子跟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小娃娃踢了踢脚,撇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约摸是好吃的点心。”
顾琛站起身,点了点小孩的鼻尖,取笑道:“可见阿锦心里只有吃的,再装不下别的。”
“……”
顾琛磨磨蹭蹭许久,终于还是把小娃娃还给人家爹了,叶丞相早已等的不耐烦了,一见着人,立刻便把小孩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起来,好似他家阿锦在东宫住了一夜,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叶重锦连忙捂着他的嘴,提醒道:“爹爹,咱们回家说。”
叶岩柏说:“好,都听阿锦的。”然后朝顾琛冷淡地一点头,道:“谢太子殿下昨夜照顾犬子,只是不便继续叨扰,臣下先行告退。”
顾琛微眯起眼眸,道:“太傅慢走,雪天路滑,路上仔细些。”
叶丞相气结,他还能摔着自己儿子不成?这顾琛小儿,实在可恨!
见自己爹气得连客套话也不愿说了,顾琛也是一副被人夺走心爱之物的阴郁神色,叶重锦抠着手指,小声打圆场道:“谢谢殿下挂心,我爹爹会仔细的,天气严寒,殿下也要保重身体。”
顾琛脸色好转一些,两人这才顺利从东宫出来。
坐上回府的马车,叶岩柏便亟不可待地问:“昨日进宫,太子殿下可有为难阿锦。”
小娃娃眨了眨眼,问:“太子殿下为何要为难阿锦。”
叶岩柏语重心长道:“傻孩子,太子为难人哪需要理由,他们这些皇室亲贵,最喜欢捉弄人取乐,阿锦切不要把他当成好人,被欺负了可没地找理,日后且远着些,别着了道才是。”
叶重锦嘴角一抽,若他记得不错,初次被顾琛传召时,他爹口口声声说“太子殿下是好人”,让他别害怕,怎的转眼就换了一副说辞,欺负他年幼不知事么。
叶岩柏显然已经忘了自己随口说的场面话,继续教育儿子:“这宫里的皇子数三殿下最难缠,可他忌惮爹爹,不敢欺负咱们乖宝,太子殿下则不同,他做事全看心情,可不管咱们家是何背景,阿锦又这样惹人疼,如果被他记挂在心上,往后爹爹连睡觉都不能安稳。”
小孩瞧着自己爹眼底的青黑,总算知道他为何如此憔悴了。
“阿锦知道了,日后一定远着太子殿下。”
得了儿子的保证,叶丞相这才有了笑意,从食盒里拿出安嬷嬷提前备好的糕点,一块一块地喂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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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相府,叶重晖早等在正门前,见着自己弟弟,便急急迎上去,问:“太子可有欺负阿锦?”
“……”叶重锦递给他一个白眼,心说不愧是父子,说话都是一个样。
叶重晖早习惯被弟弟嫌弃,自顾自抱着小娃娃掂量了一下,确定没有消瘦,似乎沉了一些,这才放下心。
叶重锦任他掂量,问:“哥哥今日不去书院?”
叶重晖笑道:“过几日便是新年,书院要停课一月,哥哥在家陪阿锦。”
这两兄弟正聊得起劲,叶岩柏却重重咳了一声,于是叶重晖又补充道:“除了陪阿锦,还有温习功课,跟母亲学作画,跟祖父学棋,还有跟武堂的师傅学些强身健体的功夫。”
小娃娃听罢,咧唇一笑,“哥哥要学这么多东西,哪还有时间陪阿锦。”
叶重锦却是极认真道:“那些虽然也要紧,但都没有陪阿锦重要。哥哥学习这些,都是为了日后好照顾阿锦,不让阿锦被人欺负了去。”他在心里暗自补充,尤其是东宫里那位。
“好了好了,站在门外说什么浑话,快进屋去,别把你弟弟冻着了。”虽是责怪的话,话语里却带了些笑意,显然对大儿子的乖觉甚是满意。
刚进院子,安嬷嬷便带着丫头们迎上来,好一顿嘘寒问暖,接着便呈上刚热好的汤药,焦急道:“小主子昨日走得急,汤药还不曾喝,还好今早回来得及时,没错过这第二次。”
叶重锦拧着眉头,轻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将那碗褐色汤药喝下,虽说加了姚珍的方糖,可药终究是药,多少还是有些苦味的。叶重晖适时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及时压下药味。
见小孩两颊鼓鼓,一副偷吃的小仓鼠的模样,叶重晖弯了弯唇,问:“阿锦,宫里好玩吗?”
叶重锦默了默,道:“还算好玩吧,只是待久了会累。”
叶重晖点点头,拍着小孩的脑袋瓜,道:“那日后便不去了。五皇子的生辰与我们家有何相干,依我看,不过是太子的计谋,他想骗阿锦去宫里,却拿五皇子作筏子,连自己的亲弟弟都利用,心机不可谓不深。”
小娃娃嚼着蜜饯,在心里暗自赞同,那人打小就是个心机深沉的主。
但是他还有个问题,他是不去宫里了,可那人若是找来府上,该当如何,还能拿扫帚赶出去不成。
第30章 贺新岁(二更)
在热闹的炮竹声中,叶重锦迎来了在叶家的第四个年头。
叶氏族亲皆远在津州, 虽有书信往来, 却极少互相走动, 只在年末回乡祭拜先祖。这是叶老太爷的意思,他这一系无奈沾了仕途官场,却不愿玷污族人清贵名声。
虽说族亲不在,每年新春却是极热闹的。
叶氏门人遍天下, 这朝中但凡有些才名的官员, 追根溯源, 必能找到与叶氏一族的干系,或是曾受教于叶氏门人,抑或是聆听过叶氏学问,或者干脆就是叶家人教出来的学生。
因着这些原因, 新春自然是要相互走动走动, 互相赠送些墨宝手记,也算作雅谈。
大年初五, 正是亲友互相拜访的日子, 朝中好些个名仕便相携而来, 人人手里都提着礼盒。刘管事在门前笑脸相迎,因叶相不爱结交官员,门庭素来冷清,只在这几日有些热闹。
安氏并安嬷嬷正在将礼物清点登记, 叶重锦和叶重晖跟在二人身后, 一道品鉴赏玩。
安氏笑道:“你们随意看看, 若是有瞧中的便拿回屋里去收藏。”
“是,母亲。”二人乖乖应道。
叶重锦兴冲冲地饶了一圈,结果败兴而回,这满屋子包装精致的礼盒,竟全都是书画墨宝。
想当初他在宫里当总管时,哪年新年底下人孝敬来的不是价值千金的珍宝,什么南海夜明珠,紫金珊瑚,还有碧血如意,便是有字画,那也是前朝名家的大作,堪称当世无价,哪像眼前这些墨宝,人都还活着,想来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他前世被人视为奸佞,自然不是没道理的,他小时候吃苦吃得多,所以格外爱财。但凡有人孝敬,他就敢收,便是无处可用,摆在屋里瞧着也舒坦些。这世上谁会嫌银钱多呢?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只是瞧着眼前的叶家人,他心想,大约还是有的。
叶重晖正捧着一位名仕的字画双眼发光,他素来喜欢笔墨纸砚的香气,不像他弟弟,只喜欢食物的香味。
安嬷嬷瞧出叶重锦眉宇间的不耐,便问:“小主子可是没有喜欢的。”
叶重锦哪里敢说自己嫌这些官员寒酸,来做客却送些不值钱的字画,只道:“阿锦瞧不懂这些。”
安嬷嬷便笑道:“老奴也瞧不明白,不过都是些有才名的大人所赠,想来是极珍贵的,小主子不妨先挑选一件收着,待日后入了学堂,听先生讲过学问就明白了。”
叶重锦觉得有理,现在不值钱,日后可说不准,毕竟他还小,待过去几十年,那人去世,生前墨宝便跟着升值。
他询问:“这里面,可有年纪稍长一些的老先生所作的书画。”
安氏闻言温婉一笑,道:“娘的阿锦真是聪明,竟知道以年龄阅历来挑选字画,喏,这是翰林院大学士刘大人的字画,刘老虽然到了耳顺之年,却极为乐观豁达,笔触有力而坚韧,意境悠远,可见其心性开阔,阿锦必定会喜欢。”
“刘老……”叶重锦打开那幅《笑春图》,果真在左下角瞧见了刘百岁的印章。
刘百岁真名叫刘岑,乃是京城有名的长寿老人,前世宋离死的时候,他已经八十有五,依旧老当益壮,每日准时去翰林院点卯,活得那叫一个快活自在。
面对这样的老人家,叶重锦没有把握自己能活得比他久。
但他娘这样说了,他只好收了那字画,道:“谢谢母亲,阿锦觉得这画很好看。”就是不怎么值钱。
叶重晖也挑了一幅,好似是他所喜爱的名仕的字画,看模样甚是欢喜。
几人一道往前厅走,安氏对安嬷嬷道:“明日便要回安府,哥哥们并侄儿侄女的礼物可有备好?还有两位嫂嫂,近日京中贵妇偏爱那套翠玉头饰,她们二人要各备下一套才行,我母亲喜欢玉佛,先前宫里娘娘赐下的玉佛挂坠,此番便带回去吧,还有父亲那里,他素来好酒,老爷珍藏的那坛女儿红想必合他的心意……”
安嬷嬷笑着应道:“备好了备好了,皆是按照夫人吩咐准备的,不曾有遗漏。”
安氏这才放下心,面上露出欢喜的神色,道:“虽说这几年也回府探望,可带上阿锦和晖儿却是头一遭,可不能出差错。”
叶重晖闻言皱了下眉,想说什么,终究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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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这日,叶岩柏夫妇俩带着两个孩儿去安家拜访。
其实叶重锦心里是欢喜的,倒不是他对安家有何期待,只是他自打出世便被关在院子里,除了相府,便只去过宫里,这繁华的都城,竟不曾好好看过。
他掀开厚重的车帘,还没看清外面是什么光景,一阵冷风吹进来,叶氏忙把这淘气鬼抱回腿上,温声呵斥:“莫要胡闹,呛了风可怎么是好,回头让嬷嬷给你煮姜茶,可不要哭闹说不喝。”
小孩抿了抿唇,不言语了。
叶岩柏在一旁笑道:“阿锦是男孩,总是好动一些的。”
安氏轻叹一声,抚着儿子柔软的发丝,道:“前些日子妾身回娘家探望母亲,见到大哥家的薇儿,五六岁的小姑娘,很是活泼好动,咱们阿锦若是有她那样的身体,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叶岩柏沉默片刻,开口道:“李大夫不是说了,阿锦的身体再养几年,便也和常人没甚区别,夫人不要胡思乱想。”
这话是家里人常挂在嘴上的说辞,好似说得多了,便会成真一般。
叶重锦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也知道,家人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痊愈,不必困守在一方小天地里,但他心里其实是不在意的,这一世本就是平白得来的,多活一日都是赚的,痊愈固然是好,可若是一直病着,他也觉得无碍。
能吃能睡不是很好,为何偏要能蹦能跳,不嫌累得慌吗。
一直沉默的叶重晖忽然开口道:“父亲母亲,孩儿以为阿锦这样很好。”
叶岩柏眉头一蹙,道:“休要胡言乱语。”
若是别的事,叶重晖听到自己父亲呵斥,便会立即住口,可事关弟弟,他自然是要争辩到底的。
叶重晖板着脸道:“父亲,阿锦虽然虚弱一些,可于性命无忧,吃喝玩乐也不耽误,我觉得阿锦和常人并无分别,你们总拿他与别的小孩比,阿锦比别人差在哪里,活泼又有什么好,不嫌闹腾么。”
“你懂什么,阿锦若是一直这般虚弱,日后如何成家立业?”
叶重晖强硬道:“有孩儿在,阿锦便有家,立不立业有何关系,阿锦只管享福就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事孩儿去做。”
能言善辩的叶相被自己年幼的儿子说得一愣,安氏见状,便开解道:“可阿锦日后总要娶妻生子的,这种事,你这兄长总不好代劳。”
叶重晖刚要梗着脖子说他怎么不能,可一细想,的确是不能,一时间竟是无话可说。
小孩见自己哥哥面色涨红,噗嗤一笑。
安氏也用帕子捂嘴轻笑,道:“到外祖家可别说这些浑话,免得叫你舅舅们取笑。”
叶重晖握着拳应了一声,却是闷着头烦恼起来,他可以替阿锦做所有事,可等阿锦长大,总是要成亲的,这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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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近些年虽然越发落魄,到底是两朝臣子,先老太爷曾经官拜太师,底蕴深厚,这座老宅竟是比相府还要气派。
安成鑫和安成磊两兄弟早等候在正门前,叶家的马车一到,两人便领着家仆前去迎接。
“叶相安好,妹妹回来啦。”
安氏见着自己兄长,亲切地笑道:“两位兄长安好,父亲和母亲近日身体如何。”
安成磊笑道:“父亲还是老样子,倒是母亲原本头痛的旧疾复发,整夜睡不着觉,后来听到晖儿和阿锦要来,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整日念叨着,今日总算是可以见着面了。”
安成鑫在一旁点头称是。
安氏面露愧疚,道:“是绮容不孝,没有早些带两个孩儿回来探望爹娘,晖儿阿锦,这两位是大舅和二舅,快过来叫人。”
叶重晖板着脸微微颔首,他在外人面前素来不苟言笑,冷淡道:“大舅,二舅。”
叶重锦被风吹得直哆嗦,也跟着叫了声:“大舅好,二舅好。”
他今日穿着红绸狐裘袄子,脚上是一双绣金边虎头小鞋,嫩白的脸颊冻得泛红,一双水汪汪的黑眸,瞧着便让人又是心疼又是心软。
安成鑫和安成磊连忙点头说好,安成鑫道:“好好,两个孩子都很好,父亲和母亲见了,一定会高兴坏的。”
几人一道从正门进去,叶岩柏道:“夫人命人备了一些薄礼,都是我夫妻二人的心意,望两位大舅爷不要推辞。”
他是叶氏嫡系子孙,又是当朝丞相,皇帝都不敢在他面前拿乔,这两兄弟哪里有别的话,只连声道:“妹妹有心了,妹夫有心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从花坛后冲出来,从后面抱住安成鑫的腿,道:“爹爹,爹爹,猜猜我是谁!”
一行人都在瞧这边,安成鑫面露尴尬,却还是配合地猜了一句:“莫不是潘儿?”
安灵薇道:“猜错了猜错了,爹爹笨,是薇儿,才不是哥哥!”
因着连生了两胎儿子,安氏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因此格外喜欢这个活泼的侄女,弯腰将她抱起,道:“让姑姑瞧瞧,薇儿是不是越□□亮了。”
叶重锦咂舌,他竟忘了,这丫头今生是他表姐来着。
第31章 渊源(三更)
安灵薇前世是顾琛后宫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位份还不低, 是个妃位。
不过她与其他女人不同, 她不喜欢顾琛, 她喜欢宋离。她初入宫时不懂规矩,加上性情直率,不小心惹祸上身,宋离顺手帮了她一次, 安灵薇就这么陷进去了。
她之所以能在后宫步步高升, 大约也是因为她是这后宫里, 少有的没有动过心思害宋离的人,因此顾琛不觉得她碍眼,反而愿意给她脸面。反正四个妃位总得有人,给谁不是给。
安灵薇大约也不明白, 为何自己一次没有侍寝, 位份却一直在升。直到后来听宫人们碎嘴,说这后宫三千佳丽, 都是给一个人做幌子, 那人就是大内总管, 宋离。
那男人的相貌叫人不得不服气,后宫粉黛无数,谁有自信胜得过他?
安灵薇却是不服气的,她觉得那人这样好, 皇帝也是配不上的, 倒不是说她觉得自己配得上, 只是心里不甘。
宋离察觉到这女人对自己有意,乃是在一次国宴上,他在顾琛身边伺候,附属国东郎国的太子酒醉后,望着他起了色心,出言不逊道:“皇上身旁的这位美姬堪称绝色,可否舞一曲助助兴。”
他是外来者,自然不知道朝中的弯弯绕绕,更不知道他口中的美姬是皇帝的心头肉,让别人瞧一眼都觉得吃亏,想让他当众跳舞,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只是朝中众臣皆是沉默不语,一介宦官迷惑圣心,他们早已心生不满,如今有个番邦皇子替他们出气,他们看热闹还来不及,哪里会解释。
在场的妃嫔更不必说,哪个不是看好戏的嘴脸,好似宋离跌了面子,她们便跟着长脸一般。
就在顾琛冷笑一声,待要开口时,安灵薇道:“启禀陛下,宋总管不善歌舞,不如让妾身替之,妾身刚学会一套祈天舞,乃是千年前夏朝皇室祭祀所用,也好叫东郎国王子瞧瞧,我汉族千百年的底蕴。”
她这舞选得极好,舞姿曼妙,却不同于舞姬的搔首弄姿,倒像是巫女祭祀的仪式,庄严神圣。
东郎国的属臣皆是心服口服,道:“天朝圣恩浩荡,臣等拜服。”
此事之后,宋离少不得要私下跟她道谢,谢她解围之恩。
沐芳河畔,安灵薇红着脸问:“不知宋总管觉得,灵薇这舞跳得如何?”
她是妃位,理应自称本宫,却唤起自个儿的闺名,其含义昭然若揭。
周遭都是顾琛的眼线,宋离被顾琛的女人表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客套地说:“安妃娘娘的舞自然是极好的。”
安灵薇却步步紧逼,走到他近前,问:“宋总管为何害怕,莫不是灵薇做错了什么,惹得宋总管要如此小心,还是说,宋总管觉得灵薇相貌丑陋,不愿与灵薇站在一起。”
“……没有没有,娘娘自然是国色天香。”
她越靠越近,宋离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落荒而逃。以后见着这位安妃娘娘就躲得远远的。
后来先受不了的是顾琛,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把这安灵薇赶回家,让她自行婚嫁。大邱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后,亦能找到好归宿,只是皇帝与妃子和离,倒是头一遭,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人还是情敌。
按照顾琛原本的想法,索性把安妃打入冷宫罢了,不过被宋离劝住了,说这安妃总归是叶丞相的侄女,叶大人的表妹,总不好做得太过,惩戒一番赶走便是。
后来听说安灵薇又嫁了良人,宋离没有打听,他也不敢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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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六岁的安灵薇搂着自己姑姑撒娇,道:“薇儿最喜欢姑姑,姑姑待薇儿最好了!”
安氏被她哄得喜笑颜开。
叶重锦望着前世欠下的情债,心里稍稍有些忐忑,他前世那样的名声,这姑娘都敢芳心暗许,可见是个肤浅的,他这辈子又生的好看,岂不是有危险,日后远着安家一些,可不能叫这花痴表姐瞧见了。
叶重晖却是撇了撇嘴,拉住叶重锦到一边,说:“阿锦跟着哥哥,这小妮子不是好人,不要被她蒙骗了。”
叶重锦觉得他哥哥当真独具慧眼,只是这安灵薇花痴归花痴,说她不是好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安灵薇回过头来,待看清叶重晖的相貌,脸色一僵,随即鼓着腮匆匆躲在他爹身后了。
安成鑫道:“薇儿不得无礼,这是你重晖表哥,还有重锦表弟,快叫人。”
“爹爹,他就是先前在书斋欺负我跟哥哥的人,我不要叫他。”安灵薇道。
安氏转过头看自己大儿子,见他也是一脸不悦,便问:“晖儿,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叶重晖板着脸,冷冷道:“孩儿在书斋听到薇表妹和潘表哥谈论弟弟,说阿锦带不出门,八成是相貌丑陋,怕吓着人,这才藏在院子里的,孩儿气不过,就上去与他们理论了几句。”
安灵薇气愤道:“你分明说我是丑八怪,比不上你弟弟千分之一好看,喜欢嚼舌根,长大后必定是个长舌妇,还说我哥哥资质平庸,活该十二岁还考不进泰安书院,就是考到二十岁也是考不进去的。”
她说完一席话,在场的大人都愣住了,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丞相大人也有些震惊。叶重锦嘴角一抽,原来他哥哥嘴这样毒,字字句句戳到人家肺管子上,难怪安灵薇如此生气,他那未曾谋面的潘表哥只怕要被活活气死。
片刻后,安氏打破一片沉寂,道:“晖儿,你这话说的过了,还不快给表妹赔不是。”
叶重晖分毫不让,道:“除非薇表妹和潘表哥先向阿锦道歉。”
叶重锦想着自己是大人,何必跟小姑娘计较,便道:“不用的,阿锦不介意,只是哥哥也是为了阿锦才说那些过分的话,也请表姐原谅他。”
这样小的小娃娃如此通情达理,安灵薇哪里好意思,便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此事暂且揭过,叶重锦却一直抿着唇偷笑,叶重晖凑他边上,小声问:“阿锦在笑什么。”
小孩道:“从前竟没发现,哥哥是这样的人。”
谁能想到,前世那位超然脱俗,不落凡尘的恒之公子,竟是个名副其实的毒舌。
第32章 探亲
他这话说得蹊跷, 叶重晖弯起唇, 追问:“那在阿锦心里, 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叶重锦心想,反正是做不出与小姑娘拌嘴这样的事来。
在他记忆中, 叶家公子的传言有许多, 有人说他是当世谪仙人, 不食五谷杂粮,渴了饮山间朝露, 饿了便作几首诗词饱腹, 许是文曲星下凡历劫的, 虽说听着离谱, 但这人的气质确如天山雪水, 冷而不凝, 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
总而言之,与宋离这等俗人是截然相反的。
想起这些, 小孩咧唇笑道:“阿锦更喜欢现在的哥哥。”
谪仙虽好, 总归缺了几分人气,叫人望而生畏,哪有眼前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哥哥好呢。
叶重晖面露惊喜, 阿锦是鲜少把“喜欢”和“哥哥”两个词语放在一起搭配的,至于小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压根想不起来深究, 只要知道弟弟喜欢他, 旁的还有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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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入了正厅, 安家老太爷早候在堂前。
安氏的父亲名叫安世海,乃是礼部侍郎,大小是个三品京官,在外头很能唬着人,不过在这皇城脚下,随手扔块石子都能砸着贵人,便也算不得什么。
因此见到叶岩柏,他倒也不敢端岳父的架子,一言一行都显得极亲切。
安氏把儿子推到父亲跟前,道:“晖儿阿锦,这位就是母亲时常提起的外祖父,快叫人。”
眼前的老者发须皆白,瞧着比叶家老太爷还显老,叶重晖难得端正了脸色,唤道:“外祖父。”
叶重锦也是乖乖道:“外祖父好。”
见着两个外孙,安世海笑得甚是和蔼,连连颔首,道:“两个孩子都养的极好,不错不错,我在外时常听人说起晖儿,说他小小年纪就考进泰安书院,日后必定有出息,瞧着便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阿锦也甚是讨人喜欢。”
说着他拉起小娃娃的手,见小孩正好奇地打量他,不免眼眶发涩。
安成鑫见状便道:“父亲,这大过年的,一家团圆是高兴的事,你这样,不是叫妹妹心里不好受么。”
安成磊也说:“父亲,难得见到阿锦和晖儿,可别吓着孩子。”
安世海忍下眼泪,不理会两个儿子,却是对叶重锦道:“阿锦这都快四岁了,瞧这小脸蛋,与你母亲年幼时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眉眼,长大后必是个俊俏的儿郎。外祖父找了有名的工匠师傅,专门给你打了个长命锁,若是不喜欢佩戴,就放在枕下吧。”
叶重锦听出他这话是真心实意,便点点头,道:“谢谢外祖父,阿锦会佩戴的。”
安世海欣慰地点点头,又对安氏道:“你母亲早早便念着你们,只是她近日身体不适,此时在院子里静养,你两个嫂子也在左右服侍,你带孩子们去瞧瞧吧,她见着你们,心情也能好些。”
安氏颔首,又劝慰了父亲几句,这才领着两个儿子往后院去。叶岩柏便留在前厅,与岳父和两个大舅哥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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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住的院子有些偏,胜在清静,她是个信佛的,到了这把年纪别无他求,惟愿家庭和睦,团团圆圆,因此待两个儿媳都是极好的,与亲生女儿也无甚差别。
只是安家这些年门庭落败,他们夫妻二人又越显苍老,偌大的家产便成了心病,只怕他们刚一撒手,这个家便要分崩离析。
安成鑫和安成磊兄弟俩,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各自有了家室,一个住在西院,一个住在东院,妯娌间难免有摩擦,何况两家的孩儿渐渐大了,便都有了自己的盘算。
这些事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安氏虽然知道母亲的忧虑,只是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她已嫁为人妇,哪里敢插手两位兄长的事。
当年安绮容嫁入叶家属于高攀,因此安家准备的嫁妆是极丰厚的,这里头虽有讨好叶老太爷的意思,但安世海夫妇也是真心疼爱闺女,怕她进婆家受委屈,给她撑场面的。
此事本无可厚非,但安绮容的两位嫂嫂皆不是省油的灯,至今还时有微词,说两位老人偏心小姑。她偶然回家探望,老太太给她塞一些体己钱都要避开两位嫂嫂,怕让她们知晓,又要闹得家里不安生。
娘家这些烦心事,安氏只藏在心里,给两位嫂子备礼仍是挑选上等的头面。
她虽然性子柔,内里却是要强的,她如今是丞相夫人,京中贵妇哪个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晟王妃尚且与她姐妹相称,她不能做出小家子气的后宅妇人模样,平白跌了夫家脸面。
进了屋,老太太正在问安成磊家里那位,道:“雪莹,容儿和两个外孙可到了。”
孟雪莹回道:“母亲,哪就这么快,总要在前厅跟父亲说会话,您呀放宽心,一会就到。”
老太太道:“这倒是,总要说会话的。晖儿是年初生的,过不久该九岁了,也不知长得像谁,倒是阿锦,听说生得极好看,去年中秋宴上,太子殿下抱着他不肯撒手,就连皇上也亲自抱过,这孩子,日后必定是有大福气的。”说着又咳了两声。
孟雪莹给她顺着气,无奈道:“您且少说两句,别累着自己。”
安成鑫家里那位名叫刘淑云,见状倒了杯参茶,递给老太太,道:“那孩子自然是有福气的,父亲是当朝丞相,祖父又是当今圣上的老师,这样的家世,可不就是大福气,便是生的不好看,谁又敢多嘴一句。”
她声音不大,屋外刚好听得清,安绮容眼里闪过不悦,握紧儿子软乎乎的小手。
等屋里的声音逐渐平息,她才掀开帘帐走进去,笑道:“母亲,容儿带晖儿和阿锦看你来了,您身体可好些。”
老太太见着女儿和外孙,脸上的灰败之气一扫而光,慈爱地瞅着叶重晖和叶重锦两兄弟,笑道:“好了好了,见到你们就什么病症都好了,这便是晖儿和阿锦?”
叶重晖便牵着弟弟到床前,两个孩子齐声道:“外祖母好。”
老太太连声应好,眼瞅着玉雪可爱的小娃娃,笑道:“早前便听人说,咱们阿锦生得极好看,如今见着,竟不像吃人间五谷长大的孩子,好似观音座下的仙童,灵气又通透。”
在母亲跟前,安绮容便也放纵撒娇道:“母亲说的什么话,阿锦生得再好,那也是从女儿肚子里爬出去的,也是您的亲外孙,怎么就成了仙童。”
老太太被逗得呵呵直笑,道:“你呀,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是口无遮拦。”
说着又拉着两个孩子问了些话,叶重锦惯会讨人喜欢,只三两句便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拉着小娃娃的手不肯松开,埋怨道:“你那祖父读的书虽多,却是个野蛮人,阻碍我们祖孙相见,这么些年,外祖母竟是没抱过阿锦乖孙。”
老人家在许多时候,和小孩没什么两样,都是要人哄的。叶重锦只好道:“等外祖母身子养好了,再抱阿锦就是,就怕阿锦胖了,外祖母嫌沉不肯抱。”
小娃娃嗓音软糯,好似泡了蜜糖,老太太笑眯了眼,道:“只要是咱们小阿锦,再沉,外祖母也是不嫌的。”
待到午膳时间,安绮容见老太太露出疲倦之色,知道她是乏了,便让她好生休息,几人暂且先出去用膳。
孟雪莹和刘淑云在她面前都是极规矩的,连声夸赞这两个孩子生得好,讨人喜欢得紧,又说自己家的孩子如何顽劣,比不上叶重晖和叶重锦乖巧懂事。
安绮容配合着谦虚了几句,道:“妹妹此番回来,给两位嫂嫂和侄儿侄女备了些薄礼,希望两位嫂嫂莫要嫌弃才是。”
两人口称不敢,心里也是清楚,安绮容拿出手的东西,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安绮容心里其实是畅快的,原先这两个嫂嫂可以拿来编排她的,唯有她体弱的小儿子。薇儿和潘儿尚且年幼,哪里知道阿锦养在后宅不曾见过人,说到底,还是他们母亲碎嘴,被孩子们听到了,这才在背后议论。
这些人满心以为她儿子相貌丑陋带不出门,她也无需反击,带儿子走一遭,便让她们自个儿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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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安灵薇的兄长安启潘倒是露面了,见到叶重晖仍是愤愤难平,显然还记恨那日在书斋被羞辱的事,连带着对叶重锦的态度也很不友好,不过叶家两兄弟都不介意就是。
叶重晖往弟弟碗里夹了块翠玉蛋卷,道:“阿锦,多吃蔬菜和鸡蛋,会越变越聪明的。”
叶重锦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哼道:“我已经够聪明了。”
叶重晖摸着弟弟的脑袋,道:“这是自然,若是咱们阿锦的话,七岁就能考进泰安书院的。”
安启潘就坐在这兄弟俩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气得吃不下饭。
这叶重晖分明是拿话刺他,偏他还没法发作,因为人家又没指名道姓,只怪他耳力太好,把人家的悄悄话听得太清楚。
他这一撂筷子,便惹得满桌的人看他,他最是惧怕祖父威严,何况今日还有丞相姑父在场,就连他父亲都是谨言慎行,他哪敢撒野,慌忙解释道:“祖父,孙儿,孙儿已经吃饱了。”
安老太爷皱了皱眉,却是问:“怎的不见启明,那孩子又闹脾气了?”
女眷那桌只隔了一道屏风,孟雪莹恭敬地回道:“父亲,启明早膳用得迟了,此时还不饿,等晚膳再用也是一样,您不必担忧。”
安老太爷叹口气,道:“也罢,晚些时候让人把饭菜送去他房里。”
叶重锦咬着玉白的瓷勺想,按照安嬷嬷的说法,这安启明应是他二舅安成磊的独子,听说是不良于行,所以性情有些孤僻,大约是不想见他们一家子,这才推脱不愿出来用膳。
不过这与他何干,小娃娃拿起勺子准备继续奋斗,却发现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大碗白米饭,还有各色菜肴,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下手。安启潘和安灵薇兄妹俩正用某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这边。
叶重晖毫无所觉,夹起一块剃了刺的鱼肉,递到小孩的唇边,道:“阿锦,啊——”
小娃娃嘴角一抽,故作天真道:“哥哥,你忘了,阿锦饭量小,这么多是吃不完的。”
叶重晖顿了顿,想说你在家可不就是吃这么多,可被弟弟这么直直地瞪着,他有些惊疑不定,呐呐道:“是……吧?”
第33章 好歹
用完午膳后, 稍作歇息, 叶岩柏便拜别安家二老, 带着妻儿返程。
安老太太盼了许久才盼到两个外孙,哪里舍得,把叶重锦搂在怀里,红着眼眶道:“老婆子也不知还有几日好活,阿锦那祖父又是个不讲理的, 过了今日,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说不得就是最后一面了,且让老身好生瞧上几眼,便是闭眼, 也能安心了。”
安绮容无奈道:“母亲, 您身子硬朗着呢,何况公公是一言九鼎的人,他既然答应,就绝不会反口, 您且放宽心养好身子, 过些日子,女儿再带孩子们回来探望您。”
“是啊母亲, 您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这京城就这么点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何愁日后见不着。”安成磊劝道。
两个儿媳也跟着劝慰了几句, 这些道理老太太都明白,可就是心里不甘。她自己的亲外孙,迟了这么些年才见着面,多留几日又何妨?
安世海坐在一旁淡定喝茶,任由自己老伴胡闹,他们外孙被叶家扣押这么些年,总要出口气的,何况他心里也想多留女儿外孙几日,让女婿自个儿回去就是。
叶重锦眨了眨眼,哪里还瞧不出他们的心思,八成是被叶家老爷子欺压太久,逮着机会就要给他添堵。
这些老人家,一个比一个不懂事。
他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俏皮道:“外祖母生病了,阿锦也生病了,不如我们比比看谁先养好病,输的人要学小狗叫。”
小奶娃一开口,屋里的长辈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安绮容摸着儿子的脑袋瓜,温声道:“阿锦,怎么跟外祖母说话的,若是外祖母输了,难道你真的要她学小狗叫唤么。”
小孩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烦恼,片刻后嘟囔道:“那我让着外祖母一些,总可以吧。”
老太太更心疼了,想起这孩子打小泡在药罐子里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难得出趟门,她这年过半百的人却耍起性子,实在不应当。她弯起眉眼,道:“外祖母可不要阿锦让,只要阿锦能养好身子,外祖母学多少声狗叫都是值当的。”
叶重锦凑到老太太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接着狡黠地眨眨眼,小娃娃的相貌本就精致,此时更是灵动,一双漆黑的明眸充盈着活泼与朝气,老太太受了感染,笑着应道:“好好好,就依咱们阿锦的。”
两人勾起小拇指,认认真真打了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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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家回来的路上,叶重锦窝在自己爹怀里睡觉。
叶重晖托着腮望着自己弟弟的睡颜,安氏却是在一旁纳罕,道:“阿锦今日跟母亲说了什么,怎么母亲笑得那般开心,先前还愁眉苦脸,舍不得放人呢。”
叶重晖道:“外祖母会笑,不是因为阿锦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阿锦的体贴。”
“晖儿知道阿锦说了什么?”
叶丞相捏捏儿子的小脸蛋,道:“这有什么难猜的,无非是说,若是岳母大人输了要学狗叫,便只学给他一个人听,咱们阿锦最是机灵,哪会让老人家难堪。”
叶重晖点点头,“正是。”
安氏默然,京中贵女人人羡慕她寻了门好亲事,谁又知道她的无奈,她夫君是才子,夫君的父亲是当世大儒,夫君的兄弟姐妹各个都是才华横溢的有名之士,就连她生下的孩儿也比常人聪慧,都说相夫教子,可她去教谁?
好在叶重锦没一会就醒了,安氏的失落情绪只持续到儿子睁开眼的前一刻,她如今是有子万事足,旁的过过脑子,也就忘了。
她从叶岩柏怀里接过儿子,道:“阿锦醒了,冷不冷。”
小娃娃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音尚且有些喑哑,奶声奶气道:“不冷,怎么还没到家。”
叶重晖把窗帘掀开一条细缝,匆忙瞥了眼便又合上,道:“过了这条街便到,依我看,阿锦不是冷了,是饿了吧。”
小孩抬眸瞪他一眼,却是没有否认,今日在安府,他被安家那两兄妹瞧得不好意思,只吃了个半饱。
叶重晖调侃道:“哥哥竟是忘了,阿锦饭量小,已经吃不完两碗白米饭了,等回府就告诉安嬷嬷,让他少给阿锦备些吃食,免得阿锦吃不完,白白浪费粮食。”
“……”
安氏今日在女眷那一桌用膳,自然不知道兄弟俩在说什么,叶岩柏却是知道的,今日大儿子听到小儿子说自己饭量小,吃不下的时候,可是生生愣了好一会。
他睨了叶重晖一眼,道:“说不让安嬷嬷准备吃食,你这个哥哥送去的还少?”
叶重晖一噎,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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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上,便有人来传话,说老太爷身体不好了,一家人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都往康寿院去。
叶重锦心里慌得很,前世这个时候,叶家老爷子该是缠绵床榻,可前些日子见他身体大好,还以为阴差阳错改了他的命数,此时才惊觉,许是他想得简单了。
老爷子屋里摆着一对镏金鹤擎博山炉,暖炉的热气混着草木熏香的淡雅怡人,让人联想不到屋里住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叶岩柏冲到老父的病榻前,急切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可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您?”
叶老太爷蹙了蹙眉,气若游丝道:“你这不肖子,老夫若是遭遇不测,便是被你气的。”言罢视线往叶丞相身后飘,虚弱道:“阿锦和晖儿回来啦。”
两个孩子连忙上前,叶重锦趴到床边,唤道:“爷爷……”
叶老太爷连忙应了一声,道:“阿锦今日去外祖家,玩得可开心?”
叶重锦下意识点点头,想起老爷子不喜安家,又赶忙摇摇头,道:“外祖家虽好,却比不得自己家。而且外祖家又没有爷爷,阿锦不喜欢,阿锦最喜欢爷爷,爷爷不要生病好不好。”
听着小娃娃关切的嗓音,老爷子心里那叫一个熨帖,险些就点头应下了,还好理智尚存。他轻咳两声,道:“爷爷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也不知道能陪咱们阿锦几年……”
叶岩柏在一旁插嘴道:“父亲您快别说这些丧气话,大夫就快到了,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看着阿锦和晖儿娶妻生子的。”
老爷子瞥他一眼,道:“你这不肖子若是少气我几次,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于是叶丞相不敢说话了,老爷子又对叶重晖道:“晖儿以为外祖家如何?”
叶重晖板着脸道:“外祖家曾是两朝元老,宅邸自然是气派,亭台水榭,雕栏画栋,无处不精,论风光景致,比相府只好不差。只不过……孙儿到底更喜欢笔墨书香,不爱品鉴景色。”
老爷子点点头,轻咳两声,刚要发表几句言论,却听这嫡长孙淡淡开口:“所以祖父您大可放心,不必装病吓唬我们。”
老爷子原本是假咳,听他说完,却是真的咳了起来。
叶重锦回过头瞪自己哥哥一眼,他其实刚进屋子就发现了,老爷子虽然装病装得像,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前次病重,眼底的灰败是真,此次虽然面色苍白,眼底却是烁烁有神,哪里有病人的模样。
但是他忍着没说,就是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熟料他这傻子兄长,竟是直接给拆穿了,岂不是叫老爷子难堪?
老爷子自顾自咳了好一会,叶岩柏没敢接话,大约也是早早发现,憋着没敢说。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刚熬好汤药,迟迟进来的安氏不清楚缘由,端着药碗道:“父亲,这是上次大夫留下的药,说若是病情复发,可以再服用一帖,儿媳伺候您用药吧。”
良久,老爷子应了一声好,叶岩柏便端起药碗喂他喝,叶重锦见状便把他哥哥给拽出去。
甫一出门,小娃娃气闷道:“哥哥真是木讷,祖父便是没病,也是要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叶重晖道:“我知道,但若是由着他,日后我们去一趟外祖家,他便要病一场,爹娘岂不是遭罪。”
叶重锦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之后自会寻机会与祖父商议,当众拆穿总是不好的,何况老爷子素来爱面子,此番在儿孙面前下不来台,怕是要抑郁许久。
想到这里,他却是忍不住一笑,道:“哥哥且小心些,按照祖父的性子,日后必定是要给哥哥好看的。”
叶重晖却是无所谓,他只是看不惯这些老人家,一个两个都喜欢拿自己的病症做筹码,来抢他弟弟。若真有本事,何不比比谁对阿锦更好,就知道装可怜,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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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到了元宵节,天还未亮,便处处是炮竹声。
叶重锦睡得不好,坐在床榻上发呆,圆眸蒙着一层朦胧水雾,连额前的小卷毛也耷拉起来。
安嬷嬷拿起一件宝蓝色对襟云锦缎的夹袄,好不容易才给小孩套上,心疼地哄道:“小主子且再忍耐几日,等过完年,小主子就能睡个好觉了。”
叶重锦恹恹地嗯了一声。
夏荷解开小孩的发髻,拿起红杉木梳小心梳理他柔顺漂亮的黑发,道:“说起来倒是有件怪事,小主子可记得养在后院那只白鹿,就是先前太子殿下托晟王爷送来的那只。”
“……那白鹿怎么了?”小孩问。
夏荷道:“昨夜听饲养的人说,那白鹿流泪了。”
叶重锦一惊,他原先是不相信神灵神佛的,只是自从亲自经历了死而复生这等奇事,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安嬷嬷在一旁道:“听说这白鹿是灵物,莫非到了团圆的日子,它也思念亲人?”
沉默片刻,叶重锦道:“嬷嬷,阿锦想去瞧瞧。”
安嬷嬷连忙应好,给他穿上鞋袜,又在外披上一件兔绒氅袍,这才领着小孩往后院去。
那白鹿叶重锦早前是见过的,极漂亮的品种,修长的四肢,姿态甚是优雅,就连眼睛都是罕见的琉璃色,不过想到它是顾琛送的,他一个男孩养在后院不太像话,便交给别人养了。
如今几个月未见,这灵物却是消瘦了许多。
白鹿住的窝棚是精心布置过的,即便在腊月,也没什么寒意,反倒如暖春般舒适。平日供给的水和饲料也都是专门请的师傅打理,这鹿却毫无生气地趴在角落里,好似了无生趣一般。
小娃娃蹲下身抚着它黯淡的皮毛,低喃道:“莫不是真的想家了?”
那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而后又继续合上眼假寐。
夏荷在一旁道:“这白鹿平日里的吃住比人都好呢,便是放回山野,哪里就比得上咱们相府,还需要自己找寻食物,若是运气不好,被山里的虎狼给吃了都是有的,偏它不识好歹。”
叶重锦想,或许真的是不识好歹吧。只是何为好,何为歹?
不知何时,窝棚外站着一位穿着玄黑锦袍的少年,他沉默地望着屋内,瓷娃娃般的小孩蹲在那里,小手轻轻抚着那匹白鹿,莫名的,这场景竟叫他感到心疼。
这孩子总有法子牵扯他的心。
第34章 哭
世间万事万物各有其秉性, 灵鹿原本可以漫游山水间, 活得逍遥自在,如今被困在方寸之地,又怎么能称得上“好”。
小娃娃抚着掌下雪白的皮毛, 白鹿的皮毛其实算不得柔软, 反而有些刺手, 正如它的生活习性,分明是如此优雅漂亮的生灵, 却偏好险峻的山涧,世代隐居山野间, 可见其脾性是倔强坚韧的。
他弯下腰, 把这消瘦的灵鹿搂着怀里, 小声道:“我也想放你归家,可你是太子殿下所赐,若是弄丢了, 便是对贵人的大不敬, 是要论罪的。阿锦不能置家人的安危于不顾, 你可明白。”
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人,便是丞相家的公子,也有力所不及之事。
年初严寒, 这窝棚又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安嬷嬷难免不喜, 温声劝道:“小主子, 这白鹿也见了, 何不回屋用早膳,再晚些饭菜可就冷了。”
叶重锦摇摇头,垂下眼眸,却是继续念叨:“不如这样,等下回见着太子,我再为你求情。只是……只是他有些时日不曾来相府,许是有些困难,他不来寻我,我是见不着他的面的。”
说完这话他有些发愣,莫非他心里是想见到那人的?怎么会,他那样怕他,又怎么会期待与他相见。
这白鹿就像前世的他,人人都道他过得好,可光鲜之下,总是藏污纳垢的,待在那人身边十余年,经历过的刺杀暗害数都数不清。
虽然顾琛不曾拿他当做宠物对待,可他却是把顾琛当做饲主的,那人掌管着他的生死,他的荣辱,甚至是一丝一发,他是顾琛的所有物,若有朝一日,那人收回宠爱,他在宫中便活不过一日,不是饲主又是什么?
这世上人人都需要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只能攀附他人而活,便如同水上浮萍,风中飘絮,难求心安。
他问那白鹿:“你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
夏荷蹲在一旁,听到小孩的话,捂着嘴偷笑,道:“小主子怕是馋得厉害了,竟是提起太子殿下,莫不是想念宫中御厨的手艺来了。”
安嬷嬷戳她脑门一下,道:“都怪你这妮子多嘴,提起什么白鹿落泪,依我看八成是看错了,虽说是灵物,可到底也是牲畜,哪里会和人一样难过欢喜呢,没的给小主子添堵。”
夏荷撅嘴,道:“奴婢哪知道是真是假,图个新鲜罢了,哪知道小主子当真了。”
安嬷嬷正要教训她,却见夏荷忽然福了福身,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别以为你搬出太子殿下,我就治不了……你……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安嬷嬷顺着她的视线,正瞧见矗立在寒风中的黑衣少年,连忙也福身行礼。
顾琛只微微颔首,视线落在一旁的小娃娃脸上,小孩仍旧抱着那只鹿,漆黑的明眸中显出些许诧异。
他几步跨上台阶,道:“孤送你的东西就这么金贵,抱着不肯撒手?”
他锐利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畜生身上,那白鹿确有几分灵性,察觉到危险,当下挣扎着从小奶娃的怀里钻出去,躲到角落里了。
叶重锦力气小,拦不住它,等怀里空了,只好规规矩矩站起身,道:“太子殿下安好。”
顾琛拉住他莹白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细细替他擦拭掌心,那手实在是小,只有他手的一半大小,软乎乎的,就像宫里御厨做的桂花白糖糕,带着香气,让人想咬上两口。
他捏了捏那小爪子,道:“这大冷的天,阿锦若是冻着,孤是会心疼的。”
叶重锦抿抿唇,没接这茬,却是试探地道:“太子哥哥,听下人们说,那白鹿昨天夜里流泪了,你说它是不是想念亲人了。”
顾琛略一挑眉,道:“如此,孤命人将它的亲人老小一起抓来作伴,想来它就不会孤单了。”
“……”
小娃娃气愤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欲走,顾琛拎着小孩后颈的衣衫,把人扯到自己怀里,笑道:“阿锦抱了那只白鹿许久,太子哥哥吃味了,不煮了它煲汤算是客气,还想放它归家?”
这算是顾琛式撒娇?叶重锦眨眨眼,道:“那……那太子哥哥要怎么才不吃味?”
顾琛抬眸轻笑,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侧颊,道:“阿锦亲孤一下,孤就考虑考虑。”
叶重锦回头瞧那只鹿,此时正恹恹地趴在墙角,原本剔透的眼睛里蒙着灰尘,惹人怜惜……只是亲顾琛,他又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两世都被娇惯得厉害,无论是万人之上,位极人臣的九千岁,还是被叶家宠上天的小公子,都不是能吃亏的性子,哪里会为了不相干的事物委屈自己。
小娃娃略一思索,朝顾琛哼道:“罢了,我不依。”
“当真?便是孤要宰了那白鹿炖汤,阿锦也觉得无所谓?”
叶重锦蹙着眉,忽然瞥到回廊处的一片衣角,他抿起唇,抬起两只面团似的小拳头捂住眼睛,带着哭腔指责道:“太子哥哥是坏人,呜呜,阿锦最讨厌太子哥哥了……”
小娃娃的嗓音本就软糯,此时带着哭腔,像小猫崽儿似的挠人心肝,直哭得人心都化了,顾琛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阿离掉眼泪,在他印象中,阿离总是带着清浅的笑意,就连动怒都少有,他瞧着柔弱,内里却比谁都坚强。
可他忘了,那是经历了被家人遗弃,经历了阉割之刑的宋离,不是眼前这个未经世事,被叶家上下疼爱到大的宝贝疙瘩,小孩是经不起吓的。
堂堂一国储君,曾经的帝王,在一个三岁小孩面前俨然乱了方寸。
顾琛半跪在小娃娃跟前,揽着他软软的身子,哄道:“阿锦莫哭,太子哥哥只是与你开个玩笑,这就命人把这白鹿送走,让它与家人团聚可好?只要你停下不哭,孤什么都应你……”
叶重锦哪里肯听,哭声越发大了,心里却在想,方才明明瞧见哥哥的身影,怎么还不到,他还想跟嬷嬷回院子里用早膳呢。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轻轻颤了颤,顾琛只当他在抽噎,连忙亲了亲他的鬓角,越发温柔地哄。
“阿锦,怎么回事?”
叶重晖一进门便见着自己弟弟在哭,也是一愣,他弟弟养到这么大,何曾掉过一滴眼泪,这顾琛到底对阿锦做了什么!
他咬牙道:“这好好的元宵佳节,太子殿下不在宫中陪伴皇上和皇后娘娘,却跑来我叶家欺负我弟弟,当真是太闲了不成。”
顾琛见着叶重晖便满心烦躁,收紧怀里的小孩,沉声道:“孤想来便来,叶相尚且不敢多言,叶大公子倒管束起孤来,可还有君臣礼仪,可把孤这储君放在眼里。”
“即便是储君,也没有欺负三岁稚子的道理!”
“孤心疼尚且来不及,自然不会欺负阿锦。”
叶重晖一字一顿地道:“在下的弟弟,还用不着太子殿下您来心疼。”
顾琛眯起黑眸,冷声道:“心肝长在孤身上,孤想为谁疼就为谁疼,叶大公子怕是管不着。”
“我是管不住太子殿下,”叶重晖两步上前,把自己弟弟拉扯出来,道:“可自己弟弟,却是管得着的。”
顾琛眼底一片晦暗,拉住叶重锦另一只手腕,两人都不敢用力,怕弄疼小孩,一时间僵持不下。
被兄长和顾琛扯住手臂,小娃娃被迫放下小拳头,露出嫩白的小脸蛋,那明亮璀璨的黑眸里哪里有一滴水花,却原来只打雷不下雨,装哭吓唬人来的。
顾琛蹙起眉头,叶重晖亦是眨了眨眼,两人同时道:“阿锦?”
小娃娃撅起唇,嘟囔道:“你们自个儿笨,可怪不得我。”
第35章 蟠龙玉佩
回到福宁院, 早有仆人摆好早膳,叶重锦在安嬷嬷的伺候下喝了汤药, 夏荷拿起他惯用的银制雕花小碗, 盛了碗甜粥, 递到小孩手里,小声叮嘱道:“主子,小心烫。”
叶重锦接过甜粥, 却迟迟没有动勺, 任谁身旁站着两尊门神, 而且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脸蛋,怕都是吃不下去的。
他抿抿唇, 讨好地问:“太子殿下, 哥哥,你们用过早膳了吗, 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顾琛拉开他左边的圆凳坐下, 接过小孩手里的银碗,拿起白玉瓷勺轻轻搅拌了几下,勾唇道:“孤来时已经用过膳, 不过见到阿锦就又饿了, 一起吃也好。”
说着舀起一勺甜粥, 轻轻吹了两下,递到小孩唇边。
叶重锦刚要张嘴, 叶重晖却已经伸手挡下这一勺, 嘲讽道:“太子殿下许是误会了, 我弟弟有洁症,是不喜欢和别人共用同一副碗筷的,不如让丫头们给您再准备一副碗筷,让阿锦自己用膳吧。”
顾琛不咸不淡道:“孤怎么不知道阿锦有洁症,不说前次中秋晚宴上,孤喂了阿锦一整晚,就说叶大公子平日里,没少给阿锦添置膳食吧,难道阿锦的洁症是单单针对孤。”
叶重晖道:“那时没有,不代表此时没有,阿锦这个年纪,脾性上发生什么变化都不是没可能的。”
两人争执不下,就是不让小孩吃一口,叶重锦巴巴地望着那碗粥,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子殿下跟他兄长分明是在借机报复他。
要说这两人都是天底下顶顶聪明的人,满朝文武,谁人见了不夸赞一声少年英才,却被一个小娃娃玩弄于鼓掌间,难免羞恼,所以打定主意要给这说谎的孩子一点教训。
叶重锦饿得眼花,也不要那碗甜粥了,趁着他们不注意,伸出小爪子从餐盘里偷了一块馒头,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他这一举动惹得众人一惊,顾琛连忙放下粥碗,去给他倒水。
叶重晖也重新给他盛了碗热乎的甜粥,好笑道:“慢些吃别噎着了,又没人跟你抢。”
“……”
小娃娃奋力咀嚼,看都不看他一眼,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啃这些硬邦邦的馒头,都是这两个坏人害得。
他们这样的人家,难免都有些富贵的病症,因着平日入口的吃食需要精细,煮粥的米都是磨碎后才下锅,长此以往,难免消化不易,后来便有在膳桌上摆些粗粮的习惯,不过吃与不吃还两说。
反正叶重锦是不曾动过的,厨房的人瞧见了,便也敷衍起来,送过来的粗粮是下人们都不肯吃的。
顾琛试过水温,把杯盏放在小孩手边,叶重锦本是不想喝的,可那馒头实在太硬,他受不住那滋味,只好捧起来喝了一口,安嬷嬷见状忙让人把那馒头收了,暗道作孽,她家小主子身子金贵,何曾用过这种吃食。
一顿早膳用完,小孩已经恹恹地不想动弹,自顾自趴在罗汉床上玩九连环。
顾琛坐在他边上,抚着小孩额前的卷毛,问:“阿锦今晚可有安排?”
叶重锦道:“不曾有安排,往年阿锦都是在院子里跟爹娘还有祖父一起过节的,外面冷,不如屋里暖和。”
这是不想出门的意思,叶重晖暗自点头。
顾琛微微颔首,良久,道:“今晚晟王府有场宴席,孤同几个兄弟需要代替父皇出席,孤也知道阿锦不想去,皇叔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只怕请了全□□门望族,阿锦若是过去,难免被人瞧了去,孤心里也是不愿的。也罢,一起用过早膳,也算是一起过节了吧。”
叶重锦心里微微一顿,莫非他这大清早的过来,就是趁着宴席未开始,特意来跟自己过节?
顾琛探入袖中,拿出一枚皎洁剔透的蟠龙玉佩,放在小孩的掌心,道:“早前说过,过完年孤要送一件礼物给你,这是孤命人打造的环佩,你好生收着,日后可是很值钱的。”
他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可谁都能瞧出这块玉佩价值不菲,环佩上雕刻的龙形印记已经昭示了其尊荣和贵重。叶重晖神色凝重道:“太子殿下,家弟尚且年幼,如此重礼恐有不妥,还望三思。”
顾琛只淡淡一笑,道:“孤觉得并无不妥,这玉佩本就是为阿锦准备的。”
言罢起身,拂袖离去。
叶重锦却捧着那枚玉佩久久回不过神来。前世,他咽气的时候,这玉佩就挂在他的腰间。
顾琛说这玉佩值钱,其实何止是值钱。
每位皇子降生时,皇帝都会命人打造一枚代表其身份的皇家环佩,但储君是不同的,在太子册封大典上,皇帝会将帝王自小携带的玉佩传与储君,那是与一般皇子环佩不同的,带有真龙印记的环佩,见玉佩如见天子,具有号令天下的威能。
而他手里的这枚,不是庆宗帝传给顾琛的那枚,却是顾琛后来命人仿制的,无论是质地,色泽乃至雕工都是完全一样的环佩,只是比那枚真的要小了一圈。
顾琛说过,皇族世代相传的玉佩不能给他,可他却愿意将那份权利给宋离。
前世,顾琛将玉佩交给他的时候,是先皇逝去,他刚继承皇位的前几年。那人漫不经心地掏出一枚玉佩,道:“阿离,朕送你一件礼物,你不是最喜欢收集珍宝么,这枚玉佩可还能入你的眼?”
他那时皱眉道:“不得胡闹,帝王环佩岂有相赠的道理。”
顾琛却弯起唇,道:“你再仔细瞧瞧。”
他细细打量过后才发现,虽然瞧着是一样的,但眼前这枚比顾琛那枚小了整整一圈。
“先皇的遗物不能给你,所以朕另造了一枚,与朕那个刚好配成一对,阿离挂在腰间,世上便再无人敢欺负你,便是在母后跟前,你也可以不讲道理,左右她拿你没辙。”
叶重晖见自己弟弟脸色不对,抚着小孩的脑门,问:“怎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重锦心跳得极快,为何他不曾想过,这个顾琛,就是那个顾琛。
第36章 安成郡主
小娃娃掌心躺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玉佩, 两只小手有些发颤,漆黑的眼眸盯着玉佩,却不知在看向何方。
如果说这枚玉佩是物归原主, 那么, 是不是有朝一日, 他也要物归原主?
虽然早前他疑惑过, 为何顾琛送来的点心都是他前世喜好的那几种, 还有那人的过分亲密, 分明不是喜欢小孩的脾性, 却唯独对他特别,以及将伴读换成莫怀轩的事, 都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全都有了答案。
——那人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的。
因为带着前世的记忆,所以才知道他喜欢的口味, 所以对他特别,所以及早将莫怀轩置于掌控之下,以防止顾悠被那人伤害。
若这个顾琛是前世的那个人,以他的城府, 的确是可以轻易找到他, 别说他躲在丞相府,就是他躲在荒山野岭,也总有一日会被他找到。
那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叫人相信他无所不能。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太子殿下驾临相府, 召见他这个三岁孩童。在不成曲调的琴音中,他见到了八岁的顾琛,那人把他抱在腿上,笑着调侃叶重锦险些成了他的太子妃。或许自那刻起,他便已经露了馅,只是他傻傻不自知。
院子里的小厮来报,说太子殿下遣人过来,说要把那只白鹿带走。
小娃娃眨了眨黑眸,好似没有听懂他的话,那小厮只好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道:“小主子,方才太子殿下遣人来窝棚,说要把白鹿带走呢,负责照看的师傅对那鹿有感情,正阻拦着,您看该如何处置。”
他说这话时却是瞅着叶重晖,显然不觉得一个稚童可以处置此事。
叶重锦握紧手中那枚玉石,冰凉的触感叫他稍微清醒一些,片刻后,他点头道:“让他们带走吧,那鹿心里是想走的,又何必强留……难得太子殿下开恩。”
那鹿不是他,顾琛愿意放走那白鹿,却不会放走他。
小厮应了一声退下。
叶重晖捧起小娃娃的脸颊,笑道:“怎么,都说玉石有灵性,阿锦莫不是被这破石头勾去了魂。”
满屋的丫头婆子尽皆吓得脸色大变,这玉佩是太子殿下所赠,上面还刻着皇家的龙纹印记,说不得有什么尊贵的寓意,大少爷却说那是破石头,便是他敢说,他们这些下人也是不敢听的。
叶重晖瞧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模样,暗自冷笑,一块石头,把他弟弟吓得失神,满屋的下人也都惧怕成这副模样。这顾琛,当真好手段。
小娃娃抬起眼眸,对上他兄长的眼睛,软声道:“哥哥,阿锦也想去晟王府的宴席,你可有什么办法。”
他如今只想知道,顾琛是完全认出了他,还是只认出了一半。
叶重晖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小孩眼中的祈求,道:“晟王爷的确是遣人递来了请柬,不过这种宴席,父亲素来是婉拒的,你若是想去,只能从父亲那里要来请柬。”
叶重锦抿抿唇,道:“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你知道就好,这大冷的天,在屋里做什么不好,偏要去凑那热闹,今夜晟王府与平日里不同,处处是人,也不知会生什么事端,父亲哪里能放心你过去,就算是平日,天黑后,也不会准许你出门的,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如何是好。”
小孩闷声道:“哥哥也一起不就好了,就算他们不认得我,总是认得哥哥的。”
他这话确有道理,即便是皇宫里最骄纵任性的三皇子,见着叶家两位公子,也不敢稍有为难。
叶重晖对上那双澄澈的黑眸,认真道:“要哥哥陪你去晟王府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两个问题要问你,你老实回答,哥哥便应了你。”
“你问。”小孩连连点头。
叶重晖道:“其一,阿锦忽然想去晟王府,可是为了太子殿下。”
小孩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叶重晖压下胸中的郁愤,又问:“其二,阿锦找太子殿下,是因为这块蟠龙玉佩。”
这次叶重锦却没有立刻回答,是,却也不完全是,是因这蟠龙玉佩所起,只有见着顾琛的面,才能解答他心中的困惑。
其实他心底最疑惑的,是顾琛若是当真认出了他,为何没有把他带进宫里。叶岩柏虽然难缠,可若是顾琛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可他没有,宁愿两头跑,也没有耍那些手段,这才是最令他不解的事。
他心里其实还是带有一丝期盼的,希望是他多虑了,此事不过是巧合。
“是,或不是?”叶重晖又问了一遍。
小娃娃撅起唇,道:“先前太子殿下送给阿锦一只白鹿,阿锦无意间听到父亲和祖父谈起此事,似是有些烦恼,阿锦想,这玉佩比那白鹿还要珍贵,拿着烫手,不如还给太子殿下,哥哥以为呢。”
叶重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光,抚着小孩的脑袋,无奈笑道:“却原来阿锦在忧心这件事,不过是块值钱的石头,便是日后皇上追究起来,那也是太子殿下的过失,与相府无关,更与阿锦无关。不过还回去也好,免得日后再有牵扯。”
这玉佩是什么贵重物什并不打紧,他只是不希望顾琛再有借口纠缠他弟弟。
叶重锦也配合地弯起眉眼,心中却道,日后怕是少不了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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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王府。韬馨园内,十多个娇美的女孩儿围坐在红衫木八仙桌旁,各个穿着妍丽的衣裙,面若桃色,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瓜果点心,只是谁也没动,三三两两地品茗聊天。
安成郡主领着几个丫头进去,女孩们见了她,便恭恭敬敬道:“给郡主请安。”
安成郡主名叫顾雪怡,已是十六七岁,正是找婆家的年纪,偏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日日抛头露面,骑马射箭,时常在街头教训一些纨绔子弟,剽悍的名声盛传在外,京中尚未婚配的男儿各个惧她如猛虎,她却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其实以她这门第,要找个寒门子弟也不难,她是晟王爷的亲闺女,谁敢说个不好,不过顾雪怡自己是个有主见的,不要别人指,就要自己找,以至于耽搁到如今。
晟王和王妃为了她的亲事,夜夜睡不好觉,别人家的女儿到这个年纪,即便没有婚配,也都订了亲的,偏他家这姑娘嫁不出去,可不是愁人么。
这不,前些日子把她送去太后那里教导了一些时日,人总算规矩一些了。
她这刚一进门,方才那些个聊天的声音便歇下去了。母老虎的名声男子都惧怕,女孩们能不怕?
顾雪怡走到上座坐下,懒懒地托着腮,道:“你们只管说你们的便是,本郡主喜欢听女孩们娇滴滴的嗓音,听着便心情好。”
话虽如此,谁也不敢开那个头,听闻这郡主最是娇蛮,她爹晟王爷是皇帝的亲弟弟,太后最宠爱的儿子,若是被她无故责打一顿,找谁说理去。
顾雪怡等了半天,见这群女孩都跟哑巴了似的,顿时觉得没趣,道:“也罢,本郡主去隔壁墨竹园逛逛,免得我在这里,打搅你们说话的兴致。”
她这话才说完,便有胆大的女孩问:“敢问郡主,这墨竹园可是男宾所在之地。”
“是又如何?”她抬眸问。
她身后的嬷嬷重重咳了一声,小声道:“郡主可还记得太后娘娘的教诲,正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往日年岁小便也罢了,郡主如今是即将婚配的年纪,还是避嫌为好。”
她噗嗤一笑,道:“有何好避嫌的,京中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公子哥儿,有哪个是本郡主没见过的,何况墨竹园里一半是本郡主的亲戚,太子堂弟抢走了本郡主的白鹿,这笔账还没算呢,我倒要问问,他把那求亲的白鹿,送给丞相家的宝贝疙瘩是何用意。”
说着她拍案而起,大步转出去。
留在韬馨园里的女孩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是心痒难耐,要说这闺阁女子谁没有点八卦之心,郡主求亲的那只白鹿更是人尽皆知,不过没人敢提罢了,如今有好戏看,自然是按捺不住,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墨竹园里,的确有一半是郡主的亲戚,宫里的几位皇子都到了,晟王爷虽然平日不理朝政,但是在太后和皇上跟前很有些分量,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
顾琛手执白子,略一思索,走了一招险棋。对面的莫怀轩微微蹙眉,片刻后却是笑道:“在下甘拜下风。”
一旁喝茶的顾悠“唔”了一声,鼓了鼓腮,道:“还没下完,怀轩哥哥就认输了。”
莫怀轩眸中闪过柔色,很快又垂下头,恭谨道:“五殿下,虽然棋局未走完,但胜负已定,太子殿下确实棋高一着。”
顾琛抬眸道:“并非孤棋高一着,而是你退缩了。此局虽然危险重重,却未必没有可能翻盘,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反败为胜。”
顾悠跟听天书一般,晃晃脑袋,转身去拿柑橘吃。
莫怀轩瞥了一眼男孩的背影,淡道:“执着于胜负,往往会一败涂地,我只愿,一切安好。”
顾琛知他说的不是棋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悠正在剥桔子,汁水溅到手指,他便伸出舌头将指尖的汁水舔去,那桔子甚酸,男孩被酸得眯起杏眸,像只贪吃又迷糊的猫崽儿。
他勾唇道:“有孤在,自然一切安好。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不该你管的,就不要插手,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太子殿下话说得漂亮,敢问您自己可否做得到。听说殿下来王府之前,先去了一趟相府,总不会是去看望叶相,给叶相拜晚年吧。”
顾琛眯起黑眸,没有接话。
莫怀轩接着道:“在下不敢痴心妄想,不过是想对曾经亏欠的人好一些,仅此而已,还望殿下莫要阻碍。”
“仅仅是亏欠?”
莫怀轩蓦地攥紧拳头,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干系,这世上终成眷属的有情人有几个,大多数人不过是求而不得,正如叶恒之,正如安成郡主,也正如殿下您,多莫某一个不多。”
顾琛被他生生气笑了,好一个求而不得,正戳在他的伤口上。
他道:“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就该知道,小五的劫,就是因为你待他太好。若你希望他一切安好,就更应该远离他才是。口中说着不敢痴心妄想,却管不住自己的心,莫怀轩,即便给你一万次机会,你也不过就像这盘棋,满盘皆输而已。”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站起身往外间走去。
莫怀轩对着那盘棋,良久,忽然执起一枚黑子,竟是要破解顾琛的棋局。
顾悠捧着果盘走进来,不见自己皇兄有些失望,莫怀轩望着他微垂的眼睫,想起前世这傻子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地唤他“轩哥哥”,他一低头便能瞧见他眼底闪烁的流光,黑密的眼睫轻扇,乖巧得叫人心疼。
那时他是如何狠得下心,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开的。
“殿下……”
顾悠回眸看他,问:“怎么了?”
莫怀轩正待说什么,忽然听外间传来一阵喧哗,顾悠被吸引了注意力,推开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内侍在门外道:“五殿下,莫公子,听说安成郡主闯进这墨竹园了,口口声声说要找太子殿下理论呢。”
顾悠大惊,道:“不好,雪怡堂姐很凶的,会不会打皇兄,我得去看看。”
莫怀轩蹙眉道:“殿下莫急,安成郡主虽然性子急躁,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何况太子殿下武功高强,便是十个安成郡主也是打不过的。”
顾悠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用慢悠悠的语调说:“堂姐比皇兄年长许多岁,肯定是皇兄更吃亏的。”
“……”莫怀轩竟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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