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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意冉冉,金枝脱玉笼(五)

作品:碧霄九重春意妩〖全本已出版〗作者:寂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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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意冉冉,金枝脱玉笼(二)

走到房中察看时,原木质地的桌椅床柜,乍看甚是简朴,但细察时便觉用料做工都挺考究,不比一般官宦人家用的陈设差。帐幔是用隐着翠鸟银纹姜黄锦锻所制,另一面墙上也悬着个大大的“禅”字,用精心雕镂的青鸟旋舞原木框架装裱着,让佛门净地的出尘脱俗中,不经意地散发出非同寻常的富贵气息。

床榻上铺陈好的卧具确是宫中用的,冰簟柔软细滑,薄衾织着祥云翟鸟图案,极是精细。我抚着明耀的金线刺绣,笑道:“嗯,果然我和素常用的一样。想来睡得一定好。”

我侧头向凝霜等人笑了笑,“你们去别的屋子里休息吧,正好让我和雅意姐姐好好说说话儿。”

凝霜、沁月本就是服侍南雅意的,闻言忙过来把两人备好茶,才放心出了屋子,掩上门。

大约连唐天霄也只疑心过我可能会寻机离去,万没想到南雅意也会帮我,清查了房中再没有其他人,也没发现任何异样,他这两个心腹丫头到底听话地离开了屋子,侍卫们虽有四五个跟了进来,也只在精舍外的月洞门处守护。

我瞧见南雅意松了口气的模样,便知她必有安排,忙问道:“雅意姐姐,四处防得和铁桶似的,我怎么走?庄……庄碧岚在哪?”

南雅意微笑,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察看了四周动静,确定了无人在监视,才走到床榻前,撩起了丝袖,用力将床榻前光洁平整的踏板提起,掀到一边。踏板下是大块的青砖,因长期不曾暴露中空气中,显得有些潮湿,乍看并无异样。

但细细查看,那种潮湿并不均一,左边比右边要干燥些。我弯下腰,敲了敲左边的青砖,果然是中空的嗡响,不由惊喜地望向南雅意,“有暗道?”

南雅意微笑点头,走到墙上那个装裱精致大气的“禅”字前,扳住了周边的木框,缓缓转动。

有沉闷的格格转动声传出,右边的大片青砖缓缓下沉,露出凹凸不平的一串窄窄石阶,绵延至一条黑黢黢的地下暗道。

南雅意向下探望着,低声道:“说了会有人接应我们的。”

我有些喘不过气,紧紧抓着她手臂道:“是碧岚么?碧岚会过来接我们么?”

南雅意抬起眼,眸光有些复杂,“他自然一心一意要将你带走。只是瑞都对他太过危险,所以约好了我带你出城,他带人在城外迎候。我们一定可以顺利脱身,从此远走高飞,你和他……自此也可琴瑟和鸣,从此只羡鸳鸯不羡仙!”

“好,我也只要……过上那样的日子,有多久,算多久!”

仿佛又见着了庄碧岚澄澈明亮的双眸,我也不觉得下面那条阴森森的暗道有什么可怕的了,提起裙子便走下那台阶。

走不了两步,便见阶下火光一闪,我低低惊呼时,南雅意忙扶住我轻声道:“别怕,是接应我们的人。”

走到阶下,果然看到两名黑衣人刚点燃了火把,竟是两个壮年男子,腰间佩着刀剑,正将两只不知装了什么大布袋拖了过来。

见我们走近,这二人立刻丢开那鼓囊囊的布袋屈身行礼:“两位姑娘请尽快离开,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南雅意应了,微笑道:“辛苦二位了!”

青苔的潮湿霉腐气息中,我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不觉皱了皱眉,望向那两个布袋。

南雅意显然也闻到了,拿帕子半掩了鼻,眼底微露了一抹惊悸,却没有多问一句,接过其中一人手中的火把,拉了我径自往前走去。

虽然早已知晓这个西华庵不同寻常,但乍见了两个显然身手不凡的男子出现,我还是有些讶异,一边跟着南雅意在这简陋崎岖的狭窄暗道中借了火光踉跄走着,一边忍不住问道:“这个密道通向哪里?他们……是什么人?”

南雅意沉默片刻,居然答道:“不知道。”

我愕然,抬头正对着她一对杏眸,倒映着火把跳跃的光彩,曜亮如星,肌肤愈显得腻白如雪了。

她抿着唇轻笑,“我虽然和静慈师太等人交往了一段时间,却真的不知这座小小的尼姑庵,会是藏龙卧虎之地。庄碧岚……应该早和她们有来往了吧?今天的事,也是他和静慈师太他们早已预备好的。”

“出家之人,本不该问这些世俗之事。”我沉吟,“她们……大约从来不是真正的出家之人吧?”

“是。这所谓的南华庵,应该比我们所能想象得,要大许多。”南雅意别有所指,“也许,一直延伸到交州呢!这个,也许你能问得出来。”

她这么说,显然是不清楚了。

这个与南楚和西南交州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庵寺,也不可能轻易让她一个周人摸清底线。

可她还是信任了庄碧岚,只为他是我一心苦等的男子,我是他不肯放弃的女子。

暗道内有凉凉的风流动,比外界更清凉,但我的背上还是有点汗意。

静慈以禅学接近南雅意,看来也不简单;如果她是受宠的康侯夫人,或能对摄政王父子有一定影响力,第一次进南华庵后,就不一定能好端端出来了。

三年,阻隔在我和庄碧岚之间的,不仅有时间,还有空间。

只希望,我们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拉近这种距离,延续我们青竹梅马时的两小无猜,从无隔阖。

但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的南雅意,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是周人,为我而离开生她养她的大周,离开有着隐约希望的唐天霄,去弹丸之地的交州,于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正思忖间,前面忽然出现一线光亮,赶上前两步时,头顶出现了圆圆如杯口的一片天空。

那条暗道,原来出口设置在一处枯井之中。

井圈有一道阴影闪过,然后出现了一个山野村夫打扮的汉子,探头往下一瞧,立时显出喜色,说道:“姑娘们稍等。”

长长的绳梯飞快放下,南雅意拉了拉绳梯的牢韧度,笑问:“你敢爬这梯子么?”

我反问:“你敢么?”

她顽皮地挑了挑眉,一边握紧了绳索,一边道,“呵,你别小瞧了北方的女孩儿!”

我跟着她往上爬,笑道:“我不是虎女,可好歹出身将门呢!”

片刻之后,我和她都已站到了山下一处人家的小小院落里。

抬起头,看得到隐在山坡上的西华庵一角,黄墙青瓦,庄严肃穆,正被大周的卫士重重包围守护着。以那里的宁静,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察觉我们的离开。

车驾已备好,和南雅意来南华庵所乘的马车大致相似,只是车夫和随从,绝对不是原先跟着她来的人了。

一旦坐上了这辆车,我和她,便都没有了回头的路。

于我固是得偿所愿,就是前方再多艰难险阻,也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可南雅意呢?

一路刮擦,我们的衣裙都有些脏破,但这些不知庄碧岚怎么找来的帮手居然很有先见之明,早已预备下了更换的衣裳。

“怪不得庄公子和我要了两套衣裙,原来早有准备!”南雅意换了衣裳,整了整发髻,坦然向我道,“走吧!”

南雅意身量和我相似,我换上她的衣裙,倒也很合身。可我捏着换下的衣衫,久久不曾放开。

雅意冉冉,金枝脱玉笼(三)

轻轻取过那枚玉佩,她拈在指间凝视着,唇角仿佛咧出一抹笑,却凝滞着没有散开;倒是那双莹洁的眼眸,有清澈的水滴慢慢溢满。

吸了口气,她慢慢道:“清妩,你觉得……唐天霄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么?”

“皇上……当然可以。他其实满心里想对你好。”

“那么,你觉得,他会一辈子一心一意对我好么?”

我想点头,却只犹豫地望着她手中的玉佩,没有回答。

明亮的光线从窗格中透入,把那玉佩照得如冰雪洁白莹润,却也把那精雕的龙纹照得更加清楚。

爪牙锋利,凶猛豪霸,威风凛凛,最细微的纹理都张扬着逼人的皇家气势。

一辈子,一心一意,对唐天霄,只怕还是太难了吧?

他对我暧昧不明的话语,以及,突如其来的亲吻,似乎也宣告了他的多情,却不专情。

听不到我回答,南雅意叹息一声,将九龙玉佩塞回我手中,说道:“你先帮我收着吧!我暂时……没兴致给他编穗子。”

我强笑道:“那……以后有空再给他编吧!”

南雅意没说话,直到出了门,坐上马车,才闭上眼,疲倦般轻叹道:“如果我不编,总会有人给他编的。他有很多女人。只是我太愚蠢,才会一直认定自己是他心目中最特别的一个。”

我拍拍她的手,劝道:“他始终都想着你,你还是他心目中最特别的人。”

“错了,我是他心目中最特别的人之一。沈皇后和谢德妃他们,也是他心目中最特别的人之一。也许,连你都是。”

“哦,可意义不一样。”

“一样。”她懒懒地靠着厢壁,“不管是喜欢我们的美貌、才情,还是她们背后的权势,附加的利益,我们都是在和他的帝王大业冲突时,随时可能牺牲的可怜人。”

我怔了怔,没有答话。

南雅意依旧闭着眼,悠悠地继续说道:“你知道么?当初我主动提出将错就错,代替你嫁给康侯时,一半为你担忧,一半也在试探他。我就想知道,在他的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份量。”

她伤感地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

唐天霄给出的答案再分明不过。他虽然伤心,甚至会以酒买醉,夜夜相思,可放弃终归是放弃。

帝王的爱,始终太过残忍,却也太多无奈。

可以多情,可以无情,却不可以专情。

我默默抚摸着手中的九龙玉佩,一时无语。

许久,我以为南雅意快睡着时,忽听得她呢喃般低低说道:“十岁那年,他带我御花园玩耍,折了枝牡丹送我。他说,他最喜欢的,只有眼前这一枝。可惜,那只是当年。”

最后的一句,仿佛在呓语了,“十年,十年。花开花落那么多次,谁还记得当年的那一枝呢?”

出城门时,我掀了帘子一角悄悄向外观望,发现城门守卫并没有终止对来往行人车辆的盘查,不觉有些担心。

果然,马车行至城门,照例被守卫拦了下来。

“大哥,这是摄政王府的车驾,也要检查啊?”前方扮作护卫的几名随从递过摄政王府的腰牌,很不耐烦地说着,果然有几分来自公侯府第的骄狂。

那些守卫居然没给吓住,负责统领城门守卫的守丞上前行礼答道:“原来是摄政王府的车驾,属下失礼,失礼!只是我们早上接了上头命令,今天的出城车驾,须得仔细盘查。既然是摄政王府的人,那……”

这守丞说得客气,却没有立刻放行,反而在一旁低低地商议起来。

随从有些着恼,道:“这里面坐的是康侯夫人,也要打开帘子让你们查么?”

守丞苦着脸道:“我等职责所在,实在是不敢疏忽啊!”

南雅意已经坐正身体,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对答,此时才扬声道:“老周,公事公办,那是应当的,守城的将士们职责所在,不可为难了他们。”

她说着,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立刻会意,站起身走到前面,用凤仙花染就的长长指甲,缓缓挑开轿帘一角。

恰到好处的一挑,正好可以让旁侧的守丞看到车厢中只有两名女子,却不让他看清我的容貌打扮。

既然只有两名女子,很容易让人认定车中必是康侯夫人及其侍女了。

仿佛听到有人在轻声道:“果然是康侯夫人。”

“夫人,得罪了,抱歉,抱歉!”守丞即刻堆上谦卑的笑脸,迅速退开,让行。

眼见出了城门,我松了口气,转而问道:“雅意,不是说,从交州传出碧岚回去的假消息后,瑞都就不再搜城了么?怎么防守还这样严密?”

南雅意也在皱眉,沉吟道:“说来也奇怪,以往他们只要认出了的确是摄政王府的人,根本不会再查,连上回庄公子被我带出城时,也只是隔帘问了一声,今天怎么会要求打开帘子查看?”

驾车的车夫应该也是庄碧岚派来保护我们的高手,听得我们在内说着,答道:“这事儿可不太妙。公子本想着设个局,让人以为二位姑娘都遭遇了意外。如今南姑娘露了面,他们很容易就能猜到西华庵那边的尸体只是掩人耳目。”

我奇道:“碧岚布了什么局?什么尸体?”

话音未落,城内巨大的爆炸声骤然响起,惊雷般滚过,

我慌忙撩开帘子看时,城内西华庵的方向,一道青烟正缓缓升起,妖异地袅绕在空中。

我勉强笑道:“这个……不会是爆竹吧?”

“不是。是我们休息的那间精舍,用火药炸了!”南雅意蹙眉,“计算着我们已经出城的时辰,造出一个我们已经给炸死的假象,也就方便我们脱身了。”

我苦笑,“这,这瞒得过去?”

南雅意扶着额,也是声音发苦:“自然也没打算瞒多久;只盼着他们查出情况有异时,我们已经走得远了,说不准已经到了交州。只是如今……”

我想起了在暗道里闻到的血腥味,猛地猜出了那口袋里是什么。

一定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尸体,再加上我们原先穿的衣物都留在了那里,他们要伪造一个我们被炸死的现场很容易。

并且,那间屋子一旦给炸了,原来的机关暗道,也就被废墟掩盖得干干净净,西华庵推个一问三不知,说不准还能蒙混过关。

可惜,出城时不得不露了面,这计谋暴露得就太早了些。

我急道:“我们必须赶在唐天霄得到我们出城的消息前走得越远越好。”

南雅意脸色有点古怪,“你觉得,是唐天霄起了疑心,安排了大队人马看住我们还不放心,居然提前在城门口作了安排,防备我们逃走?”

唐天霄的确不放心我,才会提前在西华庵四周布防,本身已是未雨绸缪的万全考虑了,怎会又在城门预作安排?

我心里一寒,道:“那……那是谁在操纵这事?”

南雅意唇边发紫,慢慢地搓揉着自己的手,反问我:“你说呢?”

我生生地打了个寒噤,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身玄衣的男子,缓缓在黑夜中步出,胸有成竹地盯着我,微凹的深眸中,尽是志在必得的骄狂和傲慢……

车马萧萧,素影愿长随(一)

我和南雅意今天约见西华庵的事,无双知道,他一定也能知道。西华庵周围全是唐天霄的人,他再插不上手去;但他一定多少有了些疑心,才叫守卫格外留意南雅意的车驾;他一定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没有吩咐守卫立刻扣留我们。

“停车!”我蓦地掀开帘子,高叫道。

前方的随从勒住马,疑惑地望向我。

我攥紧锦帘,急急吩咐道:“想法帮我们另雇辆不起眼的小车来,藏住踪迹和庄公子汇合;你们继续赶着马车,挑人烟多的地方走,设法将追兵引开。”

守卫见过这辆马车,等唐天霄或唐天重发现事情有异,这辆马车必会成为他们首要追击目标。

南雅意也想着了,蹙眉道:“也不用太过刻意着了痕迹,循着往西南方向的路线过去就行。”

随从迟疑道:“这事……公子应该也预料到了,断不会坐这辆车往交州去。何况两位姑娘生得招眼,在这瑞都城外想找可靠的小车,一时恐怕不易。”

南雅意叹道:“我和庄公子原先并没想到,城卫会连我的车驾也检查。罢了,只能先和他会合再说了。”

我的手有些颤抖,想来脸色也很不好看。

不知为什么,离开了皇宫,离开了唐天霄所能控制的地盘,我对那个据说极喜欢我的唐天重惧怕得厉害。

万一没能逃走,落到了唐天霄的手中,他再怎么恼怒,也不会置我于死地;相反,我相信,如果有人想取我性命,他一定会尽力相护。

这种信任,和他对南雅意的薄情无关,也和他晨间突如其来的亲吻无关。

也许,在每日如履薄冰的漫长相处,真的让我们成了朋友,可以信任的朋友。

而唐天重……

我讨厌他志在必得的目光,那种藏于冷静沉稳下的霸道,令我有着身处悬崖边缘,随时可能一跤摔入万丈深渊的惊怕。

南雅意握住我的手,偏着头,颊边的笑意明媚温柔,“别怕,庄公子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很快就能一起离开了!”

我也不想她担心,暗暗地吸一口气,将紧绷的面庞柔软下来,轻笑道:“我不怕。就是真的逃不走,我也不怕。了不得,一个死字而已。”

南雅意杏眸清亮,纤长柔滑的手抚过我的脸,微笑道:“你呀,为什么凡事就不往好处想?庄碧岚一定会顺利带我们离开。就是给唐家兄弟赶上了,也没人会要你的命。那唐天重……想你想得快疯魔了吧?”

她轻晒,唇角仿若嘲讽,又仿若自嘲,“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遇到对我从不正眼相看的男子,还在……我的新婚之夜!”

我一向懒得听关于唐天重的事,连无双提起,也常被我很快打断,或拿话岔开。此刻想到这男子很可能是下面面临的对手,才紧张起来。

“他……他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南雅意垂眸瞧我,“不是听说,他曾把你从皇后手中救出来,藏在自己卧室多时么?是怎样的人,你看不出来?”

我摇头,“当时我病得昏沉,何况……我懒得和他说话,他的话也少。”

话多的是无双,见缝插针地说着,差点没把她家侯爷夸成人见人爱的一朵花。

南雅意沉默片刻,道:“他也没和我说过几句话。连新婚之夜,他发现娶的并不是自己的意中人,他都没有多说什么。”

“他……听说当时并没有太为难你?”我第一次问起她的这段往事。

南雅意点头,眼中浮过一丝迷惘,“这人……心思藏得很深。他揭开喜帕时很惊讶,许久才能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南雅意。他便问我,静宜院中,是不是还有一位和我年貌相当的女子,我告诉他,是,有个叫宁清妩的,是我结拜的妹妹。他居然也没说什么,转头就离开洞房了。”

她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皇上也够缺德了,他竟在康侯大婚的日子封你做了婕妤,彻底断了他的痴心妄想。难为他,城府够深,这么久了,都没有发作出来。”

我摇头,“他怎么没有发作?他这等心机,这等地位,发作起来比一般人更要可怕十倍。唐天霄好歹是他堂弟,又有君臣之分,都能痛下杀手,可见其人心狠手辣,天下罕见了!”

南雅意沉吟,“你也认为,当日唐天霄所中之毒,是唐天重所下?”

我奇道:“难道不是他?”

正交谈之际,马车忽然慢了下来,有随从在外禀道:“二位姑娘,前面的林子中就请换车吧,公子已在等着了!”

我顿时心跳如鼓,也不待停稳,急急掀帘奔出车厢看时,已经身在一处密林之中。

斜阳柳陌中,此处绿荫沉沉,蝉噪鸟鸣,行人罕至,正是隐藏行迹的好地方。

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正从另一头缓缓行来,另有数人牵了马从隐蔽处走出。

领头之人,牵着一匹漂亮健硕的青骓马,穿着一身清清朗朗的石青衣衫,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笑容温默雅秀,正是庄碧岚。

“碧岚!”

我高叫一声,冲下马车,径奔了过去。

泪水已盈在睫边,却又被我狠狠逼回,只怕眼前一时模糊了,会丢失了他的身影;又怕连这触手可及的身影,不过我的幻觉,眨下眼睛便会消失不见。

但他终于抱住了我。

雅洁蕴藉的气息,如同夏夜一池睡莲的清芬,静静地将我包围。

“妩儿,我不会丢下你。”他眼睛弯了弯,唇角轻轻在我额际擦过,仿若在我耳边呓语,“现在回答,是不是太晚了些?”

恍惚记起,那晚宫中与他相会,我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便是要求他别丢下我。

要怎样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才能一见面,就先答了我这一句?

我微笑,将眼底的泪意逼回,轻声道:“不晚。只要记得就好。”

等多久也不算久,只要你记得,记得回来找我就好。

旁边传来南雅意清脆的笑声,“哎,这都见着面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偏生这会儿在我跟前点眼睛,欺负我是个没人疼的么?”

庄碧岚一笑,拉过我的手,向南雅意道:“雅意,先救在下,再助清妩,大恩不言谢!”

南雅意拂落飘在发际的一片落叶,往那辆半旧马车走去,轻叹道:“谁要你谢了?我只想瞧瞧,瞧瞧这世上,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不是真的只能做梦!”

捏了捏袖中那枚九龙玉佩,我心中一痛,默默随在她身畔走着。她正仰头望着天,眸光莹亮,映着傍晚碧蓝的天空,好像蕴了水雾深深。可她踏上车后,一边转身拉我,一边已粲然笑道:“快上来,不能再耽搁了!”

我应了,入了车厢看时,才发现车中收拾得倒还雅洁,竹制的坐垫下铺着柔软的兽皮,一旁的食盒里放了水和新鲜的点心,大多是我和宁雅意爱吃的甜食,另还有洗净的鲜桃、樱桃等水果,随手便可取了食用,很是方便。

庄碧岚犹不放心,临上马前又探身嘱咐:“才出了京城,未必就安全,今晚必定要通宵赶路了。你们吃点东西,就在车上坐着打个盹,就是睡不着,养养精神也是好的。”

我应了,看他骑了马,安排原先那辆马车和部分随从离去,在前面引路前行,心里渐渐安妥下来。

南雅意闭着眼睛,懒懒地往后靠着,哂笑道:“丫头,这下你放心了吧?瞧瞧你庄哥哥安排得多好,便是有追兵,大约全冲着我们原来的车驾赶去了;我们这辆车虽然破了点,可行得好像比原来那辆车还快些呢!”

出身武将之家,我多少也懂得些行军识人的知识,略加留心,便发觉庄碧岚留在身边随行的人虽然才不过五六人,穿着也是不引人注目的粗布衣衫,却个个身手不凡;而我们所用的马匹更是上上之选,一路方能走得又快又稳。

虽这般说着,我还是不时撩开前面的一角帘子,悄悄看向庄碧岚,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多看他一眼,还是怕他再从眼前消失。

南雅意却没再取笑我,拿了几颗樱桃吃了,便半歪着头打盹,不一会儿便好像睡着了。

想她早就计划着今日之事,昨晚一定也不曾睡好,才会这样犯困。

因车中闷热,我拿了团扇靠近她慢慢扇着,眼看天色渐渐黑了起来,我的眼皮也渐渐沉重。

模糊中,有人用手轻轻地触我的额,惊起抬眼,隐见庄碧岚那秀颀的轮廓漾在空气中,丝质的薄袖拂出好闻的夜风气息。

我微微一动,立刻听到他轻笑道:“醒了?要不要吃点儿东西再睡?”

侧头瞧着南雅意正歪着头动弹,我低声道:“待会儿吧,雅意还在睡呢!别吵着她!”

南雅意哧地一笑,已经坐直身体,一对眼珠在黑夜中如明珠熠熠,“他一进来我便醒了,可我若说话了,不是扫了你们的兴致?庄兄,你说是不是?”

想来她相助庄碧岚后,二人相处时间不短,她说得随意,庄碧岚也不放在心上,笑着答道:“你也来取笑我!罢了,既然醒了,趁热喝些粥吧!”

他取了火折子,将一角的小烛点燃,从地上捧起一只瓷钵,放在我们中间,又递给我们一人一只瓷勺,歉疚道:“路上不方便,只能委屈你们将就些了。”

我疑惑地接了勺,伸手一摸瓷钵,果然是热的,再尝一口,应是寻常人家所喝的粳米粥,味道自是不能和宫里相比,饮食的器具更是寻常,但此时能喝上一口热粥,已经让我惊讶了。

南雅意已问道:“哪里煮的粥?不是正赶路吗?”

庄碧岚笑道:“临时停下来歇歇脚,进些饮食,马儿也需加些草料。可巧附近有人家,便过去要了粥,你们女孩家,便是大热天,也尽量别吃凉的,快趁热吃了暖暖胃吧。”

我一边喝着,一边问道:“大家都分着吃了吗?”

庄碧岚点头道:“都在吃着呢。你们快吃,待会儿又得起程了。”

眼见他下去了,我掀了帘子就着月光瞧时,庄碧岚已经回到他的随从中去,一边轻声交谈着,一边抓着什么啃着。

必定不是粥,而是随着所带的干粮了。

身处敌境,一路逃亡,即便一碗清粥,也是不容易。再不知他怎样留了心眼,从什么样的人家求来了这钵粥。

正沉吟时,南雅意悠悠道:“这粥……味道很不错。”

我怔了怔,她已莞尔一笑,“你细尝尝,我是觉得比我素日所吃的鲜鱼肥鸭子还好吃。”

我慢慢地一勺接一勺吃着,舌尖转动时,果然有丝丝的自然清甜渗了出来,味道终究不是鲜鱼肥鸭能比的,可我想起今天以前我天天在宫女们严阵以待的伺候下吃的每一餐,忽然也觉得这粥味道好极了。

瓷钵虽然不大,但我和南雅意食量都小,等瓷钵见了底时,已经吃得有点儿撑了。

以往在宫里,吃得好像从没这么饱过。倒是唐天霄的胃口不错,总说怡清宫的菜式清爽,每每让我斟上几盏酒,喝得很是尽兴。

只想不出他目前正在做什么。

咬牙恨我?派人追我?还是恨恨地后悔当日不该投鼠忌器,为了我这个一心想逃开他的女子,竟放过了庄碧岚这样的重要人物?

唯一可以断定,他必定没法安心吃他的晚餐了。

如果得到了南雅意一同出逃的消息,他多半又是夜不成眠。

前面的庄碧岚等人已经吃完干粮,并不敢休息多久,即刻上了马,连夜急奔。

我们已经睡了片刻,倒也不觉太困,南雅意撩开侧面的帘子,默默望着窗外的夜色,神思有些恍惚。

多半,她也想起唐天霄了吧?

当她决定成全我和庄碧岚时,她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唐天霄?

不敢问起她的伤心事,我故意地只谈周围风物,“雅意,这里到底离京城不远,看来百姓过得不错,瞧那边的庄院,多齐整!”

南雅意轻叹道:“是啊,万井千闾,江南富庶,本是天下闻名。”

此刻应已过了二更,银河垂地,月华如练,有远远近近的村落在薄薄的雾气中勾出隐约的轮廓。夜色连蝉噪之声都歇了,偶有几只雀儿掠翅飞过,一声两声的促鸣,倒让这乡野之地更显幽静了。

繁华如梦伴着刀光剑影的琼林玉殿远了,青蛾红粉醉倚画舸朱楼的瑞都皇城远了。

能在庄碧岚的陪伴下,这样天长地久安静地走到天边,就是我毕生求都求不来的幸福了。

真能顺利离开大周的掌控,除了南雅意的终身,我便再没什么担忧的了。

我们一路叙着话,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着眼前的风光,以及各自年幼时的趣事,倒也不觉得赶路辛苦,直至东方有一抹清淡的天光流溢出来,才在朦胧间再度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侧的窗弦被人扣响,我忙坐直身,揉着眼看时,天色已是大明,耀眼的阳光激得眼睛疼,让我禁不住眯起了眼睛。

庄碧岚正骑在马上与我们并行,此刻移开敲着窗弦的手指,松了蹙着的眉眼,温和问道:“你们醒了吗?”

雅意半伏在坐垫上卧着,此时也懒懒地坐起身,笑道:“就是没醒,也被你叫醒了。”

捕捉到庄碧岚眼底的一丝不安,我心里已是一沉,莫名的惊恐忽然袭上心头,一把握上他的手,问道:“出事了?”

庄碧岚唇角弯了弯,摇头道:“没事,只不过……好像有些来意不明的人暗中尾随着我们。我正想法子甩开他们。”

我不觉蹙眉,“看不出是哪一路的人马吗?”

庄碧岚摇头,“暂时……看不出。不太像朝廷的人马,可也绝对不是我们交州或南疆的人马。”

奔波整夜,身处危境,他的脸色并不太好,头上的发丝微见散乱,眼眸中的晶明一时不见,满是大敌当前的沉着机敏。

领兵经年,他已不是当年意气用事的莽撞少年。言谈之间,分明少了几分当年笑谈诗书的闲谈清雅,又多了几分纵马执戟的铿锵劲健。

我不由伸出手,为他抚着散乱的发丝,轻声道:“不要紧,我们尽量甩开他们。横竖……我们总要在一处。”

庄碧岚点头,问道:“还记得怎么骑马吗?”

我怔了怔。

年少时我也淘气,加上和同样出身武将之家的庄碧岚相伴,有时也会换一身短打装束,牵个高头大马,和他一起在城外驰骋。不过入宫之后,连马儿都看不到一匹,马术就更加生疏了。

“这个……倒还记得。不过许久没骑,只怕一时有些手生。”

庄碧岚又望向南雅意,含笑道:“那么,万一真有敌人赶过来,你带着清妩骑马先撤,我们断后。”

南雅意盈盈一笑,道:“好,我待会儿便找方便行走的衣衫换上。”

庄碧岚舒了口气,“那清妩就拜托你了!车上有水,你们自己洗漱了就吃点儿东西,养足了精神,无事不要下车,以免露了行迹。如果有了变故,你们立刻先走,知道吗?”

南雅意随手捋着睡得松软散乱的长发,拿了根镌桃花纹的赤金长簪子松松地绾了,才说道:“庄兄,你说,这些跟着我们的人,会不会是摄政王府的暗卫?”

庄碧岚烦恼叹息,“也许吧。如果是唐天重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甩脱了!”

他驱马赶到前方去了,我却越发不踏实,转头问南雅意:“暗卫……是什么?”

我和庄碧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换了三年多年,他的生活中再没有我不知道的人或事。可分开这般悠长的岁月,时间筑成的罅隙如此无奈地横亘到了我们中间,甚至让我没法像南雅意那样了解他的思路。

南雅意拿洗净的钵盛了水,一边洗漱着,一边回答我:“就是摄政王府私下养的一批高手,明着也是王府的护卫,可并不入朝廷编制。摄政王和唐天重都是野心勃勃之人,不但在京中养着这些人,更安排了许多到各处州府,充作自己的眼目。如果唐天重发现得早,用飞鸽传信提前通知了这些暗卫,我们被发现的几率就大多了。”

我沉吟道:“不过他们既然没有动手,应该也不能确认这车中是不是我们吧。我们可一直没下过车。从另一条路离开的原来那辆车驾,应该也没那么快被识破。”

“所以他们没有动手,还在等着确认我们的身份,或者是在等摄政王府的命令。”她用丝帕擦洗着面庞,道,“我虽然一直被冷落在别院里,可行动倒还自由,陪嫁的妆奁也不少,收买几个下人打听打听消息不成问题,故而摄政王府的情形,还能知道些。”

“闲了,也出去骑马吧?”

我不经意般问着,也弯了腰来洗脸。

凉凉的水贴在皮肤上,头脑似更清醒了些。北方女孩虽比南方的豪爽尚武,可出宫之前,南雅意和我一样困守深宫,并没有机会学习马术。但庄碧岚让她带我共乘之时,根本没问她会不会骑马。

南雅意果然答道:“我本就会骑马,后来见别院里养着马,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当然……后来庄碧岚和我见了面,我下决定要带你和他一起走,就不得不加意练了几日。”

她莞尔一笑,颊边浮动着明媚的霞光,揽着我的肩道:“清妩你放心,真到不得已骑马逃走时,我们共乘一匹,你只管抱紧我就行了。”

我扬了扬唇角,说道:“哦……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洗漱完毕,又换了方便行走的衣裳,才胡乱吃点儿东西,再悄悄向外窥探时,并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南雅意笑道:“也许是我们一路奔逃,自己疑神疑鬼吧?如果摄政王府的人,早就该露面了吧?离瑞都越来越远,对他们行动,又有什么好处?”

眼见绕过了几处略窄的道路,走上了平坦的官道,车上便没那么颠簸。只是天气越发的闷热,厚厚的云层压低了天幕,却挡不住烈日的淫威,把这天地扣得像个巨大的蒸笼,更觉憋闷得难受了。

“莫不是要下雨了?”南雅意将帘子略掠开一角透透气,望了望天色,不断地扇着团扇。扇上绣的是竹影里一株红梅,枝干遒劲,花瓣轻软,大有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的疏淡之姿,于这样的大热天见了,倒也觉得清爽。

“可能快下了吧?”我有点儿发愁,“若是下雨,自然会凉快些,可这路就难走了。不如不下得好。”

话未了,已有沉闷的隆隆之声传来,意是打雷了。

南雅意顿住扇了,皱了皱眉,掠着挂下来的碎发笑了起来,“不妨,我们难走了,追兵一样难追。何况待会儿一下雨,那暗中跟踪我们的,也是不便行动,我们大可趁着雨幕摆脱他们。”

她比我略丰腴些,头发又厚,早上草草绾的髻便松垮垮地半偏下来,我略略放心,遂笑道:“横竖没事儿,我给你重新梳下头吧!”

“好啊!”南雅意感慨,“你的手一向巧,可怜我出宫以后,再没有人给我梳那些新奇的花样了!”

想起以往我们在静宜院静静相守的时光,想起庄碧岚到底没有辜负我的守候,我也是微微而笑,拨起我的头发,缓缓地梳了一个香螺髻。这种香螺髻是仿着佛像中的螺髻设计的,只在头顶梳一个单髻,形如螺壳,上尖下大,夏日梳着,正好把长发都归拢到了髻中,让人顿觉神清气爽。我又拿了一对点翠镶珠蝴蝶簪于一侧,一支祥云镶金串珠凤尾簪于另一侧,衬着她那身米白镶边的浅紫交领绡衣,简约素雅,比平时的一身华衣丽服,有一番说不出的清美可人。

我不觉叹道:“皇上他……到底也糊涂了。换了我是男子,便是丢了江山不要,也不会把你拱手让给他人。”

南雅意正对着镜子端祥,闻言面色一黯,旋即笑道:“一饮一啄,自有命中注定。我从此倒要丢开手了……过来,我也给你梳下。”

我明知她一腔深情并未得到回应,如今比对着庄碧岚对我的态度,更对唐天霄灰心,也不敢再劝,随口应了,打开自己的头发,让她为我梳理,自己也将身上的衣衫理了理。

我们匆匆出逃,自是没带随身的衣衫,但南雅意早有谋划,连我的都已预血好,正是和她一般的交领及膝绡衣,只是颜色。我所穿的是浅杏色素蓝镶边的,质地轻软透气,看着却朴素无华,飘飘拂拂地掩住了下面所穿的便于骑马行走的黛青缚裤。

但愿我们只是多虑,不会真的沦落至骑马而逃。

南雅意已比画着我的头发,品评道:“你这样的鹅蛋脸,皮肤白净,五官又精致,梳什么发髻都好看。嗯,不然我们梳个凌云髻或缕鹿髻吧,配上一副玉钗,一朵绢花,一定漂亮得紧。”

我忙道:“就绾个灵蛇髻,别弄那些复杂易散乱的吧!不然万一要骑马赶路,可就不方便了。”

“好。”南雅意说着,握着我的长发,正要帮我梳时,前面一阵马嘶,接着马车车身猛地一侧,我正惊叫时,南雅意已经站也站不住,身体向后一仰,人已重重地撞在板壁上,手中的桃木梳子更是跌到地上,弹了两弹,磕断了两根梳齿。

在一片刀兵交击和呵斥厮杀声中,马车剧烈地摇晃两下,终于停了下来。

我披头散发地稳住身,忙扶起南雅意,撩开帘子往外看时,天色已经渐次暗了下来,东面天空有黑压压的云层,飞快地往这边压了过来。干燥的路面本来正蒸腾着滚滚热浪,此刻风乍起,吹到身上却突然觉得凉了。

有明亮的光束,正飞快地闪过。

除了天边的雷电,便是迫在眉睫的刀光剑影。

这地面流光飞快地划过时所溅起的腥膻血光,逼得人目眩心悸,只想往后退缩。

“我们不怕!”南雅意忽然这样说,紧紧地抿着唇,眼睛仿佛也在一瞬间炽烈如火,盯向车外的那场厮杀。

她也是害怕的。握住我的手掐得极紧,努力稳着颤抖,汗水已沾湿了我的手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也站直身,逼迫自己定下心神,再不回避已经逼到眼前的血腥场面。

庄碧岚正带着四五名随从与人激烈交手。

对方人数倒也不多,不过六七人,同样身着便衣,却出手狠辣,招招夺命,居然不亚于庄碧岚精心挑选出来的那些随身侍卫。

南雅意定睛望着交战的双方,低声道:“果然是摄政王府的暗卫!看他们的腰牌!”

他们的腰间的确挂着个什么牌子,我却认不出有何异样,但我只一听到是康候唐天重的人,便头疼心悸。

如果追来的是唐天霄的人,他再恼恨,还不至于会伤害我的南雅意,便是庄碧岚,他也会尽量留活口。

可如果是唐天重,他和唐天霄素来政见相左,多半不会放过庄碧岚。他对南雅意并无情意,发现她勾连外敌叛出大周,必定也不会再容她。至于我,在宫中他就敢对我无礼,如今在宫外,远离唐天霄母子的眼目,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正想着时,一名庄氏随从被两名暗卫逼到了车辕下,眼见他一刀砍中其中一名暗卫左肩,犹自骁勇地回旋刀锋,拖出一片寒光,欲将那人头颅割下。谁知求胜心切,却忽略了另一人的进攻,被一剑当胸刺来,虽是勉强避过要害,左肋处已被刺穿。

我和南雅意还没来得及惊叫,但听此人大吼一声,手中大刀蓦地快了数倍,飞速滑过对手的脖颈。那人本来得了同伴支援,向后退了一步,已经快要避开此人的刀锋,但被他这样拼命一击,立刻惨叫一声,一串鲜血平铺甩出,恰恰扬在了我们身畔的幔布上,又沥沥滴下,被干燥的路面无声渗去。

没等我们回过神来,那失去同伴的暗卫怒喝一声,已经刺入那名随从左肋内的宝剑狠狠一绞,一拉,在他的惨声嘶叫中,已是开膛破肚,五脏流溢。

我一手抓着辕木,一手和南雅意五指交握,立在车上已经惊得喘不过气来,只觉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意已是泪水泉涌。

那随从竟还未死,嘶叫着翻了个身,仰天躺着,胡乱抓着五脏往自己腹中塞着,眼睛却已望向我们,吃力喊道:“宁大小姐,快……快走……快……”

他的话竟没有说完,那将他开膛破肚的暗卫又是一剑闪来,正中脖颈,竟将他的头颅生生割下,顿将他未了的话全都封住。

这人居然还似未解恨,向那丢了头颅的身躯狠狠呸了一下,才冷冷地望了我们一眼。

我和南雅意俱是惊惧,颤抖着往后退一步时,那暗卫却没有近前,反而退了开去,相助别的同伴杀庄氏的人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要的就是我们这两个活人,以及,将企图带走我的人全变成死人。

我举目看时,暗卫和庄氏的人各有伤亡,庄碧岚正努力往这边行来,却被一名暗卫缠住,拼了命地拦他,一时竟过不来。

那些暗卫的马匹,不知藏在了哪里,而我们这边所乘的五六匹马,除了两匹受了伤的,倒也没因为袭击而散去,其中最近的一匹,距离我们不过一两丈的距离,毛色甚好,鞍镫俱全。

南雅意扭头望我,“我们不怕,是不是?”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回身从车上抓过南雅意起先用过的那根赤金长簪子,将散乱的长发胡乱一缠,簪到了脑后,将当年庄碧岚送我的利匕依旧藏好,才扬声向南雅意说道:“不怕!我们不怕!”

南雅意唇角弯一弯,拉住我,飞快地跳下车,奔向那匹枣红色的马。

只在那一瞬间,已经黑沉沉如锅盖般扣下的天空,忽然劈空一道枝状闪电,如数十道乍然吐出的巨大蛇信撕裂了大半个天空,厚厚的云层被扭曲了形状,色彩也突然间恐怖起来。

心悸地不敢再看,忙低下头时,我正看到方才那随从被砍下的头颅,正滚在身侧不远处,怒睁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天空,骤然看着,竟像是从地底下长出的带血的头颅,连眼睛都在冒着血红的光。

我脚下软了一软,差点儿摔倒,南雅意连忙扶紧我,急道:“怎么了?”

惊雷已炸响在耳边,震得脑袋嗡嗡作响,让我阵阵眩晕,但瞥见南雅意焦急的面容,我忙笑道:“没事,没事,给绊了一下。快走!”

南雅意也发现了那头颅,脸色也是发白,却是半步也不再停,拉着我径直奔向枣红马。

“站住!”

有最靠近的暗卫在雷声隆隆中吼叫,却又被庄氏的人狠命缠住,再也腾不出手来阻拦我们。

南雅意牵住马缰,踩住马镫,纤巧的身段只轻轻一纵,便已跃上了马背,向我伸出手来,“清妩,上来!”

她的动作已很是熟练,握住我的手指很平稳,连笑容也很灿烂,在闪电过后的黑暗中尤显明亮。

我不敢迟疑,努力回忆着少时父亲和庄碧岚教我骑马时的要诀,踩着马镫,努力稳住,闭着眼睛跨过去,只觉身体荡在半空中一样极不踏实,忙将另一只脚也踏入马镫,双手紧紧地搂住南雅意的腰肢。

南雅意看我能坐稳,显然松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上来就没问题了,记得抱紧我,不过腿要放松,尽量放松,身体往前倾,坐得就更稳了。”

我应了,前倾着身体抓着南雅意的腰,双腿却一时放松不了,马儿一开始跑动,我只怕会掉下来,倒似夹得更紧了。

马儿似受我的紧张影响,又似被周围的厮杀惊着,跑了起来,极颠。南雅意不敢大意,小心地操控着马匹,绕过前面正打斗的两拨人马,便一勒马,让马儿撒开腿往前飞奔。

经过庄碧岚时,我分明看到他明显的宽慰神情,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惊喜,连手中的宝剑也似灵活了许多,竟将眼前的敌人逼得连连退后,连挑带刺迅速将其伤在剑下。

迅速将战场再一打量,庄家的几个人还在和摄政王府的暗卫缠斗,虽一时没能腾出手来照顾我们,但看来倒是略占上风的。

庄碧岚见我们的马儿似乎放缓了脚步,立刻招呼道:“快走!我待会儿就赶过来!”

我正局促地平稳着自己的情绪,并没答话,南雅意倒是应了一声,一抖缰绳,迅速奔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脸上忽然微微一疼,顿觉凉意嗖嗖,还没来得及抬头细看,大颗大颗黄豆大小的雨滴已经滴落下来,先是稀稀落落,片刻已是倾盆而下,箭一样扑打着我们的脸庞。

南雅意高声道:“你怕分心就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我背上,抱紧我别松开。我应该……行的。”

大颗的雨水飞快地打在发际额前,早把眼睛激得睁不开,我只得听着她的吩咐,闭上眼一动也不敢动。

南雅意显然也极其紧张,背部绷得极紧,不时抬起袖子拂拭挡住眼睛的雨水。

即便是沙场上的武将,只怕也极少在这样的飘泼大雨中行军吧?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前面的山包,雷声炸响,震得我坐都坐不稳。

正努力调整坐姿时,身体忽然一矮,犹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马儿长长的一声惨嘶,前蹄向上,人立而起,接着前蹄落地,后蹄又飞快扬起,疯了般跳跃起来。

我和南雅意齐声惊叫,可叫声飞快地淹没在雷声中,连身体似乎也突然不再是自己的,轻飘飘地甩将出去,仿佛也有那么片刻,整个人虚软在大雨中,连风雷都远了,除了头顶旋转的枝状闪电和砸在脸上的大滴雨水,再也看不到别的。

重重地摔在地上时,我终于能仰一仰头,看向那匹将两个主人一起甩下的畜生。

它正发出一声嘶鸣,飞快地奔向远方。

后腿近胯处,有黑黑的一截羽毛在跳动。

竟是有人射了一箭,让受伤的马在惊痛中硬生生地把我们甩落。

可我们已经奔出很远,距离打斗的地方少说也有一两里路,到底是哪里射来的暗箭?

南雅意被甩落在我左侧不远处,她皱眉揉着自己的膝盖,挪动了下身体,蹒跚走了过来问道:“清妩?你怎样?”

“我没事。”

被发了疯的马儿猛地这么一甩,全身都磕在了地上,能没事才怪。我已经觉得骨头松散了般的疼痛,却不敢露出分毫,勉强支起一条腿,正打算挪动另一只脚站起身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蓦地从右脚脚踝处传来,疼得我忍不住呻吟出声。

“怎……怎么了?”

南雅意发现不对,胡乱擦着脸上的雨水,便来扶我。

现在并不是娇气的时候。我必须站起来,和他们一起赶到交州去。

“没事,脚……崴了下,动一动就好了。”

我说着,扶住南雅意的手,强撑着站起身,试图用那只受伤的脚稳住身体时,脚踝处针扎般的疼痛已激得我呻吟一声,顿时汗出如浆。

南雅意怔了怔,低头解开我缚裤的裤脚,按着我脚踝部分揉了揉,问道:“崴了?这可怎么办?疼得厉害吗?”

我没法说她碰着的地方已让我疼得窒息,勉强摇头道:“还……还好。我们快些赶路……”

南雅意点头道:“好,清妩,你先倚着这树坐着休息一会儿,我这就跑回去,想法再牵一匹马过来载你。”

我实在不知道这脚还能不能骑马,也只能点头道:“好……你快去,小心点儿。”

大给我的脸色实在不好,南雅意担心地用她湿漉漉的袖子为我擦了擦额头和面颊上的水珠。

自然只是徒劳。

这般大的雨,早把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何况豆大的雨点还在哗啦啦地倾下,她帮我擦了下脸,但是立刻又是成片的水珠,连眼睛都被糊得酸涩不已。

“快去,我没事的。”我微笑着,踮着脚扶住身后高大的刺槐树坐在地上。

生死攸关之际,早已顾不得什么干净整洁了。虽然坐在滑腻的泥泞中,倒比站着要舒服些,那钻心的疼痛也似减轻了许多。

南雅意看我行动还算自如,也便放心了些,将一手搭在额上,略挡住打向眼睛的雨水,啪啪啪地一路踩着水洼,向来路奔去。

待她走远,我才撩开裤角,检查伤处。

皮肤上连刮擦的伤痕都没有,却已开始肿将上来,略一触碰,便疼得不行。

必定是伤了筋骨。

在这样的时候,还真要命。

可眼前的奔逃,已经片刻耽误不得。我不能让庄碧岚和南雅意因我误了事。

咬了咬牙,我抽出一方丝帕,包住那伤处,狠狠一收。

疼痛如割,连天地也在瞬间昏暗变成了漆黑。

我屏着呼吸,不敢放松手上的力道,紧紧裹缠了两道,扣住,放下裤角,顺着指尖缚好。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我只觉浑身的力道都已被抽空了,几乎连坐也坐不住,闭着眼睛靠在树上,抓紧时间休养,只盼等庄碧岚赶到时,我能有力气和他们继续长途跋涉,奔向我心心念念想到达的地方,从此和庄碧岚,也许还有南雅意,一生一世地,安静地相守下去。

脸上奔流着的,再不知是雨,是泪,还是汗,我也懒得去擦了。接二连三惊响在天空的雷电也不能再如先前般让我惊怕,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脚上的剧痛慢慢消退。

心神沉寂之时,周围的雨声仿佛小了些,而另一些非天然的声音便格外清晰。

嗒,嗒,嗒……

像是人的脚步,很慢,很轻,偏偏在那大雨中忽然被我捕捉到,并能敏锐地感觉出,这人正在向我逼近。

我蓦然回头,厚重的雨幕中,恍惚有个黑影闪了一闪,可我揉揉眼睛细瞧时,只见半人高的蒿草和几丛灌木在风雨中不安地摇晃,哪里有什么人影?

莫非是我眼花了?

我心里嘀咕着,却想起了那不明不白中了箭的马匹,顿时毛骨悚然,忙将右手伸入左袖中,紧紧握住藏于其中的利匕,留心观察着身后的动静,再不敢闭眼养神。

第十三章

好在这时候前方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用力眨去睫上的水珠,依稀看到熟悉的素色人影骑在他的青雅马上,一路泥水飞溅,迅疾奔了过来。

我忙扶住树干,勉强站起身来,正疑惑南雅意哪里去了时,庄碧岚的身后仿佛有什么动了动,隐隐看得到香螺髻上有凤尾簪的珠光一闪而过。

南雅意到底安然无恙地和庄碧岚共乘一骑回来了。

尽管看着他们穿着湿淋淋的单薄衣裳紧紧贴在一起的姿态有些怪异,可这样的局势下,只要两人平安,我便谢天谢地,懒得去想什么男女大防了。

忙踮着脚忍痛向前走了两步时,我才发现南雅意正不安地往后张望,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他们还没有完全摆脱追兵。

一名暗卫正骑了马飞奔过来,他的左半边衣衫已经被血染得通红,即便这般的大雨,也没能将那血渍冲去,显然伤势不轻。

可这般重的伤势,此人居然不曾逃去,还单枪匹马地追上来。

庄碧岚的坐骑离我只有数丈了,却放缓了速度。庄碧岚的脸色似被雨水冲刷得失去了原来的神采,但望向我的眸子依然蕴涵着浓浓的怜惜和担忧,大约见我无恙,这才略松了紧蹙的眉,扭头望向追来的敌人。

南雅意咬住唇,瞪着那暗卫道:“庄兄,斩草除根!也免得这厮泄漏了我们踪迹。”

庄碧岚应了,转头向我道:“妩儿,避远一些。”

我便向后退了两步,依然扶着树干站着,眼睛已不由地往身后的草丛又看了一眼。

并没有半个人影,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难道刚才真是我眼花了?

可一时也没法再去细想那个蹊跷的身影,庄碧岚已经拨转了马头,扬剑向那暗卫当胸刺去,招招夺命,毫不留情。

在我的记忆中,他虽然出身武将之家,身手不凡,可心地却是慈软,颇有君子之风,绝不且穷追猛打一个受伤的敌人。

不过眼前形势危急,又是这人找死,也怪不得他出手狠辣了。

这二人一刀一剑,都是短兵器,在这般的大雨中骑马缠斗,看着自是万分紧张。

好在那暗卫伤势颇重,速度明显不如庄碧岚迅捷。庄碧岚吃亏在有个南雅意在身后,须防范这人声东击西,拿南雅意开刀。

好在南雅意也聪明,紧抱着庄碧岚的腰,尽力将自己的身体置于庄碧岚翼护之下。数招之后,那暗卫已不是对手,被庄碧岚一剑刺穿腹部,一头栽下马去,滚在泥泞之中,眼见是死多活少了。

庄碧岚这才下了马,南雅意也急急随之跳下,叫道:“庄兄,先去看下清妩的脚,方才从马上摔下时好像崴了,伤得不轻。”

我忙将身体稳了稳,展颜笑道:“我没事。”

“便是有事,你也不肯说吧?”

庄碧岚蹙着眉,便转身朝我这边行来,南雅意美目流转,应是觉得大局已定,望着我掩唇一笑,便要跟在庄碧岚身后走来。

此时雨势已小了很多,天色也由黑沉转作了铅白,隔着两三丈,我们已能看清彼此的面庞。大约衣衫上的雨水积得沉重了,庄碧岚一边迈步,一边拧着袖口衣角的水渍。

这时,变故陡生。

本已倒地不起的那名暗卫,忽然间虎跃而起,尚在滴着血水的手紧握钢刀,野兽般垂死嘶吼着,从侧后方砍向庄碧岚!

“小心!”

“小心!”

我和南雅意齐声惊叫,相顾失色。

天晓得,摄政王府这些暗卫,甚至并不是其在京城内的亲信,怎么会如此拼命地为摄政王父子追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事起仓促,庄碧岚躲闪得很是吃力,好不容易才避开其正面刀锋,后腰部位的衣衫却已被刀尖划开,在肌肤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略一侧脸,毫不犹豫地出剑,横劈,流光破开雨幕,带起一溜血珠,迅速割断了那暗卫的脖颈。

就在此时,我身后忽有一道黑芒穿透风雨,伴着利器破空的锐啸,疾速射向正全力刺向那名暗卫的庄碧岚。

电光火石间,我立刻想到了那匹中箭的马,失声高叫:“快闪!”

南雅意显然也想到了,一边冲上前去推开庄碧岚,一边高叫道:“庄兄,暗箭!”

庄碧岚骤然回过头,想前避已来不及,而南雅意已从侧面撞了过来,只将他猛地一推,但听很轻微的一声,南雅意闷哼着,袖子在空中徒劳地甩过半圆的弧度,人已往下栽去。

“雅意!”

庄碧岚惊骇地唤着,一把将她托住,挽在臂腕间。

我挺直了身体,望着那截在南雅意后背上巍巍颤动的箭羽,连眼前的雨点都似停止了滴落。半响,我才无意识地向前迈出两步,哑着嗓子唤道:“雅意!”

脚踝处有锐痛传来,可我再顾不得,瘸着腿直冲了过去。

风雨并未过去,又一道电光闪过,正照出南雅意苍白的脸,失色的唇,和因强忍痛楚而颤动的眼睫。

庄碧岚的脸色好不了多少,正小心地将她揽着靠在肩上,查看她的伤势。

箭镞已整个地没入她的后背,连部分箭杆都已没入肌肉,箭羽正随着她因疼痛而沉重的喘息而颤动起伏。鲜血沥沥,正缓缓从伤处溢出,渐渐将淡紫的绡衣染红。

“雅意,雅意,别怕,知道吗?”

庄碧岚低沉地说着,声音很平稳,但抓向箭羽的手却在颤抖。

我已走到近前,替南雅意拨开被雨水沾在额上的发丝,紧紧地握了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不怕的,不怕的,没事,没事……”

南雅意的眸子已经失去了往日灵动的神采,只是点头道:“嗯,没事,没事的……那箭……扎得深不深?”

“不深,不深,不要紧的。”

庄碧岚低眸望她一眼,温言说着,捉着箭杆的手蓦地一用力,但闻南雅意惨叫一声,整支箭已被拔出,背部伤处鲜血溅涌,竟喷了庄碧岚一脸一襟。

“雅意!”我惊痛地叫起来,慌忙用手去掩她的伤处,只盼能将那鲜血全压回到她的体内。

可我到底做不到。

雨还在下,冰冷,冷得让人湿淋淋地只想哆嗦,掌心不断往外冒的鲜血却极温暖,温暖得让我忽然想起我们在冷宫的冬天互相依偎时的轻笑。

“雅意,雅意,雅意……”

看着她惨叫后突然垂下的头,我无措地喊着,恐她是一时睡了,声音大了,会惊醒了她,又恐她睡去了再也醒不过来,声音小了,她听不到我在留她。

“妩儿,抱住她坐下,我先给她敷药。”

庄碧岚深深地吸一口气,将南雅意送到我的怀里。

“她……她没死,她没死,她不会死,是不是?”

我忙不迭地接过她柔软的身体,膝盖一屈便会倒在泥水中,像溺水之人握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慌乱地向庄碧岚求证,嗓子已哽咽得快要吐不出字来。

庄碧岚没有回答我,一边从腰间掏出两只瓷瓶,一边吩咐,“转过身去,背朝刺槐树那边抱住她。”

我立刻想到那个放箭的杀手,忙道:“那里有想杀我们的摄政王府暗卫!”

庄碧岚略一沉默,才道:“想杀的只是我。可我现在必须救雅意,不能让他得手。”

我浑浑噩噩地在他的帮助下挪动着身体,感觉到南雅意还在轻微地呼吸着,才略放了心,想起他的言外之意。

他应该早听说了唐天重对我有意,知道那些暗卫会杀他,也可能会杀南雅意,却绝不可能杀我,因此让我背对着杀手所在的方向,作为他救护南雅意时的天然掩体。

如果不曾和唐天重有那样莫名其妙的纠葛,也许摄政王府也不会这样步步算计,穷追猛打吧?

我不知道,除了埋藏在前方的弓箭手,唐天重还有没有安排其他什么局。我不相信这群暗卫并无十分把握的进攻,在暴雨来临之前发动只是凑巧。

雨还在下,虽没有起初那么密集,却还是带着夏日特有的暴烈。一颗颗砸得满脸生疼。庄碧岚溅在脸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流下,沾染到素蓝的衣衫上,竟将半件上袍染作了深深浅浅的红,再分不出是南雅意的血,还是他的血。

“得罪了!”他也顾不得眉睫鼻翼流下的水珠,蹲在我跟前,对着俯卧的南雅意低低道了这句,便抓住伤口处破碎的衣料,迅速一扯,已经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了依然鲜血泉涌的伤口和大片肌肤。

雨水仍在毫不留情地往下倒着,甚至又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竟将南雅意伤处的血都冲得淡了。我努力用手和衣袖去挡那雨水,又哪里挡得住?

庄碧岚将两只瓷瓶打开,一瓶交给我,让我取两粒药丸嚼碎了给南雅意内服,另一瓶他自己打开,将其中的浅褐色药粉倒了快半瓶在伤处,然后解了南雅意的束腰带,用来紧紧地裹缠伤口。

“这样……行吗?”我握着南雅意无力垂落的手,失声问着,委实难以安心。

那伤药用得虽多,但我看得出,南雅意的伤势过于严重,一时根本没法止血,何况雨又大,血流得又快,一条浸透水的束腰带,就能阻止药物的流失了吗?

庄碧岚淡白的唇动了动,疗伤时过于冷肃紧绷的面庞浮上被雨水浇透的浅笑。他抚了抚我的面颊,轻声道:“我们快走吧!我们必须尽快找大夫给她诊治。”

他没说要不要紧,我也不敢问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南雅意,直到庄碧岚牵来马,双手来接她,我才松开了手,依然只望着她惨白的面庞,盼着她能醒过来,像往日一般轻松地向我笑一笑,对我说,来,我带你骑马。

可南雅意到底没睁开眼,自始至终被庄碧岚半揽在怀里一动不动,倒是庄碧岚上马将她在自己前面安顿好后,又向我伸出手来,说道:“来,我带你骑马。”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仿佛温热着,又迅速被雨水打至冰凉。

庄碧岚见我不动,扬了扬唇催道:“快上来!这青雅马跟了我两三年了,虽不是千里良驹,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驮三个人没问题的。”

我忙应了,握紧他的手,借了力猛地一跨,终于坐上了马背,而脚踝处的疼痛,如有一根钢针扎了进去,剧痛飞快地发散开来,疼得我浑身一阵虚脱,晃着身躯差点儿又栽下马去。

“妩儿,你……你脚疼得厉害?”庄碧岚急急地扶紧我,懊恼道,“我居然忘了!等我下来帮你看一下脚。”

我忙忍着疼笑道:“不疼,不疼,只是雨淋得久了,头有点儿晕。”

想到有个放暗箭的人正在附近随时窥伺,我哪里敢再耽搁?何况南雅意的伤势,也经不起耽搁。

庄碧岚听我说了,叹道:“我知道……我知道委屈你了。从小到大,你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没有,我不觉得苦。”我伸臂环住他的腰,温温婉婉地微笑着,“从小到大,我就没有这么开心过。有一个人,肯这样舍命地待我,我便是今天死了,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妩儿又胡说!”

他侧了头微笑地望着我,挺直的鼻梁和俊秀的轮廓如白玉雕就,雨水都冲不去的温和。

贴近他的腰背,有他的温暖渐次传来。

而他策马扬鞭之际,已飘落一句如醇酒般令人沉醉的话语。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呢!”

在深宫中如草木虫蚁般生活了这么些年,我对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概念。

几十年?几年?或者短暂得只有几个月、几天?

不管多久,横竖我们要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紧紧环着庄碧岚的腰,一气奔出五六里,眼见前方有村落,我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急急说道:“碧岚,快进村找找有没有大夫吧!”

庄碧岚点一点头,腾出手来摸了摸南雅意的额,已焦急地“哎”了一声。

我立刻觉出不妙,忙伸出手,握住南雅意的手,却已被雨水泡得冰冷冰冷,连骨节都好像僵硬着,不由大惊,忙将手指凑到她鼻尖,终于感觉出些微的气息,才松了口气。

庄碧岚道:“雅意已经开始发高烧,不尽快找个地方休养,只怕……”

我心里一缩,忙道:“那我们赶快找户人家住住脚吧!”

我没受那样的重伤,被雨淋了这么久,都已经阵阵的头脑发晕,手足无力,更别说南雅意了。抬头望着铅白的天空,我从没有一刻会这么盼着这该死的雷雨能停下来。

庄碧岚一拨马头,似准备拐入那村庄,忽然间身体又震了震,扭头往我们身后的大道查看。

我怔了怔,忙回头看时,雨幕茫茫,一时也看不真切什么,只是恍惚有一声马嘶,穿过了重重风雨,若有若无地传入耳中。

我犹自怀疑自己听错了,庄碧岚已一抖缰绳,拍着青雅马向前疾奔。

“有骑兵追上来了。”庄碧岚的声线被雨水打得有几分寒意,“怕有二三十人,骑的都是好马。”

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我禁不住握紧南雅意冰冷的手,尖声道:“那我们怎么办?雅意怎么办?”

庄碧岚不答,只是策马急奔。

而我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摸索着南雅意的手腕,只觉她的脉搏弱得快要觉察不出,而后面的追兵倒是越来越近了。

雷声暂歇时,我已能听到后方的急促马蹄刺破风雨渐渐逼近。

将眼睫上的水珠在袖子上擦了擦,我眯起眼向后看着,环着庄碧岚的手不觉拥得更紧。

这青雅马跟着庄碧岚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可即便是千里良驹、汗血宝马,也没法驮上三个人在这样的大雨天逃脱那些精兵悍将的追击。

何况,当先那男子的身影,即使隔着雨幕,也是如此的熟悉,如此让我心惊胆战,就如……就如那一晚梨花落尽,我在溪畔被迫得无路可退般失魂落魄。

“是唐……唐天重……”

我慢慢地憋出这几个字,相隔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出这人冷冷地望着我那势在必得的眼神。

庄碧岚也转头望了一眼,唇咬得极紧,漆黑的眼眸似被雨水泡得久了,满是我看不清的水汽,迷蒙一片。

片刻,他才转过头去,忽而重重一鞭抽在马背上。

青雅马发出长长一声嘶叫,闷头加快了脚步。泥水高高溅起,将我们裤角衣裾污了大片,片刻,却又明显缓慢下来,仿佛它的腿脚被泥泞裹住了,沉重得快要无力向前迈去。

庄碧岚低头望了一眼怀中的南雅意,又是狠狠一鞭。

这一回,青雅马的嘶叫听着已有几分悲惨,向前拖动的脚步虽然快了些,却越发显得吃力。

我甚至疑心,再这样负重奔上几里路,它会不会带着我们三个人一起栽倒在泥水中。

“别抽它了!”

我将庄碧岚抱得更紧,感觉着他的身体透过雨水的冰凉,传出的些微暖意,哽咽道:“大不了……大不了我们一起死,总还在一处。我不怕的。”

庄碧岚沉默,只吃力地挪动了下臂腕,让南雅意往他胸前靠了靠。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了南雅意的脸,惨白如纸,唇色发青,竟已看不出半点儿生机来。

我的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努力将南雅意的手握得更紧,希望自己掌心那点儿可怜的温暖能略略传递过去,好让她多一分生机,至少,冷得不要那样快。

身后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我再不敢回头看,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爱人。

我不想再失去从绝望中好不容易复苏的希望,不想放弃两情相悦不离不弃的梦想,不想错过我们一辈子的爱情。

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想,我们的一辈子,竟然只是风雨中相拥的这一时半刻。

如果这是命中注定,那我接受这样的命中注定。

手腕处有冷硬的物事硌着,正是伴随我三年之久的利匕。

天若许,白头生死鸳鸯浦;天若不许,还有一池清莲并蒂香。

至少,我们相守到了最后的一刻,幸福到了最后的一刻。

正将所有的悲伤、恐惧和愤懑缓缓地吞下,默默接受绝望的现实时,庄碧岚蓦地说道:“妩儿,唐天重应该无意取你性命。”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那又怎样?我要和你在一起。”

庄碧岚顿了顿,面颊有深深的痛楚浮动,但依旧清晰地继续道:“雅意还活着,我不想让她死。”

“嗯。”我木讷地应着,静静听他继续说着。一字一字,是少时那种熟悉的清醇嗓音,却过于低沉,过于压抑,仿佛在我们分开的那段岁月里压上了无数黑夜般的灰暗沉淀。

“她已救过我两次。若不是她,我庄碧岚便是不被囚死于瑞都,也已丧生在杀手的暗箭下。”

“嗯。”

“妩儿,我想和你在一起,生或死,都没有关系。可我不能放弃雅意,我不能把欠她的带到来世。”

“我知道……”

“这匹马其实脚力很足。只是负着三个人,超过了它的负荷。”

“是……这是匹好马……”

“唐天重……不会杀你。”

他又吐出了几个字,却是重复了他第一句话的含义。

我没有答话,只是身体忽然间哆嗦起来,被压抑下的恐惧如春日的蔓草发了疯般抽枝散叶,迅速流溢全身。

尤其,觉出他反过掌来,悄无声息地抵到了我的腰间,我控制不住地失声大叫起来:“不要!”

他握住我的腰肢,埋下了头,并不说话。

以他的腕力,只须轻轻一推,我顷刻间便会滚落马去,再也不会成为他带南雅意逃走的负累。

可我已等了他三年!

哪怕心如枯井,他依旧是我心里最后一点儿冀盼和希望。

事已至此,我不求活着结为夫妻,难道共赴黄泉也成了镜花水月的虚幻泡影?

我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张臂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失声哭道:“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你若推我下马,我即刻就死在你面前!”

如悄无声息地伸出,他的手又在悄无声息间缩回。

他侧过头,深深地望向我,颤抖的唇动了动,竟没有说话。

半响,他的唇角轻轻一弯,勾上一个极浅极浅的笑。清俊温柔,煦日般蓄满包容,努力地传递着他倾尽所有的爱怜和宠溺。

可雨水冲去了他眸子上的泪光,却不能荡涤眸心不经意泛出的绝望。那种深刻骨子里的绝望,如细细的锋刃般破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忽然之间痛哭出声。

“碧岚,碧岚……我不想放弃。”

我踮着脚尖踩紧马镫,从后面捧过他的面庞,让他转向我,与我的面庞在雨水中相贴相偎。脚踝犹如针扎般刺痛着,让我浑身冒着冷汗打着哆嗦,快要支撑不住,却仿佛冲淡了心口某处破碎时的裂痛,让我终于有力气半站起身,凑过自己的唇,亲吻着他的脖颈,他的面颊,他的额,他的眼睫。

他的面庞冰冷,没有半点儿温度,只是游移到他睫边时,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滚落唇边,大滴大滴,俱是微微的咸涩,再大的雨水也冲不开,冲不开。

那咸涩滞在舌苔上,好像在顷刻间便流转到了全身,连流淌的血液,都满是他泪水的味道。

“我不想离开你。”我哑着嗓子,用了全身的力道与他贴得更近。

“我知道。”他答道,唇角笑意微微,“我不离开你了。”

我亲着他的唇,叹道:“碧岚,我想听你抚琴。”

庄碧岚的眼眸已是平静柔和。他亲呢地吻了吻我的唇,温暖的气息扑在我唇齿间,呢喃的话语在亲吻间宛转低回,“嗯,我抚琴,你吹笛,不奏《长相思》,只奏……《长相守》。”

不奏《长相思》,只奏《长相守》。

可后面的马蹄声声,分明在提醒我们,相思是梦,相守更是梦。

当沧海桑田成了我不敢企及的永远,我只祈愿眼前的相偎能多上片刻。当片刻也成了奢求,漫天的雨水打到唇角,都成了挥之不去的咸涩难忍。

我终究泪落如雨,却莞尔笑道:“碧岚,如有下一世,莲花盛开的时节,记得……要每天陪着我,从花开到花落……”

庄碧岚温默一笑,轻声道:“好。”

我仿若松了口气。

这一世,我算是不枉了。

“保住雅意!”

我轻轻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悄然从马镫中撤出双脚,贪婪地最后望一眼那让我魂萦梦绕了多少年的熟悉面庞,松开双手向后一仰。

身体忽然之间轻了,空了。

风声呜咽,苍穹幽邃。

一道闪电当空划过,天裂了。

满天砸下的雨点灼着晶莹的碎芒,像上天也在今日倾尽了一生的泪水。

重重地滚落在泥泞中时,天地仿佛在眼前翻转。雷声当头炸响,震得满耳嗡嗡作响,让我再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浑身像已散了,却奇异地觉不出痛来。只是本就草草梳就的发髻已散落开来,凤尾金簪和湿漉漉的长发一起跌到了泥水中。

我在泥水中滚了两滚,抓了一手的淤泥,努力地支起身,望向庄碧岚的方向。

青雅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庄碧岚急驱着马儿向前奔着,却转过头,只是向我凝视。

眼中的晶莹并不只是雨水,憔悴的面容有着凄怆的痛楚,开合的唇重复着相同的唇形。

妩儿,妩儿,妩儿……

多少年,你都这样唤着,雷声里,我也一样能听到的。

可惜,可惜,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纵使泪滴千千万万行,痛煞愁肠,也无人怜惜我们半分。

“吁……”

有人急急勒马,打着响鼻的战马,几乎把滚烫的气息喷到我脸庞。

我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肩,勉强从地上坐起身,望向另一面的追兵。

果然是唐天重,一身墨色战袍,高高地坐在紫骝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深邃到可怕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身后,除了他的弟弟唐天祺,还跟着二十余骑,俱是轻装的侍卫,一看便知是摄政王府豢养的死士,身手绝对在原来那引起暗卫之上。

想那些暗卫原先便应该在等待他们过来好一齐动手吧?多半是担心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让我们逃出他们的监视,才临时决定先行动手。

唐天祺拿手背擦着脸上的雨水,已经向他兄长笑了起来,“恭喜大哥,这小美人看来没什么事,今晚便可一遂心原,好好享用享用了!”

唐天重平日瞧着还有几分稳重,但他此刻居然没有责怪唐天祺的轻薄言语,只是扫了一眼庄碧岚远去的背影,淡淡地吩咐,“我不追了。天祺,你带人过去,务将庄家那小贼和那女人除去,明白吗?”

唐天祺领命,果然带了人便要绕开我前去追击。

想庄碧岚到底二人一骑,早已马疲人倦,又有个生死不知的南雅意要照顾,怎么敌得过摄政王府这些装备精良的二十余骑?

我再顾不得,高声道:“慢!”

唐天重本已要下马,听到我说话,又坐正了身,微眯了眼盯着我。

长发正湿淋淋地滴着泥水,连脸上都已满是脏污,我不知道这时候唐天重对我到底还有几分看重,只是记得当日他从皇后手里救我后肯压了性子迁就我,也便依稀有了点儿希望,艰难地挪动失了力的身躯,忍着头晕目眩,跪下向他求情,“候爷,放过他们,可以吗?”

“放过他们?你就想和本候说这个?”他忽然大笑,拿马鞭指向我,喝道:“宁清妩,你拼死从他的马背上跳下来,就是算计着本候心里有你,可以利用我对你的情意来要挟我,作为放走你情郎的筹码?”

算计?利用?

我黯然笑道:“在候爷心里,我有这么大能耐?”

唐天重冷冷地看着我,然后转向唐天祺,一字一字地吩咐道:“提庄碧岚人头来见!取不来,你自己提头来见!”

唐天祺闻言,脸上早没了嘻哈笑意,急急应诺一声,便飞身上马,带了十余人箭一样蹿了出去。

我心里一片冰凉,再不跪他,坐倒在地上同样冷冷地看着他。

原想着唐天重捉到了我可能便知足了,或许会放松了对庄碧岚的追击,但他这般要置他于死地,以庄碧岚目前的处境,有多少的可能逃出生天?

他到底比唐天霄狠毒多了。

唐天重似乎不习惯有人这么冷眼瞪他,皱眉道:“你也不必恼我,怪只怪你自己太不知趣。三番两次依顺着你,你倒越发踩到本候头上了!”

他驱马近我两步,向我伸出手来,喝道:“到我马上来!”

我轻蔑地一笑,强撑着站起身,瘸着腿走在被唐天祺的人马踩踏得一团凌乱的淤泥中,一步一步,走往庄碧岚的方向。

他逃得走也罢,逃不走也罢,我总要离他近些,更近些。

虽然……他其实也不能了解我。他竟以为我能背负着我们的爱情去容忍唐天重的欺辱。

在我走出五六岁后,身后才传来唐天重的怒喝:“宁清妩,你敢再走出一步,本候可不客气了!”

我的整个人都在哆嗦,却不是因为唐天重的威胁。

鞋子已经陷在泥泞里拔不出来,光着的左脚糊满了淤泥,却不难看出脚踝附近已经是原来的双倍粗,略动一动,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咬着牙再向前走一步,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连耳中都是一阵隆隆乱鸣。

我勉强站定了,才听到唐天重在吩咐,“去把她抓过来,捆在本候马上!”

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迅捷有力,转眼近在咫尺。我心中恨痛,转过身盯着唐天重冷笑道:“我好悔!我好悔当年不该救了一个衣冠禽兽!”

“你!”

唐天重惊怒,而两名赶过来的侍卫一时迟疑,望向唐天重。

默默望向庄碧岚离开的方向,我不再犹疑,取了一直暗藏于袖中的利匕,双手握紧,狠狠刺入自己腹中。

“啊!”侍卫们在失声惊呼。

而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唐天重跳下马来,踩着泥水往我这边飞奔的声音。

我只盼死也死得离他远些,努力又往前冲了两步,由着自己沉重的身体往下倒去。

可到底没能如愿,倒下的身子,落到了一副异常结实的胸怀间。

是唐天重?连托在我腰间的臂腕,都在无声地张狂着武者的戾气。

我死都没能逃出他的掌心?

低一低头,我瞧见了自己满手的鲜血,以及深深扎入腹中的利匕,迅速洇红的绢衣,轻轻地笑了笑,懒得去看那无情无义的男子一眼,又将头转向了庄碧岚的方向。

“清……清妩……”

唐天重在唤,声音有些飘,满是颤音,听着好像遇到了什么极惊恐极可怕的事一般。

“碧岚……碧岚……”

我低低地唤,果然声音也有些飘,那样柔情的呼唤,听来细弱得像随时要折断一般。

而我真的看到了庄碧岚。

他持一卷书,素衣翩翩,长身玉立站在莲池之畔,眸如碧水澄澈明净,“一转眼,我的妩儿及笄了。终于,可以娶回家了!”

我便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碧岚……”

可他为什么没有伸出手来握住我呢?

虚空抓着的手,好冷,好冷,有冰冷的水珠往下流着。

“清妩,清妩!”

他好像在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可声音却不若平时的清醇,那种略带几分熟悉的浑厚声线让我惊悸。

不是他吗?那又是谁在唤我?

我努力瞪大眼睛,庄碧岚的身影便有些模糊了,有苍铅色的天空在眼前忽隐忽现,没完没了的雨点继续打在身上,又冷又疼,哆嗦得像冬日里即将离枝的最后一片树叶。

而无力在空中挥舞的手终于有了着落。有宽大的手掌将它紧紧地包裹,小心地将五指都拢了进去。这样凄冷得可怕的雨天,他的掌心暖和得让人安心。

同样,他那令我迷惑的浑厚声音也时远时近地飘在耳边,“清妩,振作点儿,振作点儿,我就去给你找大夫。我……我不是真的要为难你。”

是庄碧岚吗?不是庄碧岚吗?

我心头忽明忽暗地迟疑飘忽着,总觉得应该就是碧岚。

他知道我宁死都不愿离开他,又怎么会舍下我?便是舍下了,也必定会回来找我。

他到底回来了,我又见着他一身素衣独立月下,清风满袖,浅浅的笑意蕴涵了潋滟的温柔月华,步步向我走来。

我便欢喜地笑了起来,轻声问道:“碧岚,碧岚……我继续等你。我在地下等你一百年,好不好?”

他的双臂僵了僵,然后抱紧了我,珍爱得仿佛拢着一生一世不肯失去的绝世珍宝。

“妩儿……”

仿佛有声音怅然而温柔地唤着,让我顿时松了口气,安心地闭上了眼。

天地之间,也只有庄碧岚会这样柔情无限地呼唤着我吧?

我们的一辈子虽短了点儿,一百年后,花开的时节,我们依然能携手站在莲池畔,抚琴吹笛,赏莲戏水,看一对鸳鸯在叶底浴着它们闪光的彩色翅翼。

要见无因见,了拼终难拼。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第十四章】

天长地久相思债,尽付予一垅黄土,其实也未必不是幸事。

百年流水尽,万事落花空。至少我在等待的时候,终能无悲无喜,无恨无怒,在死水不澜中静候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安然地度过漫漫流光。

可我竟从没想过,我居然还能活下来。

依稀又有零落破碎的梦境闪过,一忽儿唐天重,一忽儿庄碧岚,一忽儿唐天霄,都在和我微笑着,或冷冽,或凄凉,或不羁,却隔了堵墙般让我没法靠近。身躯软绵绵的,犹如踩在云端般四处飘浮着,怎么也找不着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

满口满心,俱是难言的酸涩咸苦,吐都吐不出,眼窝中也涨疼得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般往外淌溢,无声地蔓延在干燥紧绷的脸颊。

做了整整三年的梦,似乎依然在延续着,只是更无望更悲伤了。

肿胀涩痛的双眼终于能睁开一线时,朦胧看到无双在帐幔前走动的身影,我甚至认定自己依然身在梦中。

只是不明白,人死之后,也能有梦吗?

疲倦地伸出手,我挑了挑梦境里那垂落的细纹纱帐,意外地看到了投在锦被上的淡淡影子,正发怔时,腹部有闷闷的疼痛传出。

“无双?”

我试着唤出声来。

沙哑的声线,低弱得仿若萦于风中的蛛丝,随时都可能被卷得无影无踪。

而无双竟听到了,丢开手上的东西,迅速奔到了帐内,一对上我的眼睛,便惊喜地叫了起来:“宁姑娘,你醒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下意识地蜷起身时,左脚踝处的疼痛也顺着血流一路扯将上来,把半边身子的筋脉都拉扯得疼痛。

宁姑娘,而不是宁昭仪。

这陌生的房间,有天水碧兰草银纹的纱帐和精绣团蝶戏花的粉蓝薄衾,接近我素日在宫中所用的颜色。但帐顶铺设的承尘却是华贵的宝蓝色,数只神夔正戏于仙岛之上,眦目扬首之际,果有记载中那种目射日月之华、声若雷霆万里的气势。

透过半敞的薄帷,屋中陈设也能看得清楚,俱是珍贵的紫檀木或黄花梨木所制,线知简洁刚硬,与赋莲阁中唐天重的卧室有着相同的威凛霸气。

我皱起眉,无力地靠在枕上,懒懒道:“我怎不死去?”

无双一愕,旋即笑道:“姑娘怎会死呢?候爷快将天底下所能找到的灵丹妙药都搜罗来了,亲自领着王府三名妙手神医日夜守着,就是阎王爷见了,也得躲避三分,哪里敢来拿姑娘?昨日大夫回明候爷,说姑娘已无性命之忧,候爷才放了心,只是怕姑娘多思多虑又伤了神,才开了药,让姑娘多睡了一两天。”

听她的口吻,我似乎已经昏睡了好多天了?

那庄碧岚呢?

南雅意呢?

我蓦地透不过气来,喉嗓间干涸得好久才能问出话来:“你们……二爷呢?”

“二爷?”

“唐天祺。”

我记得清楚,唐天重如金刚般稳稳坐于马上,操纵着他人的生死。他吩咐唐天祺要取回庄碧岚的人头,否则,提他自己的人头来见。

对自己的亲弟弟,他都心狠手辣,翻脸无情。

“哦!”无双笑道,“二爷在府中呢,前儿得了个美姬,爱得不得了,这几天连房门也不出。怎么,姑娘认识二爷?”

唐天祺的人生过得正滋润,人头自然好好地长在他身上了。

那庄碧岚……

我吸了口气,心口立刻揪痛,卧在枕席间痛楚在呻吟出声。

无双大惊,忙扶了我问道:“姑娘,姑娘,哪里不舒服?”

大约睡梦中将泪水流尽了,我的眼睛阵阵酸涩,居然掉不下泪来,只是挣扎着低低问道:“那……那庄,庄……”

无双极聪敏感,立时明白过来,急切道:“姑娘别急,庄公子没事,康候夫人……嗯,跟在庄公子身边的那个女子,应该也没事。”

我喘息着,紧攥着她扶着我肩的手,倾听她的下文。

无双显然有些犹疑,目光闪烁片刻,才道:“听说候爷下令,不得伤这二人性命,因此他们应该没事……”

“他们……在哪里?”

我依旧紧盯着她,冀盼从她的话语中捕捉住一星半点他们的确切消息。

“这……”

无双躲闪着我的目光,犹豫着竟不肯回答。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沉声答道:“他们正好好地躲在一处小村庄养伤。如果你活得好好的,本候保证他们也会好好的,如果你想寻死,本候同样不会杀他。我会成全你们到地下做鬼夫妻,我会把庄碧岚抓到候府,活活剐他个三五年再扔到乱葬岗喂狗!”

背着屋外明亮的光影,那高大沉郁的身形缓缓踏入,直到他走到床前,我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一袭玄色织金妆花纱蟒袍,将那刚硬的五官更是衬得森如刀削,幽深的微凹眸子凛光曜曜,倨傲地向下俯视时,锋锐得仿如刀锋,堪堪要割破我的肌肤。

我打了个寒噤,不由得伸出手来抱住肩,一时竟不敢答话。

他像是觉出了我的惊惧,退后了一步,唇角向上勾了一勾,将声音略略缓和下来,“你若乖乖的,我高兴起来,或许会放了他们也未可知。”

“好好照看着。”

他又吩咐了一声,便往门外走去,并不再看我一眼。

没了那种可怕的尖刺感,我松了口气,不觉为自己的懦弱羞愧,想起那日我向他求情时他的指责,哼了一声,低声道:“怎不说我又在用自己做筹码要挟你了?”

唐天重的身体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我话说出口,其实也甚是后悔去和他较真,自己倒出了身汗,默默地伏在凉箪上休息。

无双迟疑了一下,转头令人端了几样羹汤来,笑道:“姑娘,这都睡了八九天了,也不要一直躺着,不然手脚没力气,恢复得反而慢呢。姑娘如果支撑得住,坐起来喝几口汤,可以吗?”

我抬袖拭着额前鼻尖的汗珠,没有答话。

我倒也相信唐天重是费劲心思全力要救回我了。分明好多天没有好好进食,腹中并不觉得太过饥饿,也不知昏睡之时到底被灌了多少珍贵的滋补药品了。

无双见我不答,已是焦急,坐在床侧央求道:“宁姑娘快喝几口吧!如果侯爷听说你不吃东西,不知会担忧成什么样子呢!”

我苦笑道:“我吃不吃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担忧不担忧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无双垂下头,轻声辩驳,“什么都与姑娘无干,但什么都与侯爷相干。姑娘,你当真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心意了!”

我微微地讥嘲,“既然什么都与我无干,他的心意,又与我何干?难不成眼看着他将我的未婚夫和姐妹砍死在我跟前,我还得谢他放我一马,从此对他心怀感激?”

无双若有所思,“哦,原来......原来庄公子和宁姑娘定过亲的?”

庄家被抄,我和庄碧岚的亲事再不曾有人提起,何况后来风云变幻,皇朝迭替,我都成了唐天霄的昭仪了,除了我们自己,谁还记得当年的一纸婚书?

无双沉吟道:“如果是这样,其实......其实侯爷也不能责怪你和庄公子过于亲近了......后来我也问了跟随在侯爷身畔的亲卫,侯爷原先也没打算一定要除掉庄公子,可他满心只装着你,却见你和庄公子那样,一时恼怒了,才动了杀机......”

因我和庄碧岚亲近?

我猛地想起决意跳下马前与庄碧岚诀别时的拥抱亲吻。

我和他原都不是那等放纵之人,光天化日之下,哪会有那等出格的举止?只是深知一日分离,不论生死,多半便已相聚无期,因此缠绵之时,我并没有想着去避讳任何人的眼目。

而这个,竟成了他一心置庄碧岚死地的原因?

我气愤地说:“我和谁亲热,他便想让谁死吗?我还成了皇上的昭仪呢,怎不见他拿皇上怎样?哦,我倒忘了,他的确想让皇上死,怕清宫里的一盏毒药,差点儿连累我被活活杖杀在嘉庆宫呢!”

无双吃惊地望着我,“可......可侯爷没向皇上下毒呀?虽然他的确......想任何亲近了姑娘的人都死,可姑娘正蒙圣宠,身在风口浪尖,他又怎会不知在怡清宫下毒可能会连累姑娘出事?”

我听到她否认,倒也惊讶,转而一想,唐天霄和他到底还占着君臣的名分,自然不可能承认此事。当着我这个外人,无双就是知情,也必出于维护主人之心而矢口否认。

无双伺候我的日子已不短,见我不说话,大约也料着我不肯相信,低头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羹,叹道:“果然,果然只有剥掉心的莲子才是不哭的。侯爷敢和姑娘置气,总是猜测姑娘当年肯出手相救,又有后来几次相遇相交的情分,待他总是有些不同。再不料......再不料姑娘根本将他当做了陌路之人,甚至......当做了敌人。侯爷却有心,从两年多前便记挂姑娘到如今,却落了这样一个结果,只怕此时已经苦得没法说了吧。”

苦苦记挂一个人的感觉我也有过,却不曾想过,也会有人像我记挂着庄碧岚一样记挂我。我胸口一疼,心头没来由地柔然了一下,然后便想起他临走时的话。

“你若乖乖的,我高兴起来,或许会放了他们也未可知。”

我抬头,勉强向无双弯了弯唇,“把莲子羹端来给我喝。”

嘴里寡淡得很,其实吃不出什么滋味来,但我还是尽力往腹里咽着,希望尽快恢复些精神来,好好想想唐天重对我的感情,到底能不能转作交还庄碧岚平安的筹码。

没错,是筹码。

我曾对唐天重这样的评价不屑且不解,但我如今真的一无所有。

除了唐天重千方百计救下来的性命,以及唐天重对我的感情。

自进了饮食,每日用药调理,休养了几天,我的精神便渐渐开始恢复。大夫过来瞧了,说是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内腑受伤,须得好好静养。左脚因为带伤奔波,伤上加伤,导致严重骨折,接骨后更要长期卧床,怕三两个月内都无法行动自如了。

唐天重不知是因为国事劳碌,还是因为气恼我的态度,并没有像以前在宫中那样,有事无事便待在房中品茶看折子,每天只是或早或晚过来探望一次,并不多话,只在床边待上片刻便离去,我只作睡着,连话都懒得和他说。

旁敲侧击向无双打听庄碧岚的消息时,她开始犹豫,后来大约是问过了唐天重,才告诉我实情。

眼见我为着庄碧岚狠心自尽,唐天重也被惊吓得不轻,救护我的同时,到底传了话过去,让唐天琪暂缓动手,由着庄碧岚进了临近集镇的一处小村庄,觅了大夫给南雅意治伤,只暗中调集了高手,将那小村庄团团围住,不放一人进出。

南雅意的伤势极重,庄碧岚解剑去甲,亲自去见围困他的唐天琪,愿意束手就擒,只求摄政王府念着南雅意与宁昭仪的姐妹情分,尽快为她提供医药。

唐天琪不敢做主,急遣信使请了唐天重示下后,立即找来名医为南雅意治伤,却没有抓走庄碧岚,只收了他的宝剑马匹,依旧派人严加看守着,不让他离开小村半步。

南雅意箭伤严重,又没能及时治疗,伤势时有反复,竟比我还严重些,到前日才算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一条命。

我听无双这般讲着,虽然略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心里的酸楚,问道:“庄碧岚......真的那样说?”

无双道:“可不是嘛,侯爷当时只牵挂着姑娘的伤,一时还没理会到南姑娘的事儿呢,那会儿我已经被侯爷安排回府中照顾姑娘了,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是他自己找到二爷,说只要就下南姑娘,他宁愿束手就擒。”

我摇头道:“不是这句。他真的说......要康侯看在南雅意与宁昭仪的情分上救南雅意吗?”

无双点头,然后窥伺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忙转过头,向床榻里侧卧着,闭上眼睛道:“没什么。”

一出皇宫,无双便不肯再叫我一声昭仪,想来这话必是庄碧岚所传无疑了。

他既猜不着我宁死也不愿落到唐天重手中,必定会猜我既入摄政王府,康侯多半会宠爱迁就于我,才拿了南雅意和我的情分来说话,却真的是拿唐天重对我的情感来作为孤注一掷的筹码了。

并不能怨他。

撇开这些日子他们相处的情意不淡,单凭南雅意前后救他两次,他舍命报恩都是应当的。

可我根本不是唐天重的什么人,却特意提起我来,这话里话外,倒似他宁愿割舍了我却换取南雅意性命的意思。

他肯为我舍命,可为了南雅意,他连我都可以舍了。

或许有血性的男儿就是这样吧?恩义大于天,更大于儿女私情。

但这种抉择,还是像锈蚀了多少年的刀子,无声地割到了心口的某处,让我不敢细想。

摄政王府对我防范之严密,绝对只在皇宫之上,再想和他携手逃去,只怕比登天还难。如今我已别无他念,只求他和南雅意平安,并能最终平安地回到交州,我便该心满意足了。

静养了一个月,我虽未痊愈,倒也能扶着无双走动走动了。因说这样的大伤不宜见风,她竟只让我在前厅后堂来回走着活动活动,连窗户都不肯开。

遥想南雅意同样重伤在身,如今被困在乡间小村中,想来日子更为难熬,我也耐着性子沉默地将养着,只盼能有时机。

直到七月初,无双问了大夫,说出去透透气也不妨,才肯打开房门,带我出去走走。

平时静卧之时,常听到水流的声音,后来又闻到莲香隐隐,我便知我所住的地方必是近水的轩榭,等我出了前厅,才见前方延伸出了一间敞朗的抱厦,三面临水,一抬头便是波光潋滟,碧叶田田,竟植了满池莲花。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减下,余威犹存,天气依然炎热,却将扑鼻的芰荷清香熏得益发馥郁宜人了。举目望去,水上水下,俱是一片翠绿,中有粉荷摇摆,或绽若灯盏,或尖尖含苞,轻装照水,纤裳玉立,飘飘似舞。那等清冶风姿,一时竟将我看得呆了。

“莲池?”

虽知有水,但我万没料到竟是这么一大片莲池。而我所暂住的地方,不是临水而建,而是精心修筑于莲池中央,四面皆水,只留了一个曲折竹桥,蜿蜒有致地通向岸边。

无双已在身后答道:“是啊,这座莲榭位于摄政王府东北角,其实位置蛮偏的,平时进出王府或去书房议事,并不方便。可侯爷第一次过来,便看上这处地方,把这里修成了平时寝处之所。”

我记起房中陈设过于刚硬的风格,不觉失声问道:“你是说,这里是康侯在王府的寝处?”

无双笑道:“那是自然。想姑娘在侯爷心中何等分量,怎会放心姑娘住到别处去?在宫中住的是侯爷卧室,在王府,同样住的是侯爷卧室。”

刚醒过来的一两天,我也曾有此疑心,可唐天重每日不过来看一眼便转头离去,让我总觉得他该是回自己卧室休息去了。何况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禁锢于此,也就懒得细细想他的事了。

我懒懒地走到一角,倚着栏杆坐了,淡淡道:“康侯的脾气倒也出奇,有不放心的客人,就安排在自己卧室里。”

无双蹲下身,为我揉搓受过伤的脚踝,答道:“算来......康侯的脾气也的确出奇了些。自从两年前道江南来了一次,回去后时常魂不守舍,好端端地在自己府里挖了个大塘子,种了荷花,说是想吃江南那种新鲜的嫩藕。到了南朝也一样,没事跑到这里住,其实开春的时候,这屋子还冷得很呢,明明连莲花叶子都看不到一片,还亲自题了匾额,说是什么‘莲忆’,姑娘你看到没有?”

我闻言抬起头来,果然发现正堂的匾额上,端端正正镌着“莲忆”二字,字体甚是秀逸,丝毫不觉出唐天重一贯的豪雄霸气。

无双继续道:“康侯原先很是挑剔,又有些洁癖,寻常从太后至朝臣,送他的各色美姬并不少,可他素来

不近女色,又不喜欢旁人碰他的被簟,说是怕脏。可那日他将姑娘带回来时,姑娘一身泥水,把簟字子沾得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他也只嫌侍婢们行动迟缓,耽搁了宁姑娘治伤更衣。姑娘说说,康侯这性子,是不是太怪了?”

从来知道她对唐天重忠心不二,难为她还能顺着我的话头拐着弯来赞她家主人怎样待我好。

待我好......

的确是待我好吧!

只是好到要把情敌和他自己名义上的结发夫人置于死地,着实让人不敢领受了。

捣麝成尘香不灭,拗莲作寸丝难绝。

我懒洋洋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散漫地笑着,看碧莹莹的荷叶底下,几对鸳鸯正懒洋洋地泊着,在沉静的翠绿华盖下梳洗着自己的羽毛。

正出神时,听到远处有钟磬木鱼之声传来,伴着大群僧道诵经时的梵声隐隐,好像摄政王府中正在做着什么法事,并且排场不小,我不由站起身来,往那边走了几步。

快到前方竹桥时,无双已过来拉住我,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你看这太阳还没下山,外面那日头还毒得很呢,先别过去吧!真想出去散散心,等再晚些,侯爷过来了,让侯爷伴着看看王府内的风光,也免得王府那些巡逻亲兵误会,可以吗?”

我回头瞧了瞧她,她被我看得不自在,转过头看向别处,笑得有点儿发僵。

竹桥尽头,有四名侍卫正在水边树荫下憩息,若无其事地喝水聊天。不敢想象以军威闻名的摄政王府,会有这等闲散的侍卫,还是在康侯每日必经之处。

如果无双不拦我,到了竹桥尽头,该是那些侍卫拦住我了吧?

我退了两步,淡淡地笑道:“哦,我的脚原本还没有恢复呢,也懒得走动。只是听到哪里来的诵经的声音,有些奇怪。”

无双顿时松了口气,笑着答道:“那边颂贤堂,正做着水陆道场呢,和尚道士挤了一屋子,没什么好看的。”

我不由问道:“谁过世了?”

水陆道场全名“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是佛家用以设斋供奉,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的法会。从这里听着,便知排场不小,但唐天重每日过来,并看不出有甚悲戚之意,哪里像有亲人过世的模样?

无双招呼小丫头端来泡好的碧螺春,端到我跟前,笑道:“哪里有谁过世?左不过是侯爷在掩人耳目而已。这会儿德寿宫北面的大佛堂里,一样请了高僧在做道场呢!姑娘聪明人,可猜得出在为谁做法事?”

我心思一动,只觉阳光在倏忽间冷了下来,拿了茶盅在手上,顿了片刻才慢慢揭了盅盖去撇着茶叶,说道:“王爷府上的,莫不是在位康侯夫人办丧事?而皇宫中,自然......自然是宁昭仪出事了。”

无双抿唇一笑,“我就说,瞒不过姑娘。”

这样的三伏天,我背心冒着汗,掌心却凉了下来。

早知唐天重绝不会将我交给唐天霄,而唐天霄也不可能将我弃之不理,我也在猜测着唐天重会以什么手段瞒天过海。

原来却是个死字。果然一了百了,清白得很。

以唐天重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寻两具与我们身形相似的女尸掩人耳目并不是难事。旁人怕吵架灭族的欺君大罪,唐天重做来得心应手,毫无顾忌。即便是唐天霄识破,如无十分证据,也只能由着他指鹿为马。

朝堂之上,唯权势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朝堂之下,也唯权势可只手遮天,肆意妄为。

我支着额倚着栏杆坐着,小口地啜着茶水,只看着熟悉的满地清荷出神。

无双走开片刻,再回来时,已递过一支紫玉笛,笑道:“姑娘,若是坐着无聊,不妨吹支曲子,散散心也好。”

我掂了掂那玉笛,道:“这玉质倒好,只是这么笨重,留着摆设便罢,吹起来却也嫌沉了。”

无双轻笑道:“姑娘忘了吧?当日皇上请侯爷在怡清宫品尝姑娘的手艺时,姑娘从用一支紫玉笛吹过一曲《玉楼春》。这便是姑娘用过的那一支。”

我托起那笛子细看,果然很是眼熟,苦笑道:“侯爷到底神通广大,只怕就是乾元宫御用之物,侯爷想拿,也是轻易如探囊取物。”

无双并不否认,只道:“论起这摄政王府,虽不如皇宫富丽雄伟,这天下的奇珍异宝,倒也不比皇宫差多少。不过皇宫之中,却有侯爷思慕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心上人,始终求之不得,只能拿了美人的所用之物把玩,聊慰相思而已。以侯爷如今的地位,多少绝色佳人梦寐以求想......”

我懒得听她继续夸耀主人的英明神武痴情无双,将紫玉笛丢给她,一边回屋一边道:“我不过是个微贱之人,配不起这贵重的玉笛子。如果有合适的竹子,我宁可自己做支竹笛来吹一吹。”

其实我从未亲手做过竹笛,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我第二日起床梳洗时,居然见到桌上放了十余支白竹,旁边的竹筐里还盛着小刀、小锯、钻子、尺子等制笛之物。

去了那白竹细瞧时,都是锯下两年以上的老竹,并已经过加工,烘烧得直而不焦,正宜制笛。

无双见我感兴趣,忙道:“昨晚我和侯爷说了,他当即叫人准备了这些来。姑娘瞧着可还妥当?”

我将白竹丢在一边,梳着头发道:“他若真的想让我开心,何不放了我和庄碧岚离去?便是为他供一辈子的长生牌位,我也心甘情愿。”

无双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久才道:“这个......姑娘得亲口和侯爷说去。”

其实我也知道唐天重再不可能放我离去,连庄碧岚都被我连累,说不准此时已经成了他和交州庄氏谈判的重要棋子。事已至此,我只盼着庄家父子能平安地守住他们一方领土,别让我再次成了害惨他们的红颜祸水。

长日漫漫,被禁锢于这样的莲池小榭,的确孤寂无聊,我到底拿过了那些白竹,挑了几支合适的,做起了笛子。

无双在一旁打下手时,我不经意般提道:“宫里那个九儿,一双手灵巧得很,嘴也甜,整天叽叽喳喳跟个黄莺似的,如果能来陪着说说话,倒也不错。”

无双笑道:“若论起双手灵巧,只怕找遍了瑞都城,都找不出比姑娘更心灵手巧的了。看看这笛孔,挖得多齐整!”

我笑道:“光挖着齐整不中用,要吹着音不偏才好。”

挖好吹孔,堵上笛塞后,便要量好吹孔至后音孔德距离,挖两个后出音孔,之后便不时吹一吹,听一听,随时调整着孔的大小,再挖下面的孔。

如此一来,房中便热闹了些,连外面侍候的小丫头都跑进来,品评着哪个音清了,哪个音哑了。

唐天重依旧每天来一两次,只是待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了,即便我装作看不到,他也不离去,静静地坐在一边喝茶,看着我做笛吹笛忙得不亦乐乎。

丫头们原来甚是怕他,一见他来便敛声静气躲得远远的,却不知是不是得了吩咐,过去行了礼,便依旧跑到我跟前陪我做着笛子说笑。

不知道她们有多少的真心,但手边有事可做,终日为庄碧岚他们担忧的心思倒是略略放了放,几日后发现做出来的竹笛中,有两支音色相当好时,我甚至打开窗户,对着满池怒放的莲花,吹了一支《点绛唇》。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后,泪痕和酒,沾了双罗袖。

一曲毕,正黯然神伤时,忽然听到门前一声清脆的欢喜呼唤:“昭仪!”

猛地抬头,竟是九儿着了一身绯红色的罗纱细群,兴奋地跑了过来。

我一时不敢应她,抬头望了眼慢慢踱进来的唐天重。

他并没有注意到九儿的称呼,正微眯着眼瞧我,唇角有很淡的一抹笑意,见我瞧他,那笑意便更深了些。

他素来沉默冷峻,忽然看到他这么一笑,我有点儿蒙,丢开手边的竹笛,去扶前来行礼的九儿,却轻轻的捏了下她的手臂。

九儿醒悟,偷偷瞥了一眼唐天重,立刻改口道:“拜见宁大小姐。”

我正想着她的称呼是否妥当,唐天重在一边闲闲说道:“九儿,怡清宫的宁昭仪和本侯的新婚夫人,都已在南华庵为贼人所害,如今法事已毕,早已入土为安。”

九儿无措地绞着袖子,窥伺着他的脸色,小声地应了,看我的眼神越发彷徨起来。

生或死,原是他说了算。我置若罔闻,坐到一边把玩另一只竹笛。

九儿悄声问我:“那我怎么叫你啊?”

我淡淡道:“随便吧,侯爷说我是谁,我就是谁了。”

唐天重的眼眸似蕴涵了笑而格外明亮。他坐在桌旁品着茶,慢慢道:“她是......请姑娘,未来的康侯夫人。”

我一时窒息,连九儿也似被吓住了,大睁着眼珠子好一会儿才能转动,点头道:“哦......原来,是清姑娘......”

唐天重似乎心情不错,闲坐了片刻,居然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取过我刚吹过的那支竹笛,说道:“吹得很好听。我就想着,你做出来的笛子,吹出来应该很不一样。”

他将笛子递到我跟前,问道:“这便算成了吗?好像和我寻常看到的不太一样。”

我只得答道:“再缠上丝线圈,涂上生漆,扣上流苏,就是侯爷寻常所见的笛子模样了。”

唐天重点头,温煦地望着我,“再吹一曲来听听可好?许久不曾听到你吹曲了。”

我忙推托,“侯爷,我嗓子干得很,倦了。”

唐天重浓而黑的眉蹙了蹙,旋即舒展开来,慢慢道:“你那位好姐姐,似身体恢复得并不怎么好。你这里差不多断了药了,她那里还时不时的低烧。我正想着,要不要送些药去。不过瞧来你对他也不上心,我也不用费那事了。”

他威胁我!

一阵热血直涌到脸上,我恨得攥紧笛子,狠狠地盯着他,恨不得在他安闲自在的面容上扎无数个洞。

他无视我尖锐的目光,舒适地靠着圈椅,迎着我的目光似笑非笑,重复着他的要求,“再吹一支曲子来听听。”

我气往上冲,转过头望着窗外的莲池。

一对鸳鸯在叶底交颈而泊,安静宁和得连这样的三伏天也似褪去了炙人的炎热。

虽是人类豢养,不得自由,可它们到底还能平安地在小小的荷荫庇护下,躲开风雷烈日,安闲地过着它们的日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生地压下愤懑,我拿起竹笛,依然吹着方才那曲《点绛唇》,却已无情无绪,只盼敷衍完了事。

曲毕,唐天重侧着脸,若有所思。

晓得他不同音律,我正想着他是不是觉察出我心不在焉时,他竟微微地笑了,“嗯,这遍听起来比原来那遍顺耳些。”

我正有些鄙视他的鉴赏能力,又听他说道:“要我听你那满腹相思,我宁可看你漫不经心了。可惜,可惜......”

我心里一紧,忙转过头不去看他。他虽未说出可惜什么,但我已心知肚明。

他竟是能听懂曲子的。前者用心,可惜满腹相思并不为他而诉;后者漫不经心,到底为他而奏。两相比较,他宁愿选择后者了。

他扫了一眼被做坏弃于一边的白竹、小刀等物,又望向我,“你身体可大号了?”

我不解其意,含糊答道:“嗯,有侯爷的名医良药,自然恢复得不错。”

唐天重点头,徐徐道:“大夫说,你外伤已痊愈,只是伤口尚嫩,且肺部受伤,需好生调理。倒是脚上不碍事,便是一两个月行动不便,早晚也会复原。”

“侯爷有心了!清妩微贱之躯,能得侯爷眷爱,着实受宠若惊!”我知趣地再不去和他顶撞,言不由衷地道谢。

唐天重一笑,舒展了下手脚,缓缓吩咐,“更衣。”

我一怔。

无双已带了小丫头过去为他解了嵌宝束发紫金冠,取下宝剑、玉佩、锦绶,脱了墨绿妆花四爪蟒纱袍,换了件家常的浅杏色软罗袍,总算将那一身的威煞之气散开不少。

我正忐忑不安时,无双微笑问道:“侯爷的晚膳,是不是也传到这边来?”

唐天重瞥了我一眼,点头道:“传。书房里到底闷热,今日起,还是搬回这里住吧!”

无双担忧地望了我一眼,答道:“是,奴婢即刻前去预备。”

说着,她向随侍房中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径自带她们退了开去,连才回到我身畔的九儿都被她拖走了。

眼见侍女们尽数离去,屋中一时静谧到沉闷。有水面的清风吹来,竟不曾将屋中僵滞的气氛吹散分毫。倒是其中夹杂的莲香阵阵,忽然便让我想起了唐天重重重围困中的庄碧岚,心里便一阵接着一阵地绞痛。

唐天重已经走了过来,伸出右手,缓缓摸上我的面颊。

我不去瞧他,侧了侧脸,却没能避开,只觉那带了茧意的指腹抚在面颊,很粗糙,带了令我惊惧的热意,让我再也忍不住,迅速从椅上站起,便要从他的身侧逃开。

耳边若有若无地传过一声轻笑,唐天重怎样动作,本已跑出一步的身体已被轻易扯回,腰肢被他轻易环住,倒是他的右手,依然抚着我的面颊,似乎从未离开过半分。

我努力避开和他的亲密,最终只能将头稍稍偏了偏,身体却被拥得更紧,单薄的纱罗衣裳根本阻隔不住他身体传来的炙热温度。

他端详着我的目光,比他的身体更为炙热。他宛若叹息般在我耳边低吟:“莫非我当真只能用强才能得到你?”

我勉强笑道:“想侯爷何等人物,也不屑对一名弱女子用强吧?”

唐天重唇角一扬,“我本不屑对任何女子用强,尤其不想对你用强。你何等聪明之人,我便不信,你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可你到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被唐天霄将错就错嫁给我,宁可自己嫁了唐天霄,也不肯提醒我一声半声。我便知......我便知我会错了意,你心里当真半分都不曾有我。我从不知,我竟是这么招人厌烦,让你宁死也不愿从我。”

他仿佛还在笑着,可近在咫尺的黝黑眼睛里,我清晰地读到了隐忍已久的怨毒,“不过,你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在摄政王府,并没有再寻死觅活,心里大约也有了盘算吧?你宁死也不愿从我,却已打算为了庄碧岚从我,是也不是?”

“我......”

我的背心直沁出汗来,一时答不上来。

贪生畏死,本是人之本能。当日眼见庄碧岚难以幸免于难,唐天重又万万不可能放过我,我再不愿白白受辱,才决绝地走上那条路。

可庄碧岚、南雅意并没有死,并且受制于唐天重,如果我轻生,惹怒唐天重,庄碧岚必遭毒手。

想过唐天重可能威逼,倒也未必打算从他,只是自此的确不敢有轻生之念了。

唐天重见我不答,眉又皱起,忽然俯下身,便亲上我的唇。

潮湿温暖的唇,陌生冷冽的气质,让我汗毛瞬间竖起,连忙闪避,哪里避得过来?只能紧紧闭着牙关,不让他侵入更多。

好在他似也没打算现在便逼着我怎样,扣了我的手缠绵片刻,便将我轻轻放开。

我已挣得浑身是汗,急急退到窗口,几乎站都站不住,脚一软坐在靠窗的塌上,拿了丝帕擦着唇,冷冷地望向满池荷叶摇碧,泪水忍也忍不住,直直地跌落下来。

唐天重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挺拔的身形像一具散着寒意的雕塑。

许久,才听他懒懒道:“来人,传晚膳。”

第十五章花落良宵,团圆春梦少

我提心吊胆,再不知晚上该如何应付。仓皇地坐在他身畔,说是用膳,却连一口汤也不曾好生吃得。无双为我盛了一碗软糯的红枣糯米粥,我拿匙子吃时,不小心连碗带粥带到了裙上,连手臂都被烫红了。

唐天重冷眼看着,并不说一句话。

只是晚膳后,他竟一言不发地离去了,再没说要留宿下来的话。

看着侍女们关上隔扇门,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无双那丫头却开始在我耳前嘀嘀咕咕,说康侯怕热,书房却是面南的,终日里跟火炉似的,晚上必定睡不好云云。

我由着她的废话从这耳朵吹进,那耳朵放出,再不去理会。倒是九儿听了不忿,笑道:“无双姐姐,摄政王府这么大地方,难道就这一处地方清凉?再则,江南的大户人家,都储着冰块的,康侯当真怕热了,拿些冰到房中去,降降温却是不难的。”

无双这才闭嘴,安生地服侍我上床歇息。

自此,唐天重依旧每日前来看我,待得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吃了晚膳,拿些公文坐在案边,一直拖到亥时以后,连丫头们都在悄悄打呵欠,才施施然收了东西离去。

倘若有一天两天因公干外出或在别处应酬不能过来,必有二门外小厮传进话来,“侯爷说了,让清姑娘不用等候,早些安歇。”

说得好似他不过来,我真会牵挂他一样。

郁闷中,我悄悄叫来无双问道:“以往你家侯爷不是常住在宫中吗?现在怎么都回王府住?也不怕耽误了朝政大事?”

无双笑道:“如今老王爷正病着,每日在家廷医吃药,侯爷是孝顺之人,当然也要每日回家侍奉。外面的朝臣都晓得这回事儿,差不多的事,便不去勤政殿了,直接到摄政王府回一声,也便罢了。”

在勤政殿处事,好歹也见得皇权威仪,如今把原属内廷的议事处改到了摄政王府,不知把太后、天子置于何地?

想来如今唐天霄自顾不暇,便是明知我和南雅意的“死”另有蹊跷,只怕也无心追查了。

听九儿说,皇上对“死去的宁昭仪”甚是思念,不但追封其为淑妃,之后也常整夜独寝于怡清宫中,怀悼“红颜薄命”的淑妃娘娘。

也许开心不起来,依旧会找来一壶酒解愁吧?可惜再也无人劝慰,更无人在他沉醉之时为他盖一袭薄毯,泡一盏清茶了。

南雅意怨他不够痴情,不够专情,可如果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他绝对会是足够多情的一个。

八月初,荷花日渐零落的时节,我的身体已然大好。

这日正坐在抱厦里,倚着朱栏望着池水被微风吹开片片涟漪,满怀俱是萧索时,无双却从竹桥之上一路急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对着我半天说不上话来。

我不觉坐直身体,疑惑问道:“怎么了?”

无双喘息着答道:“姑娘......姑娘不是要我留心庄公子那里的事吗?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看着无双一开一合的唇,所有的神经,都似在刹那间紧绷了。

被阳光倒映的一圈圈金色光影起起伏伏地漾在她身上,连她的面容也有些模糊不定了。

据无双所说,庄碧岚到底不甘受制于人,在自己房中放了把火,引开暗卫的注意,自己悄悄带了南雅意从小径逃离。

若凭庄碧岚的身手,要孤身离去,原不是难事,可惜他身畔有个不会武功的南雅意,行动立刻吃好了许多,到底被暗卫擒住,这一回,却不知道被关押在哪里去了。

我不敢显得过于焦急,只让无双再去打听,可惜不得要领,她连二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押解回京都说不清楚。问得急了,她便焦躁地跺脚道:“姑娘,其实这些话,姑娘尽可直接问侯爷。素常姑娘对他总是不冷不热,若是放下身段,去为他沏一壶茶,吹一支曲,再没有办不了的事。”

她一脸为我着想的模样,可分明最后一句话才是她通知我这些事的真实目的。

本就被唐天重软禁于此,我委实不愿再去迁就,但九儿听到此事,也劝我道:“姑娘,庄家一门忠烈,如今只剩下了庄公子一人,如果庄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交州的庄大将军,可真不用活了!”

我问九儿:“你也觉得康侯可能会杀害庄公子吗?”

九儿苦恼地抓抓头,道:“这个......九儿可不懂。不过......皇上当时好像无意取庄公子性命,那么,摄政王他们,会不会反过来干啊?”

唐天霄既然曾流露这样的意思,唐天重当然很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何况因为我的缘故,他对庄碧岚早起杀意了。

九儿又叹道:“最可怜的是雅意姑娘,她......她当真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我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

若非我和唐天重这段莫名其妙的孽缘,她早已成了唐天霄最宠爱的贤妃,心满意足地和心上人度过下半辈子。——纵然有沈皇后之流虎视眈眈,以她的聪明灵巧,以及唐天霄的尽力维护,怎么也吃不了亏。

终究是我,欠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我说我要亲自下厨,为唐天重做几样家常小菜,无双再也不说不让我离开莲池的话了。

事实上,她不过跑出去和守在竹桥尽头的侍卫说了两句,那侍卫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只是我们去设于二门内的小厨房时,他们会远远地跟着,在不扎眼的地方不动声色地“保护”着我。

厨娘们见到我出现时眼神很是惊艳,等无双跟厨娘说起我是住在莲榭的清姑娘时,惊艳转做了惊愕,随即毕恭毕敬地在我身边打下手。

并不知道摄政王府对我这位“住在莲榭的清姑娘”是怎样的评价,但我至少清楚,他们的恭敬,纯粹是因为康侯对我的态度。

平时我的吃穿用度,甚是合心可意,我只当着无双跟我久了,她肯经心的缘故,但如今细想来,应该也和康侯寻常对我的另眼相待有关。

二门内的小厨房,本是为了方便二门内的夫人小姐们用膳而设的,各类时蔬肉食不少。我回忆着唐天重的饮食习惯,将他用膳时多夹了几筷的菜式,改得略清淡些,做了七八样出来。

令人捧着食盒带回莲池时,无双犹自在赞叹我手艺绝佳,连炒的菜式看起来都比寻常厨下送过来的赏心悦目许多。

我却只是意义阑珊,坐在窗边的榻上,静静地看着她们将碗碟排开。

口蘑豆腐,醋溜黄瓜,什锦藕片,青椒香干,东坡肉,再加江南闻名的清蒸鲈鱼,已算荤素搭得齐全了。另做了一份冬瓜大金汤,却是以冬瓜、咸肉片炖汤,辅以太子参和金银花,可清暑生津,益气止渴,正是夏秋之际最适宜的汤品之一。

待铺排整齐,只先盖着盅盖,不让菜凉了,无双便已遣人出了莲池,到二门打听唐天重可曾到家。

算来也差不多该到唐天重回府的时候了。

按照惯例,他若不回府用膳,应该会遣亲随回来告诉一声。

但遣去打听唐天重行踪的侍女并未接到唐天重回来的消息,天色倒是渐渐地暗了下来。

无双把洗净的葡萄一颗颗剥好,送到我手上,笑道:“姑娘别急,只怕路上遇到了亲朋故交之类,所以耽搁住了。不过算一算,也快到府中了。”

这可奇了,唐天重每次来了,我都觉得芒刺在背不自在,他回来晚了,我又有什么急的?我心中不悦,横了无双一眼,丢开葡萄,接了九儿递过来的帕子拭了手,继续倚着窗棂向莲池观望。

入秋之后,荷花渐渐地褪去了明艳的华裳,不复夏日里姣花照水的风姿绰约。娇小玲珑的嫩黄花心,渐渐转作了一枚枚半圆莲蓬,掩在跳出水面的大片荷叶间,连翠色都不鲜明,在这渐渐昏沉的暮色下,越发不起眼。

千钟风流,万重繁华之后,莲花到底也走向凋零。坚硬的心房中,包裹着久而弥坚的乌黑莲子,唯有其莲心尚还盈着春日的碧绿。

可惜,那一星碧绿,苦不堪言。品在舌尖,足以让人忘怀莲花与莲子所有的美好。

不想这里的一池莲花竟然这么伴着我,从花开到花落,无声无息地度过了这许久的流光。却不知这里的莲子会不会比别处的更苦些。

正沉吟之时,忽听到九儿叫到:“看,看,有人过来啦!”

我不由抬起头,向竹桥那边观望,却是一名管事的婆子,带了两名侍女正往这边走。我皱了眉,依旧安坐下来,忽见无双正朝我凝望,恍惚觉得自己倒似真的有几分急切,盼着唐天重过来似的。

我不安起来,忙从一旁的玛瑙盒子里摘了一颗葡萄,若无其事地自己剥了皮吃。

婆子过来,自有无双去应付。不一会儿无双便将她们打发走了,却来告诉我,“眼见着便是中秋了,几位夫人都有裁制新衣,姑娘自然也该有的。这妈妈却有心,特地跑来问姑娘喜爱什么样的布料,什么样的花式,说一定做几套顶级的衣裳,让姑娘穿得比出水芙蓉还好看。”

我叹道:“横竖并不去哪里,穿怎样的衣服并不要紧吧?”

无双笑道:“姑娘觉得不要紧,但侯爷那里,却是要紧的。姑娘一定没觉出吧?每次姑娘穿水碧或浅青色的衣衫时,侯爷看着你便格外的温柔,而姑娘若是穿鹅黄或胭脂色时,侯爷便格外的高兴。”

九儿不改淘气,因无外人在旁,半趴在榻上也吃着葡萄,嘻嘻笑道:“无双姐姐说得太神奇,难道侯爷姑娘穿什么衣裳都时时留心吗?若是真有这样痴情,晚上还舍得离去?他离了这里,自然有别的侍姬服侍。”

无双摇头,望着我答着九儿的话:“算算我跟着侯爷都有七八年了,侯爷的心思,我岂有不知?他哪里是舍得离去了?只是太看重姑娘,不舍得逼迫姑娘而已。侍姬嘛,自然是有的,但大多也只是应个虚名而已。如若有人侍寝,侯爷早过弱冠之年,身体强健,为何一无所出?”

越扯越离谱了。他的这些事,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们兴致勃勃的话头,吩咐道:“别扯淡了,快去瞧瞧侯爷回来了没有。眼看菜都凉了,若他不回来,我们趁热先吃了吧!”

无双应了,才立起身来,便听外厢有人低沉说道:“在等我吗?”

步履沉着,身形稳健,唐天重不紧不慢地踏了进来,一双黑眸,沉静地在我脸上一扫,才转到一桌的饭菜上。

九儿已忙不迭从榻上起身,无双已迎了上去,为唐天重解去外袍。我也只得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见过侯爷!”

唐天重点头,拉住我的手一同入席,居然解释道:“出城了。本算着回来吃饭正好,多耽搁了些时候,就晚了。若是你饿了,以后不用等我,自行吃了先睡吧!”

我缩了缩手,却没能抽开,由着他牵着,坐稳了身体才放了手。

早有侍女们过来,讲盅盖盏盖一齐取开,无双、九儿则站在我们身侧布菜。

无双笑道:“侯爷,今儿的菜,可要细尝尝。都是姑娘亲自到后面的小厨房做的。”

唐天重“噢”了一声,抬眸望向我,夹了一筷藕片送入口中。

我有些讪讪的,只觉双颊发烫,忙低了头喝汤,却是啥味道也尝不出来了。

无双小心地查看唐天重的脸色,又道:“侯爷,如果兴致好,奴婢去取一壶女儿红来。”

“不用了。”唐天重慢慢吃着,好似并没有因为我做的菜而胃口大开,甚至神情之间,偶有不愉之色掠过,却又迅速消逝,不肯流露分毫。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忐忑着一时不敢提起庄碧岚的事。而无双也似有些不解了,又笑着试探,“侯爷,是不是菜凉了,不甚可口?要不,我叫人撤下去,另做一桌来。”

唐天重皱起了眉,淡淡道:“都吃了一半了,还撤什么?”

无双再不敢说话,我也暗自懊恼,早知他不喜欢我做的菜,再不该费这份心思,这时再为庄碧岚的事求他,无异于自取其辱了。

一时用毕晚膳,侍女们撤下饭桌,取水来洗漱了,我正想着时辰已经不早,唐天重兴致不高,会不会即刻离去,已听他说道:“你们下去吧!”

我吃了一惊,无双却已面带笑容,即刻带了侍女退下,掩上了门。

被他软禁了这么久,单独相处的时候倒也不多。我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紧张地坐到妆台前,将手中的一枚玉镯取下,又戴上,取下,又戴上,一时竟是无措。

唐天重走到我眼前,问:“很喜欢这镯子吗?”

我怔了怔,这才抬手仔细看那玉镯。

当日从马车中匆匆逃走,虽有不少细软,却都未来得及收拾,重伤后被带入摄政王府,随身首饰大多已遗失,庄碧岚送我的利匕更是不知所终,倒是唐天霄当日让我转交给南雅意的九龙玉佩还在,醒来后发现用丝帕包了,塞在了枕下。

我既然一无所有,所用的簪珥环佩,自然都是摄政王府的。我无心梳洗,也不曾在这些东西上留心,每日无双为我准备什么,我便用什么,并不挑剔,再不去注意那些首饰价值几何。

如今低头细看这玉镯,才觉其碧绿莹润,水色盈盈,雨后冬青般深浓可喜,乃是最上品的翠玉精心琢就,我忙讪笑道:“嗯......瞧着这玉颜色很正,应该是蛮名贵的。”

唐天重点头道:“可惜只有一枚。不然,改日我叫人找色泽差不多的,另琢一枚来配成一对?”

我笑道:“不用了,原是独一无二才难得。”

唐天重脸色忽然有点儿古怪,问道:“是吗?”

我不解。

他却已走上前来,打开妆奁,在最上面一格翻了翻,便取出一枚同样水润滴绿的玉镯来,凑到我手边那枚前。

大小相同,纹理相若,竟是出自同一块翠玉的一对。

我怔了怔,只得勉强笑道:“原来本就是一对。是我粗心了,从没注意过。”

唐天重淡淡道:“你不是粗心,只是心从没放在这里。无双拿了这对玉镯给你看时,我正在案上看公文,连我都听到他在告诉你,这镯子乃是我父母成亲时先皇御赐,价值连城,更是我母亲心爱之物,时时戴于挽间。直至我母亲亡故,这镯子方才交给我保管。”

他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将玉镯放回妆台上,才又说道:“她本是预备留给她儿媳的。不过......瞧来她并不稀罕。”

我再不敢接话,顺手将腕间的夜卸下,和他放下来的那枚一起收回了妆奁中。

他沉默地看着我的举动,黑眸越发幽深,近在咫尺地凝视着我,更叫我捉摸不透,只觉气氛沉闷得紧,若要冒失逃开,却又不晓得能逃到哪里去。

我已再不指望今天能从他口中问着一星半点庄碧岚的消息,只盼着目前这等尴尬情形尽快过去,强笑道:“侯爷渴吗?要不要我倒盏茶来?”

“不渴。”唐天重硬邦邦地抛出话来,含义却是暧昧,“便是渴,也不是嗓子渴。”

我红了脸,不敢再答话。我在宫中多年,甚至曾经有过宫妃的名分,若是说听不懂他的话,也太过矫情。

许久,唐天重仿佛无奈般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在我面前,“庄碧岚让我带给你的。”

目光触到那样东西,我的心蓦地一跳,快要蹦出腔子般纠结而疼痛起来。

熟悉的香囊,紫茎芰荷,并蒂粉莲,被匀细的阵脚挑出温柔的情意,脉脉如诉。一把握住,已经闻不到当日所放的白芷、川穹、薄荷等香气,只有很淡很淡的莲叶清芬,在满怀的酸涩中若隐若现。

我甚至分不出,到底是香囊散出的莲香,还是窗外荷叶的清芬。

“他......他在哪里?你有么有拿他......怎样?”我再也按捺不住,压住了喉咙里泛出的气团,干干地问道。

唐天重微弯了腰,半眯着眼睛望着我,声调里带着陌生的寒意,“你想让我拿他怎样?”

我的指尖发青,却已忍不住地抖动。

唐天重很想杀他。

不敢细看他的神情,我却敢断定,唐天重绝对不想再容庄碧岚活着。

他到底和唐天霄截然不同,该决断的时候,绝对心狠手辣。

紧攥了手中香囊,我扶了椅子慢慢地向他跪下,盯着他的如意挖云黑鸟,沙哑着嗓子道:“求侯爷......绕过他,绕过雅意!”

话犹未了,我的下颌一热,已被唐天重托起,被迫着面对他的面庞。

他的唇角弯了弯,却看不到一丝笑意,连眸光也如山间幽潭般深不可测,“饶过他?清妩,给我一个饶过他们的理由。”

理由?

我黯然一笑,“我求侯爷,自然算不得侯爷饶他的理由了。”

唐天重点头,“你若为他求我,只该成为我杀他的理由。”

他那并不掩饰的恼怒和醋意,让我哑口无言,闭了眼只将那香囊抓得更紧。

好一会儿,才听唐天重冷冷道:“你不想知道,庄碧岚为什么把这香囊还给你吗?”

我垂下头,望着那灵动的芰荷粉莲,低声道:“大周大半天下,均在侯爷掌中。侯爷若要他还,他又岂敢不还?”

唐天重怒笑,“清妩,你对他倒是痴情到了骨子里。难道你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移情别恋,丢弃你们之间所谓的定情信物?”

我脱口道:“他不会!”

“他不会?”唐天重再没迫我抬头,却蹲下身,紧紧地看着我的脸,眸光凌厉如刀,“你便如此信任他会对你死心塌地,就像......绝对不会相信我才是最适合你的夫婿,是不是?”

他素来威凛,不苟言笑,远不如唐天霄平易近人,倜傥可亲,我也因之一向便对他所谓的神情有着几分惧意,因此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短,却不曾好好说过话。以前曾听他向人说起我是未来的康侯夫人云云,我也只当做男人为色所迷时随口而出的苍白许诺,并未当真。

但他此刻满怀郁愤脱口而出,倒似吐出了积压已久的心思,不但觉察不出半点儿轻薄之意,甚至让我突然觉得,他说要我做他的康侯夫人,只怕......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语。

一直以为他喜欢的只是经过他头脑美化过的那个月下美人,救命恩人,但他前后两次把我从鬼门关拖回来,看尽了我最狼狈最肮脏的模样,若再说不知他的心意,也委实太过矫情。

只是......

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声答道:“承蒙侯爷青目,宁清妩委实铭感五内。只是妾身本不过微贱之躯,曾连累庄氏满门抄斩,又曾侍奉大周皇帝陛下,哪配得上侯爷这等威名远扬的天家贵胄?”

唐天重深深地凝视着我,唇边若有轻嘲,“这么说,你并不是不愿和我在一起,而是觉得配不上我?我倒从不知,你是这等自卑之人。”

我一时语塞,而他似乎也没想再听,徐徐立起了身,向门口走了两步。

我正猜着他是不是心中不耐烦,终于想着离去时,他忽然又转过身,迅速踏前一步,抬起右臂只轻轻一夹,便将我从地上拎起。

“侯爷!”

我惊呼一声,只觉身体一轻,腿部也已被他左臂抄起,整个人都被他揽到了怀中。

他垂着眸沉静地望着我,“配不配得上我,并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心里,始终认定了我不如你之前那两个男人吧?我便是做得再多,你也只牵挂着庄碧岚,也许还有那位满嘴抹了蜜的大周天子,再不肯多看我一眼。”

身体被他轻轻地掷在床上,背脊微微地疼,而胸口突然好像喘不过气来,只是下意识地想逃开,逃开其实从被他抓来第一天便已料到的结果。

可这一回,他终是不肯放过我。

努力想支起身来时,他不过将手轻轻一按,便又将我推回床上,身体已倾下,将我紧紧压住。

“清妩!”

他低低地换了一声,仿佛怅惘,仿佛无奈,仿佛还带了点懊恼,双唇却已凑了过来。

依然是霸道刚强不容拒绝的侵占,气势却柔软了些,拢着我肩膀的宽大手掌极有力,却极小心,怕将我揉碎了般留着余地。

我挣扎着转过头想避开他的亲昵,可在他跟前,我的力道几可忽略不计。他的胸膛极坚硬,岩石般无法撼动,而他的唇舌却极柔软,甫一侵入,便毫不犹豫地缠绕上来,近乎贪婪地吮吻着。

我迷茫地盯着帐顶的承尘。

宝蓝色的锦缎上,神夔正昂首摆尾,目如日月,旁若无人地咆哮风雷。

到底,他是傲啸天下的天之骄子,北国英雄,我只是个寻常的弱女子,无才无势,却妄想要什么青梅竹马的爱情,终不过是做了场从来就圆满不得的春梦。

生逢乱世,胜者为王。逆天的奢望,只能白白害了爱侣万劫不复。

我再不想让庄碧岚因我出事,而我这一生所有的梦想,也便就此结束吧!

裙带被轻轻抽去,略带颤意的粗大手指,缓缓摩挲于光洁的肌肤,激起了一层层的粟粒。我认命地闭上眼,随他褪去上襦下裳,动作越来越放肆。

唐天重似乎有些讶异我的顺从,嘴唇亲在面颊,沿着脖颈一路往下,温柔地游移着,低低地喃道:“清妩,信我,好吗?清妩,我真的会待你好......”

我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眨了好几下,才将泪水硬生生地逼回去。

他正深深地埋于我脖颈间,散落的漆黑长发柔软地铺在我肌肤上,低垂的眼眸只看得到两扇黑黑的长睫,弯曲着少有的温柔形状。

“侯爷,放了庄碧岚他们,好吗?我......我一定好好报答侯爷,侍奉侯爷一辈子。”我吸着鼻子,低低地哀求。

唐天重的身体僵了一僵,紧接着我的胸前猛地一阵剧痛,偏生又夹杂着陌生的愉悦,突然之间便席卷过来,让我禁不住失声惊呼。

他一口咬在了女子最柔嫩的部位,温柔抚摸的指尖也加大了力道,毫不容情地重重一捏。

我惊惶地瞪住他时,他正缓缓抬头,深黑的眼底有不加掩饰的痛恨和愤怒。

“你是在羞辱你自己,还是在羞辱我?”他冷冷地问,嗓子却是暗哑的。

我不解。

庄碧岚的生杀大权,我的生杀大权,俱掌握在他的手中,我哪里敢羞辱他?唯盼顺了他的心意,他能一时心软,放了庄碧岚。

至于羞辱自己,原也说不上,至少我清楚,他的确真心待我,并不是那等见色起意的轻薄小人。

唐天重听不到我回答,眼眸里的恨意渐渐转作无奈。

他居然苍凉地叹了口气,低沉说道:“罢了,你存心想羞辱我,也由你。瞧来这辈子都得不着你的心了,但你的人,却休想离我半步!”

我来不及思索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双腿已被他握得曲起,分开到两边。

赤诚相对的男子身躯陌生到可怕,我打着哆嗦,紧紧闭上眼,由着他摆弄。他却似还不甘心,上前亲着我的眼睛,想迫我睁开眼来。

我又羞又慌,努力将头侧了开去,越发将眼睛闭紧了

“你......”唐天重竟比我还羞恼,低斥道,“你与他们一起时,也是这般不肯瞧他们一眼吗?或者,你对着我,心里还在想着他们?”

他们?

我惊惶地睁开眼时,身体蓦地一重,尖锐的刺痛激得我弓起身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背上已是层层汗意迭出。

唐天重也似被惊到,顿住了动作,小心地望向我。

“没......没事,有点儿疼。”我勉强笑了笑,泪水已禁不住滚落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转动黑眸,终于看向我手臂。

原来鲜艳如花朵般的朱红守宫砂,只在这片刻之间,便像被风雨浸泡透了,逐渐地暗淡苍白下去。

他的手指慢慢地在那处淡红的痕迹上抚着,低低道:“原来......原来......”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托着我的腰肢,扶紧我,让我以尽量舒适地姿势去承受他。

除了疼痛,还是疼痛,隐约有陌生的快感袭上来时,也迅速被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别扭冲散。

我再也没有呻吟,甚至努力舒展着身体,忍着不适去迎合他,却终究忍不住自己的泪水潸潸,竟从头到尾不曾断过。

不知什么时候,他悄然将我放下,扶了我并头躺下,一双微凹的漆黑眼睛,散去了白日的威凛,有些无措地凝视着我。

虽是初经人事,我还大致明白他根本未能尽兴,不由畏怯地向后缩了一缩,然后背着他躺着。他也不说话,只是从背后揽住我,把我的身体往他怀里挪了挪,再也不肯放开。

第一次和一个男子同枕而卧,本以为我多半又会整夜辗转难眠了。可大约因为太累太疼的缘故,我居然不久便睡着了,并且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天亮,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醒来时唐天重早不在枕畔,无双、九儿笑嘻嘻地上前侍候,说道:“侯爷可真细心呢,一早赶着去上朝前,也不忘吩咐预备下香汤,等姑娘一起床就可洗浴。”

我抚着头坐起时,九儿又拿出一个白玉匣子,笑得有点儿古怪,“后来他又叫人送了这个来,说是能收敛伤口。姑娘,这......”

她附到我耳边,哧哧地笑,“侯爷是不是太强悍了,才把姑娘折腾成这样?”

我红着脸瞪了她一眼,自顾起身去洗浴。

无双却在整理床铺,笑骂道:“九儿,你这丫头越发不得了了,小姑娘家的,这话也说得出口!”

正说着时,她的身体忽然顿了顿,丢开被念便赶上前来,笑道:“九儿你去催催早膳吧,我来侍奉姑娘洗浴。”

九儿不解,懵懂地答应着离去,我却猜着无双必是见着了床上的落红,怕我不适,才自己过来侍奉,真想为我上药了。

其实哪有那么娇惯?本是女人必经之事,所不同者,我跟的男人,并不是我自己想要的那个罢了。

从被唐天重抓回的那一刻起,我便再清楚不过,我这一生算是完了,长久以来支撑我渡过难关的美梦已幻成泡影。我只期盼,曾陪着我做同样梦的那个男子,能够安然无恙,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我有些木然让无双给我洗浴上药完毕,起身披衣时,无双似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疑惑,问道:“姑娘,难道......难道皇上那么久,都不曾临幸你?还是皇上他......他......”

到底她也是黄花闺女,终究不好把“不举”两个字说出口来。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真念起唐天霄的好来。

他以帝王至尊,这么长时间和我共处一室,明明对我颇有好感,却对我照顾有加,不曾侵犯分毫,也算是难能可贵了。若是换了唐天重处于他的地位,只怕再不肯轻易放过我。

怀念起关上房门和唐天霄无拘无束的相处,我轻轻地笑了,“皇上是好皇上,也是好男人。他看似嘻哈无赖,却是个真正的君子。”

无双愣了愣,忙笑道:“嗯,咱们侯爷也算是君子了。你瞧着他那样看重姑娘,不也是和姑娘规规矩矩的?若是姑娘昨晚没有为他做饭示好,只怕他也不会留宿下来了。”

感情是我昨晚给他做了一顿饭,便成了我下贱,有意去勾引他了?

再想起他第一次认出我来时的强抱强吻,为着私心私怨向堂弟下毒,还为夺得我而要杀庄碧岚、囚庄碧岚,我只觉气往上冲,冷笑道:“嗯,他是君子。这世间的小人都死绝了,他便是君子了!”

无双愕然。

我气话说出口去,方才有些懊悔。这妮子本是唐天重的心腹,一转头还不把这话告诉了他去?

可再算算,我和唐天重虽已亲密如斯,但在一起时向来各有心思,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便是以后夜夜相处,只怕也是同床异梦。何况此人总有种威凛气势让我心怯,有些话当了他的面,未必就敢说出口去。

既是如此,我索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无双,且叫他明白我心里的底线也好。

于是,梳妆之时,我拿了胭脂将略显苍白的面颊点了点,慢慢和无双说道:“你也知侯爷并非我的良人。可我虽是女子,还晓得什么事审时度势。他将庄碧岚制住,怕也有大半的原因,是为着我吧?我若不从他,他难免迁怒庄碧岚,如今我从了他......也盼他不要再为难庄碧岚。庄家因我灭了满门,若再因我害惨了他,我便是死了,都没有面目去见庄家的故人。”

无双沉默不语,手上却一刻不停,为我绾了个清爽怡人的灵蛇髻。

第十六章 龙翔虎潜,狂客闲问鼎

这一日傍晚唐天重回来得比平时要早,但回来后叫无双去了书房,到晚饭时才一起过来。

他既对我做的饭菜并不感兴趣,我也就懒得再做了,甚至连什么菜式都懒得看,默默地趴在窗棂上看着外面渐渐飘摇的秋色出神。

唐天重并不挑剔,照常吃了饭,便吩咐预备洗漱就寝。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也不惊讶,待侍女们退开,便去为他宽衣解带。

他和以往一般沉默冷冽,眼见我也卸了簪环,着了中衣坐到床边,才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伤口早不疼了,没事。”我答完了,才觉出他眼神古怪,猛地悟了过来,顿时脸上作烧,低了头不说话。

“过来吧!”

他低低地叹口气,一把将我拽到怀里,已吻上我的唇。

已经渐渐熟悉他的体息,我不再像前晚那般紧张,他也极耐心,含情的眼眸,温柔的亲吻和细致的抚摩让我一度疑心,这人究竟是不是那个从沙场拼杀出一身冷傲的盖世枭雄。

身体渐渐发烫,并随着某种越来越汹涌的气流翻滚而越来越难以忍耐。

“清妩……”他在我耳边低低地唤。

“侯爷。”我红了脸望着他。

他的面颊同样是醺然欲醉的酡红,眉梢眼角的情欲让此时的他更像一个疼惜心上人的寻常男子,而不像老谋深算的政客。

他听我回应,甚至微微地笑了,又低低地唤我,“清妩……叫我天重吧。”

我一窒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狡黠一笑,本就不安分的指尖忽然用力一弹,强烈的刺激让我忍不住低声惊呼,身体却越发滚烫起来,忍不住地在他身下战栗摆动。

他又吻向我,我唇舌之间已是干涸难耐,再也拒绝不了,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由着他热烈地亲吻着。

他的身体同样滚烫着,唇舌却还湿润,他的双手却不饶我,只挑着最能引起我悸动的部位轻拢慢捻。

我再也禁受不住,喘息着试图去回应吸吮他的唇舌时,他终于也发出一声低低地呻吟,缓缓侵入我体内。

还是有疼痛,却随着他娴熟地动作渐渐被淹没,只有一波比一波激烈的愉悦感,迅速冲激荡涤着身心,让我呻吟着,抬起身体去迎合他,却又因为禁受不住那种过度的愉悦而晕眩地想逃开。

神魂颠倒,欲仙欲死。

原来世间竟真有这种感觉,甚至于爱情无关。

无双曾说唐天重极少让姬妾侍寝,只怕也猜错了。这方面,他绝对是个中高手,竟迫得我不得不像在现实中那样臣服于他,由着他带着我从天堂到地狱,从绝崖到深渊,用天悬地隔的落差,来证实他操控我情欲的能力。

再不知过了多久,他尽兴地将我放开时,我才觉出自己正如一条八爪鱼般紧紧地缠抱着他,而身体依旧在情爱的余韵中悸动。

“清妩!”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我猛地悟过来,扯了条薄衾掩住身体,依旧背对着他躺下。

全身骨骼都像被人敲打了一遍,连手指都快太不起来,我想我只要闭上眼,大约立刻便能睡着了。

这时,我听到唐天重道:“清妩,看这个。”

倦倦地转动眼眸,看到晃在眼前的物事,赤烧的肌肤瞬间冷了下去。

依然是前晚他拿给我的香囊。

一对并蒂莲花,伴着曾经的美好梦想,精致无暇,却像鞭子一样抽向我心头。

我看向唐天重,想来连眼神也开始冷了。

他这是在嘲讽,即便我心有所属,也不得不屈服于他,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吗?

唐天重被我看得微微眯了眯眼,才道:“这是庄碧岚让我转交你的,我没道理留着。”

我一把拽过香囊,飞快地塞到枕下,拿被子蒙了头,再也懒得看他一眼。

唐天重沉默了好久,才道:“你就不问问,他为什么还你这香囊吗?”

不是没想过我给庄碧岚的这只香囊怎么会落到唐天重手中。可如果庄碧岚的人落到了他的掌控中,他的什么东西都被唐天重拿到都不奇怪。庄碧岚决不会将我时隔三年送他的一片心意随手丢弃。

但即便他真的丢弃了,我也不能怨他。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是他的妻了。

眼中有滚热的液体涌出,我忙咬住唇,将脸庞往枕上埋得更紧些,再不愿唐天重发现我在落泪。

唐天重许久没有动静,也没过来拥我,我正猜着他是不是睡了,悄悄去了丝帕来擤鼻子时,忽又听到他开口。

“你也给我绣个香囊吧!若也能绣得这般精致,我便放了庄碧岚。”

我蓦地转头。

他正沉静地望着我,眸光深邃,若有暗流汹涌,却是我不能了解的情绪。

同时站在权利巅峰,同样有着利害关系,唐天霄从不在我面前掩饰他的悲喜恨怒,也不掩饰他对我的包容和爱惜,我同样也不曾在他面前掩饰过自己的心事。这种彼此间的了解和体谅,让我,也许也让他,在旋涡密布的深宫,并不觉得太过孤单。

直到现在,我都认定唐天霄是我多少年来难得交到的一个好友,与身份地位无关,与贫贱富贵无关。

可唐天重,这人藏得太深,太可怕,即便赤裎相对,亲密到二人融为一体时,我依旧不晓得他在打着什么主意。

“别哭了。”他盯着我,淡淡地说道,“我言而有信。只要你绣好香囊,我立刻放人。”

我该信吗?

望着这个和我刚刚有着肌肤之亲的男子,我向后蜷了蜷身体,下意识地离他更远些。

他皱了皱眉,一侧身,也背着我向外躺着,片刻之后便传出均匀的呼吸。

我身体极困乏,脑中却异常清醒,仿佛一闭眼,便见到满池莲花,那个淡青衣衫的少年,冲着我浅浅笑着,一声声地唤着,“妩儿,妩儿……”

我便携着他的手,兴高采烈地指点给他看,“碧岚,看,那莲花,头并头长在一起呢!”

“是。”那明亮的眸子,倒映着湖蓝色的池水,翠绿色的荷叶,漾着清澈通透的脉脉温柔,“妩儿,那是并蒂莲。”

“并蒂莲!”

“是,从花开到花落,它们总在一起,连长出的莲蓬,也是头并头长着。”

从花开到花落……

从花开到花落的日子,总等不到他。

再也等不到他。

我握紧香囊,嗅着那隐约可辨的属于庄碧岚的淡淡气息,心头一阵阵地绞痛,再也忍耐不住,伏在枕衾间无声抽泣。

这晚许久都没法入睡,眼看窗口透过朦胧的一抹淡白,才揉着疼痛的双眼模糊睡去。

唐天重每日四更天便要去朝中议事,自是一早便会起床。我模糊觉出他起身,只往后更蜷紧了些,努力将自己缩到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中去。

旁边的人静默片刻,拉开我蒙在头上的棉被,粗大的手指慢慢从我面颊滑过,又抚过我眼睫。

我只作睡着,一动也不动,而他终究只将我的手塞到衾中,为我将薄薄的衾被覆得齐整些,便起床而去。

我松了口气,这才睡得安稳。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无双过来服侍我起床时,我只觉浑身都散了架般疼,连眼睛都疼得睁不开,忙走到妆台前一照镜子,才发现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

其实唐天重真的很懂心理战术。

偏偏在我和他纵情鱼水之欢后,再来点醒我和庄碧岚的不可能,无非逼我不得不在绝望中放弃曾经的梦想了。

也许,从被带到摄政王府的那一天,我便已放弃了那个梦想,只是终究放不下庄碧岚而已。

默默梳着头时,九儿正在整理床铺。我心里一动,忙道:“把那个香囊给我。”

九儿抬头,懵懵懂懂地问:“什么香囊?”

“就是那个绣着莲花的香囊,应该在我枕边。”

九儿便不答话,望向无双。

我立刻觉出蹊跷,问道:“怎么了?”

无双帮我绾好发,迟疑道:“那香囊……侯爷带走了。”

唐天重?我皱眉。

“不会。昨天是侯爷自己给我的,又怎么会带走?”

无双面露难色,也不说话。

九儿却站起身,咕哝道:“原来都已经给了姑娘了,何苦又剪成那样!”

我心里一跳,道:“剪成怎样了?”

无双转身,从镜匣里取出一块丝帐包成的小包,低声道:“侯爷……像是有些不痛快,早上起身手里便抓着这个,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拿了剪子就剪成这样了,连早膳都没吃便出门去了。”

丝帕展开,香囊竟被剪得粉碎,芰荷零乱,香料散落,已成不知多少瓣的碎片。

他那样刚硬的性子,若是不喜欢什么,大可随手扔了烧了,这样小题大做亲自动手把一个小小的香囊剪成这样,倒叫我心惊胆战了。

犹豫片刻,我匆匆将碎片包起,塞回无双手中,说道:“剪就剪了吧,原也没什么。去帮我找些颜色清淡些的锦缎碎料来,预备好无色丝线,我要做东西。”

无双见我什么抱怨也没说,倒也惊讶,连声应了,自去收拾不提。

无双大约根本没弄清我要那些锦缎做什么,取回来的布料足有二三十样,每样都足足有半匹,带了我去挑时,还在和我品评道:“姑娘看这种驼色的,侯爷穿着会不会太显老气?须得配这种紫色的镶边才好。再看这个鸦青的,是江南最好的织锦,从前后左右看,颜色都不一样,穿着一定华贵。这个蟹壳青的也好,质料软,居家穿着一定舒适。”

感情她以为我想为唐天重裁衣服了?

我草草将那些锻料翻了翻,说道:“既然你觉得好看,你便帮侯爷做去吧,带着小丫头们一起裁制,也省得她们一天到晚闲着无聊,雀儿似的唧唧喳喳闹得慌。”

无双怔住。

我且不理她,只拿剪子剪了一小块宝蓝色的锦缎,再从以往丫头们裁剩的碎料里找了一小截紫檀色的缎带作为镶边的包布,变动手做起了香囊。

晚上唐天重回来时,我的香囊已做好,连正面的刺绣也完成了大半。

侍奉他吃了晚膳,看他在一边阅览公文,我便让九儿又点了盏五枝的油灯,坐在窗边继续我的活计。

九儿轻声问我:“姑娘,你身体恢复没多久,都坐了一整天了,还吃得消吗?”

我笑了笑,轻声答道:“快绣好了。”

我嘴里说着,指尖已是一阵刺痛,却是扎了手。

果然坐得太久,手指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九儿轻呼一声,便要来看,我忙摆摆手,将绽出血珠子的手指在唇里吮了吮,吐去血水,挺了挺坠疼的腰,继续刺绣。

九儿不太放心,将灯盏移得更近些,自己蹲下身来,要为我捶腿。

我忙道:“你快做你自己的事去吧,在这里动来动去,我哪里绣得安稳?”

九儿嘿嘿笑道:“绣不安稳,便早些歇着去,还怕明天天不亮了?”

明天当然天会亮,可我更想知道,如果我今天便绣好,唐天重会不会守诺,明天便放了庄碧岚。

吩咐九儿沏一盏酽酽的浓茶来,我喝了两口提提神,振足精神,继续做活。

这时,一直埋头于公文的唐天重忽然起身走了过来,负手站在我身旁,看着我绣着,忽然问道:“你绣的是什么?”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答道:“貔貅,又叫天禄,传说可以辟邪。”

“貔貅?这东西,很不好看。”

“这时上古神兽,龙头,马身,麟脚,其状若狮,最是威武凶猛,侯爷佩着,必定合适。”

“哦!可我瞧着却不顺眼。哪里比得上你原来绣的那只精致?”

我提起的针线久久不能落下,耳边又记起他昨晚说的话。

“你也给我绣个香囊吧!若也能绣得这般精致,我便放了庄碧岚。”

只要他认为我绣得不如原来那只精致,他便可以一直羁留着庄碧岚,不放他自由。

我捻着修针正想着要不要再绣下去时,他已不紧不慢地走向床边,吩咐道:“把那个扔一边去,过来睡吧!”

我心中苦涩,郁郁答道:“是。”

我抬手取过剪子,在九儿的惊呼声中,咔嚓一声,已将那被唐天重一口否决的香囊剪作两半。

唐天重蓦地回头,惊愕地望着我手中剪开的香囊,怒喝道:“宁清妩,你!”

我垂下头,狠狠吞下喉间涌上的不甘和泪水,随手推开窗户,将香囊掷到外面莲池中,仰头向他一笑,“我服侍侯爷安寝吧!”

唐天重不答,快步走到窗边,低头瞧那掉在水中的香囊。

其实已是两瓣小小的碎片而已,透着朦胧的灯光,依稀见它们在荷叶底下起伏着,悄无声息地在夜风中随波逐流,再不知会流到怎样肮脏的地方腐蚀湮灭。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外面带了荷叶清香的空气,微笑道:“侯爷嫌这个不好,也不打紧,明日我再为侯爷做一个。”

他回眸逼视着我,“如果我明日还嫌不好呢?”

我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笑了笑,“我自然还要为侯爷做下去。”

做到你认为好为止,做到你可以放走庄碧岚为止。

或者,你根本就言而无信,打算永生永世用他来威胁我,那我只能做到我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明亮的灯光下,唐天重的脸色发白,一双黑眸似燃烧着从地底蹿出的幽幽火焰,无声地炙烤过来。

我不由退了一步。

而唐天重竟然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竟大踏步迈出了房门。

“侯爷!”

无双已惊呼着追了出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唐天重走到竹桥上,又被无双拦下,说了两句什么,依旧大踏步离去,连头都没有回。

无双回到屋里时,已沮丧得快哭出来,“侯爷生气了,说晚上住回书房去。”

那我岂不乐得清闲?

挽起袖子,我自己动手挑了挑灯花,吩咐道:“九儿,把那些绸缎抱出来。”

“姑娘,你要做什么?”

“能做什么呢?我重新做一个侯爷瞧得上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唐天重会在我做第几个时觉得满意,可我做着,总是一个希望。

我实在怕连这个希望也如泡沫般幻灭,我不得不以我的行动告诉唐天重,我有多么看重他的许诺。

如果他愿意让我一直失望,那我也只能怀着希望一次次失望下去。

这晚熬到了三更,连无双和九儿都受不了,站在一边打盹,而我才把香囊裁好,仔仔细细包了边,才去睡了两个时辰,起床梳洗了,便继续做着。

这般连着赶工,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香囊终于做好,深蓝锦地素紫包边,绣的却是仙兽白虎,缀着黑色的斑纹,漾着紫色的瑞光,爪牙锋锐,昂首傲视,气势逼人,栩栩如生,绝对算是绣品中的上品了。

让无双取来龙脑、薄荷、郁金香等香料填上,再缀上一串浅金色的流苏,便是几近完美的一只香囊了。

当然,只是我眼中的完美而已,唐天重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根本猜不到。

可惜这日唐天重并没有来莲池。

无双去问了几次,说早已回府,只是摄政王病情骤然加剧,侯爷放心不下,只在跟前侍奉医药,一时不便前来了。

我不晓得这话中有多少的敷衍之意,但如果关系到摄政王唐承朔,已经不是简单的父慈子孝了。上至太后皇帝,下至朝臣百姓,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摄政王府的动静。儿女私情被撇到一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等到亥时,并不见他来,再经不住连日的劳累,将香囊丢在枕边,便沉沉睡去。

睡得正沉之时,觉出身畔多出个人来,尚以为身在梦中,慌忙去推拒时,却被那人捉得更紧,同时额上微觉湿暖,竟被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忙睁开眼,正对上唐天重黑黢黢的眼睛。

他正疲乏地望着我,见我惊惶,立刻舒展了眉眼,淡淡笑道:“是我,继续睡吧。”

我支起身,望向帐外摇曳的一盏小灯,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了。我打个盹儿,便得入宫了。”

他举起那枚香囊,问道:“为什么是白虎?”

我答道:“佩虎纹可辟邪扬善、禳灾祈丰,白虎自古以来便被比为战之神,杀伐之神,侯爷身居高位,又是当世英雄,以白虎相配,再合适不过。”

“哦!”他把玩着香囊,忽然挑了挑眉,问道:“为何不帮我绣条龙呢?我倒觉得龙翔九天,威霸天下,更显男儿本色。”

说着这话时,他半支着身靠在枕上,面庞有异样的流彩闪过。深眸熠熠,豪情飞扬,满是将天下踩于脚下的睥睨之气。

早知他野心勃勃,志在天下,但乍听他在床闱之间不加掩饰地提起,还是让我手心捏出冷汗,只得仓促笑道:“自古左青龙,右白虎,二者并行天下,并无上下之分。”

“是吗?”唐天重专注地望着我,慢慢答道,“你难道就不觉得,我比唐天霄那小子更适合成为大周之主吗?”

他就是瞧不上唐天霄,就是不甘心向他俯首称臣。

我下意识地便想反驳,告诉他唐天霄并非外表那样无能,韬光养晦下的雄才伟略未必输于他唐天重。

可转念一想,一则唐天重未必看不出唐天霄是怎样的人,二则我也不想说出唐天霄太多的秘密,免得引起唐天重的警戒,反而害了他。

何况,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他们兄弟这样的皇权之争,原该有多远就躲多远。

思量片刻,我答道:“如果侯爷想要我绣个青龙的香囊,我便为侯爷重绣一个。”

“不用了。”唐天重似乎怕我又要去剪那香囊,急急地将手往后一缩,已将香囊放到自己枕下,“这个便很好。你若闲了,再帮我绣个有龙的也一样。嗯,不妨也绣个有凤的,你自己戴着也好。”

我听他说了句很好,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忽然便松弛下来,但转而听到他后面的话,一时又被震住。

龙凤佩饰,本只是帝王和皇后才能拥有,其他人妄自佩戴,均可以谋逆论处,严厉起来,来个抄家灭族都不为过。但他如今调笑之际随口说出,竟似闲庭信步般不以为意。

仿佛他天生便是龙,我天生便是凤。

良久,我才能忽略了他的后半截话,小心翼翼问道:“既然……侯爷还看得上这香囊,却不知,不知侯爷可否……”

我顿住,咬着唇观察着他的脸色,希望下面的话不致激怒他。

他果然皱起了眉,眸光也冷了下来。

我有些怯意,只强撑着不流露出来,依然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虽然不情愿,但终究说道:“我若这次对你言而无信,日后还想让你再信我?放心,如果今天父亲病情稳定,我明后天便带你去见庄碧岚他们。我会在你面前放了他。”

他答应得爽快,我反倒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傻了般怔怔地望着他。

他却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背对着小小的灯盏,连那刚硬的五官也柔润起来。

“本来说躺一会儿的,瞧你招的我,都没能闭上眼睛养会儿神,就得进宫去了。”

虽这样说着,他却将嘴唇凑近,在我眼睫上亲了一亲,方才跳下床去,地唤一声,便有侍女进来,轻手轻脚地服侍他梳洗更衣。

收拾完毕,他取了我才绣好的香囊,亲手佩在了自己的腰际,才踏步往外走去。

临出房门,他又转过头,隔了那半敞的纱幔望向我。

我不由向他挥了挥手,轻声道:“一路小心。”

他的唇顿时扬起,明朗的笑容极其灿烂,让我一时炫感,以为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样的笑容,清爽干净得像湖面吹过的清风,伴着潮湿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会是那狷狂冷傲不可一世誓将天下踩在脚下的唐天重?

思前想后,我到底相信了唐天重应该没有骗我。

我和庄碧岚俱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他继续囚着庄碧岚,我也无可奈何,只能被他禁锢在莲池之中,成为他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姬。

他实在没有骗我的必要。

那么,摄政王唐承朔病重便不是谣传,他的确因为摄政王的病,才打算拖个一两天再放人。

吃罢午膳,我正想着要不要让无双打听下唐承朔的病况时,外边居然有人前来通禀,说摄政王要见我。

“摄政王?”我惊讶地问前来禀报的侍女,“你没有听错吧?我从未见过摄政王。”

而传说中身患重疾的摄政王,又怎么知道我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南朝女子?

很快想到了唐天重,难道他在唐承朔跟前提及过?

侍女笑道:“哪会听错?摄政王就是要见住在莲池的清姑娘,听说怕人不明白,还特地加了一句,就是侯爷心坎上的那位清姑娘。”

无双只怕我紧张,一边帮我预备衣裙,一边笑道:“王爷对家里人再好不过,就是对下人也和气得很。姑娘模样性格在这里呢,还怕王爷不喜欢?”

这话说得,怎么好似我要去见公婆似的?

我瞪她一眼,择了件靛青色黛紫镶边高腰襦裙穿了,披了条浅紫色的披帛,便带了无双,随着来人径自出了莲湖,去见唐承朔。

摄政王府本是南朝一位纵情诗书闲散王爷的宅第,包括莲池在内的后院完全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回廊曲折,竹径通幽,亭台楼阁,精心独具。但前面正院却轩昂壮丽,飞梁画栋,颇有天朝皇室宏伟气象。唐承朔便是住在正面的五间上房中。

沿了蔓着青葱蔷薇枝的抄手游廊,我走到院前的垂花门前,便有侍女急急过去通禀。不多时,便见探病的男子和服侍的小厮都退避开去,待我被迎进去时,只剩了唐天重的弟弟唐天祺和几名华衣丽服的侍姬围在窗下一软榻前。

榻上卧着一瘦骨伶仃的老年男子,包裹着松软的青金色绸衣,未束衣带,连花白的头发也只是松垮地系在脑后。

如果不是那和唐天重颇有几分神似的面孔,我真的看不出这人居然是传说中南征北讨辅助大周幼主打下这半壁江山的摄政王唐承朔。

唐天祺见我进来,已扶着唐承朔半坐起身,笑道:“父亲,浅见了没?真的是个大美人啊,这满屋里侍奉的姨娘们,也算是拔尖的了,可实在没法和这江南的宁家大小姐比啊!”

我急急向前见礼时,唐承朔已支着榻沿向我望来。

他的两腮已瘦得凹陷下去,满是皱纹的皮肤黯淡灰白,眉梢眼角果然如无双所说的那般,看着十分和蔼可亲,并觉不出唐天重那种咄咄逼人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势。

他的眼珠也已浑浊,略带卧病已久的呆滞,只是端详我时,明明唇角有着笑意,我依然能觉察出他不经意间泛出的警惕和猜忌。

或者,以我的卑微,他也不需要掩饰他的喜恶。

我只是不明白,初次见面,他为何会猜忌我。何况唐天祺在,唐天重却不在,更让我不安。

“你叫什么?宁……什么?”

无双只怕我紧张,一边帮我预备衣裙,一边笑道:“王爷对家里人再好不过,就是对下人也和气得很。姑娘模样性格在这里呢,还怕王爷不喜欢?”

这话说得,怎么好似我要去见公婆似的?

我瞪她一眼,择了件靛青色黛紫镶边高腰襦裙穿了,披了条浅紫色的披帛,便带了无双,随着来人径自出了莲湖,去见唐承朔。

摄政王府本是南朝一位纵情诗书闲散王爷的宅第,包括莲池在内的后院完全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回廊曲折,竹径通幽,亭台楼阁,精心独具。但前面正院却轩昂壮丽,飞梁画栋,颇有天朝皇室宏伟气象。唐承朔便是住在正面的五间上房中。

沿了蔓着青葱蔷薇枝的抄手游廊,我走到院前的垂花门前,便有侍女急急过去通禀。不多时,便见探病的男子和服侍的小厮都退避开去,待我被迎进去时,只剩了唐天重的弟弟唐天祺和几名华衣丽服的侍姬围在窗下一软榻前。

榻上卧着一瘦骨伶仃的老年男子,包裹着松软的青金色绸衣,未束衣带,连花白的头发也只是松垮地系在脑后。

如果不是那和唐天重颇有几分神似的面孔,我真的看不出这人居然是传说中南征北讨辅助大周幼主打下这半壁江山的摄政王唐承朔。

唐天祺见我进来,已扶着唐承朔半坐起身,笑道:“父亲,浅见了没?真的是个大美人啊,这满屋里侍奉的姨娘们,也算是拔尖的了,可实在没法和这江南的宁家大小姐比啊!”

我急急向前见礼时,唐承朔已支着榻沿向我望来。

他的两腮已瘦得凹陷下去,满是皱纹的皮肤黯淡灰白,眉梢眼角果然如无双所说的那般,看着十分和蔼可亲,并觉不出唐天重那种咄咄逼人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势。

他的眼珠也已浑浊,略带卧病已久的呆滞,只是端详我时,明明唇角有着笑意,我依然能觉察出他不经意间泛出的警惕和猜忌。

或者,以我的卑微,他也不需要掩饰他的喜恶。

我只是不明白,初次见面,他为何会猜忌我。何况唐天祺在,唐天重却不在,更让我不安。

“你叫什么?宁……什么?”

我垂着眼睑,温顺答道:“妾身小字清妩。”

他点点头,慢慢道,“哦,果然,甚是妩媚,不怪李明昌为你自断股肱,自毁长城,不怪庄碧岚为你满门抄斩,还千里迢迢赶来,要冒险劫你出宫。”

我品度其意,必是将我当做了红颜祸水之流,垂眸答道:“古来末世昏君,以天下为一己之私,恨不能将天下美人聚集于囊中,稍有违拗,不惜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枉自令民心不稳,朝臣心寒。南楚灭国,不在于大周南伐,而在于自身失于修持,朽木中空,方才自取灭亡。这是男昏侯咎由自取,也是大周之福,苍天之意。”

“哦?”

唐承朔微眯着眼,似在重新打量我,并没有继续发问。

侍立旁边的一位年长姬妾已笑了起来,“怪不得天重疼她,果然是个可人疼的孩子。瞧瞧,一句话没和王爷辩,却说了这么一通天时人和的道理来,真是个难得的懂事孩子。”

唐承朔这才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生得比旁人出挑,也不是你的错。君在城头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南楚灭国不假,说你祸国,就有些冤枉了。”

我听这话,便知猜对了,一定有人在他眼前说了是非,也不敢再多说,垂手默立一侧。

唐天祺已接着他父亲的口气说道:“可不是吗,大哥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心中自然有数。要说我们这清姑娘嘛,不寻常那是一定的。等闲的人物,也不能让大哥放在心上这么久了。”

唐承朔闭了闭眼睛,叹道:“天重那孩子,生就那等犟脾气,若是见了喜欢的,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只不明白,你好好地藏在深宫里,怎么又会和皇上有了牵扯?”

他说着,半睁着眼睛,目光往我身上一扫,即便是在病中,那等凌厉锋锐已与唐天重并无二致了。

他自然晓得我曾是唐天霄最受宠的昭仪了,只是到底没在众人跟前点破。

我也不明着答话,只垂头回道:“妾身与皇上并无牵扯。至于侯爷与皇上有什么牵扯,并非妾身所能与闻。”

唐承朔蓦地坐起身来,盯住我道:“你是说,天霄早已知道天重要找的是你,有意……”

他一掌击在榻畔案几上,已喑哑地咳嗽起来,然后两只手都用力按到胸前,一脸痛苦地大口喘着气,在榻上辗转翻滚。

身畔从唐天祺以下,包括那些侍姬们,无不惊慌起来,急急地奔走着,拿药的拿药,拿水的拿水,顺气的顺气,好不容易才见唐承朔安静下来,虚弱了般倒在榻上,喃喃地念叨,“这孩子,这孩子……”

我不知道他这半嗔半怨带了几分疼惜的口吻,到底是责怪唐天霄,还是唐天重。若是接方才的话头,应该指的是唐天霄,可唐天霄始终会夺权正位,正和他野心勃勃的长子针锋相对,唐承朔自己借着摄政之名,也独揽大权十多年之久,又怎会真心对待年轻的嘉和帝?

周围的人再也不敢提起话头,只拿着大夫珍重保养的一套道理在旁边劝慰着,唐天祺坐在榻侧为唐承朔拍着腿,无奈地向我翻了翻眼睛。

唐承朔的腿一直保持着僵直的姿势,始终没有变过,等他发病出现异样时,他的腿也只是微微地搐动着,显然腿脚伤病不轻,早已不能下地行走了。

病成这样,还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可见他在文臣武将中的威信,以及悄无声息继承了他的实权的康侯唐天重有着怎样的能耐。

犹豫片刻,我在众人的忙乱中走到唐承朔的另一侧,为他拿捏捶打起双腿。

在我还是宁府捧在掌心的大小姐时,父亲逢着阴雨天便腰腿酸痛,说是陈年旧伤作祟,特地请了有着按跷绝技的老大夫在家,每日循经走穴加以推拿按摩。我闲来没事,也便跟在后面学着,等那老大夫告老还乡时,我的手艺也算出了师,每每为父亲按跷,总是备受赞赏。后来入了宫,杜太后有风湿痹症,我用按跷之术每日两次为她调理,感觉比她每日吃药的效果还要好些。

想这唐承朔一生在征战杀伐中度过,年未六旬已病成这样,大半还是一身旧伤引发。为他按跷一时也许不会有效,但对疏通经络、气血周流必有益处。

唐天祺见我替他父亲捶打时,大约以为我可以讨好,还有些不以为然,待见我推、拿、按、捏、打俱有轻重缓急之分,渐渐面有惊讶。

唐承朔缓了过来,低头瞧见我在服侍,皱眉问道:“你这丫头,怎会按跷之术?”

我照实答道:“先父也是从刀兵里过来的武将,每每身体不适,我便和当时的名医学会了这个,盼着旧伤发作时能为他稍减痛楚。”

“哦,你父亲是谁?也是南楚的将领?”

“是,先父宁秉瑜。”

“宁秉瑜,呵,我记得他。一手银枪,万人难敌。算来他带兵和我们大周交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我都曾和他正面交锋过。”

唐承朔指了指自己的右肩,道:“青州那一战,他一枪差点儿把我肩胛骨刺穿,不过他也没落着好处,也被我砍了两刀。那是……三四年前的事吧?听说不久便因旧创复发,死在军中了。真是……可惜。”

听到父亲的事,我手上的力道不觉轻了下来,深吸了口气,扬唇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马革裹尸是英雄!”

“好!说得好!”唐承朔击掌笑道,“果然是宁将军的女儿,气度就是和旁人不一样!好一句马革裹尸是英雄!”

他拍着自己的腿,说道:“用力些!英雄家的女孩,怎么和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差不多,手上没一点儿力道?”

唐天祺笑道:“父亲,这话可不对了,难道咱家这位美人就不是千金小姐了?”

唐承朔点头,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我按捏着,说道:“若是宁将军的女儿,何止千金,万金也难求了。”

唐天祺不解地啧啧嘴,望望我,又望望他父亲,说道:“那位宁将军,不是我们大周的将军吧?记得这位名将,手上可染了不少我们大周将士的鲜血呢!”

唐承朔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说道:“我就说你没你大哥那样的气度。南朝如何,大周又如何,如今不都是我们唐氏的天下?当年那是各为其主!能做到精忠报国马革裹尸的,就是我唐承朔眼里的英雄!”

第十七章 捣香成尘,遗恨送秋风

我有理由相信,唐承朔最初叫我去时,并没安什么好心,指不定是听了谁的话,打算为自己多情得一反常态的长子清理门户了。但在聊起我父亲后,他的态度已来了个鲜明的翻转。

不论对我父亲的赫赫战功,还是对我按跷的技术,他看来都很满意,居然谈笑风生,很是开怀。如果不是精神很差,我估计他一定可以和我聊上两三个时辰都不厌倦。

看他喝了药睡下,我才舒了口气,站起身来。

无双忙扶住我,轻笑道:“姑娘虽然话不多,但的确有人缘,瞧着王爷也挺喜欢姑娘呢!”

我想外看了一眼,微笑道:“咱们也该回去了吧?算算侯爷没多久也该回来了,我们且去看看今天厨房里预备了什么菜,合不合他胃口。不然,吃得不对口味了,又要咱们给他另做了。我可懒得下厨去。”

声音不大不小,带些矜持和得意,却是有意让屋中这些不知怀着好心还是歹意的众人知道,我并不是可以任人鱼肉的南朝微贱女子,我的身后有着一心维护我的康侯唐天重。

走过深宫,走过如履薄冰的岁月,我一向懂得审时度势以求自保。

出门之时,唐天祺和两名年长的侍姬送出门来,这时我已知唐承朔正室王妃殁后并未再娶,只在病房中留了几名姬妾服侍,其中比较得宠的,就是眼前的傅姨娘和陆姨娘。

其中陆姨娘就是最初帮我说话的那位,模样虽不十分出挑,但看来清爽利落,送我到了垂花门,才止了步,拉着我的手笑道:“素常王爷睡着时也会皱着眉,只说腿脚酸疼,方才却睡得安稳,可见清姑娘一双手着实灵巧。”

唐天祺也是一双清亮的眼睛,直往我脸上打量,笑道:“大哥挖空心思也要揽到身边的女子,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只是清姑娘投了父亲的缘法,日后恐怕不得闲了,明天多半还会叫你来侍奉。”

我微笑道:“摄政王乃当世豪雄,能为他略分忧苦,也是妾身之幸。”

唐天祺摇头叹道:“好个会说话的丫头!我父亲现下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认为他是当世豪雄?自古将军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只怕姑娘心里,现在的天下,只我大哥那等有勇有谋身居高位的男子,才称得上顶天立地的英雄吧?”

我不清楚他的疑心我有意邀宠献媚,还是仅在试探唐天重在我心中的分量,遂避重就轻答道:“美人将军,都有白头之日。但我们不能因为美人迟暮便否认了曾经的绝世佳人,也无法因将军白头而否定曾经的功绩盖世。千年前灭了陈蔡的吴子,围魏救赵的孙子,如今尸骨俱已成灰,可不还是被后世视作英雄的楷模?再有西子、杨妃,逝去千年,还有多少文人墨客在其衣冠冢前凭吊佳人,谁又能说她们不是美人了?”

唐天祺若有所思,“清姑娘说得有理,原来名垂青史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我怔了怔,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如南楚覆灭,连我父亲战死沙场都不见得能被后人记下一笔,可在摄政王心中,他便是英雄。想来我父亲虽曾与摄政王为敌,在他心中,摄政王也是当世难得的英雄。”

陆姨娘笑道:“可不是吗,这大约便是英雄惜英雄之意吧!”

我笑着行了一礼,径自告辞。

转过回廊之际再回头瞥了一眼,唐天祺还揉着太阳穴,正站在那里出神。

果然是堂兄弟了,那样年轻跳脱的面庞,真的和唐天霄很相似。

如果唐天重也像他弟弟这般开朗善谈,即便偶尔说话有些刺心,相处也不致像现在这样僵持难受了。

回到莲池,我向无双打听那唐天祺和唐天重处得怎样,无双沉吟道:“这个,侯爷和二爷挺合得来啊!侯爷话虽不多,对二爷是疼惜的,二爷也很听话,性情也好,又是侯爷闷了,二爷常说些笑话来逗侯爷乐呢!”

“那二爷怎么不曾封个侯爵?”

“如果咱们家两位公子爷想封王封侯,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个名义罢了。姑娘你看侯爷,不过是个二等侯爵,上面的王爷国公不知道有多少,并算不得拔尖的。可侯爷不管到哪里,谁敢小看半分?而且侯爷兼的车骑将军,便是国公一级的武官。摄政王原兼着平南大将军衔,掌握着大周近半兵马,如今王爷病了,这些官兵便只听命于车骑将军了。”

“二爷也有军衔吗?”

“有,二爷封卫将军,京中的禁卫军,可都在二爷手里呢!前儿……嗯,姑娘可能也听说了,就是为了姑娘的事,侯爷上了太后他们的当,把一半的禁卫军叫了出去。因为调的是二爷手下的兵,侯爷还把驻在京畿的城东大营军队拨了一部分给二爷带着。所以别看二爷没事就闲在家说笑,也是个跺跺脚风云变色的大人物呢!”

也是,龙生龙,凤生凤,既是摄政王的儿子,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忽又想起一事,“听说二爷不是摄政王的正妃所出?”

“是啊,王爷王妃感情深厚,王妃红颜薄命,去世得早,王爷伤心,多半也看在太后的面上,连侧妃都没立过。就是二爷的娘亲,也是去世后才请了一品夫人的封诰呢!其他几个有名分的姬妾,府里的人虽也尊称一声夫人,可根本没封诰的。”

“太后?”我奇道,“立不立侧妃,和太后有什么想干?”

“哦,姑娘不知道?摄政王妃乃是当今宣太后的胞妹。算起来,宣太后不仅是侯爷的亲伯母,还是侯爷的亲姨妈呢!”

原来竟是这样亲上加亲的皇家亲戚,无怪唐天重这个摄政王嫡长子,无论在摄政王府,还是在大内皇宫,哪怕行事再嚣张,地位都不可动摇。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这重大关系,从没听唐天霄或唐天重提过?

这两个人,剥去表面那层相敬如宾的君臣兄弟情分,真如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哪看得出上辈曾有那么亲厚的关系?

果然皇家最无情,所谓的皇室尊荣,除了有冰冷的金色龙椅耀人眼目,就是那刀兵锋刃的慑人寒光。

这日唐天重入夜时分才匆匆回到莲榭,此时桌上的才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他风尘仆仆,眉眼之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倒似刚干了远路一般。一问我们都还在等着他,他皱眉向无双道:“以后若我回来晚了,留两样菜给我就行,不用等着。清妩身体才复原,饿出什么病来,你来担待?”

无双垂了手不敢做声。

我笑道:“我不过是卷了,懒得吃。不然那些预备给我的点心,我就已经饱了。”

唐天重瞥我一眼,点头道:“明天让人开几副开胃的药给你吃。”

我皱眉,暗自后悔不该多嘴。

当下叫人拿了两碗汤去热了,将就吃了,那边便有人送了大沓公文来,说是今日要处理的事宜。

唐天重也不嫌累,匆匆洗漱了,便换了便装在等下批阅文件。

我奇怪他白天去了一整天都做什么了,把公务都留到了晚上。当下也不去理他,见无双学我的模样在烫杯盏,知道她要泡茶给唐天重提神,遂过去帮忙泡了一壶,才自顾走到一边,借着唐天重案上的明亮灯光,卧在榻上拿了卷诗词懒懒看着。

唐天重喝着茶,安静地看了片刻公文,忽然说道:“别吵我了。”

我愕然抬头,无双正站在他跟前磨着墨,九儿在我跟前捶着腿,其他侍女都退得远远地,一个个屏声静气,要说声音,便只有我偶尔翻动一下书卷,怎么也和吵他沾不上边吧?

既然说吵了,我索性书也不看了,默默地盯着黄梨木镶贴紫檀木刻灵芝卷草图案的天花板出神。难得做了几天绣活,手指倒是灵活些了,一时也不想再去做什么活计了。

也许,是没人能让我提起兴趣来做吧。

无意间转动眼眸,看向唐天重腰间,我才发现他虽换了衣服,依然将那白虎香囊佩着,远远便闻到浅浅的龙脑清香。

不知怎的,我心里便怔忡了一下,抬眸看向他面庞时,正见他一对黑眸望向我。

四目相对,他笑了笑,将笔搁下,说道:“我说你吵着我了吧?过来,也给我锤锤腿,听说父亲那里,很是欣赏你呢!”

看来白天的事,他早已知道了,那我也不用再去提醒他,似乎有人想用我做什么文章了。

还是没想出我怎么着吵他了,但他既然叫了我,我便起身走过去,看他侧身出腿,很不雅观地搁到旁边的椅子上,实在是很别扭的姿势,他该怎么用纸笔书写东西。

九儿已端来一张矮凳让我坐着,让我为他按跷。

这人正当壮年,长期习武,本就结实,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难我,仿佛故意运劲,将肌肉绷得跟石头一般坚硬,我手劲本就不大,哪里拿捏得起来?只得随意帮他捶着,很后悔没有离他远些,便是到外面抱厦里看看荷叶,也比这样尴尬着好。

正懒洋洋想着是,忽闻头顶那人哧地一笑,一抬头,却见唐天重弯着唇角望着我,眸光如琉璃般一片透明璀璨。

“我还怎么做事?都下去吧!”

他浅笑着吩咐一声,眼看着侍女们知情识趣地迅速退开,已一把拉住我,便亲向我。

我偏了偏头,低声道:“我没吵你。”

他揽住我,将我抱往床边,好似十分烦恼,声调却是温柔,“还要怎么吵我?只要你在我跟前,我便再静不了心。”

解我衣衫时,我听到他喃喃地说道:“清妩,你从来便不知道……你从来便不知道,我满心里有多喜欢你。”

身体被他贸然地进入激得一时收缩,连肌肤上都起了层粟粒。

但我到底很扫兴地提起了他答应我的事,“若你放了庄碧岚,我从此便只跟着你……死心塌地跟你一辈子。”

他皱眉,旋即指向我心口,“我不要你死心,我要你的心里有我。”

迟疑片刻,他又加了一句,“只有我!只许有我!”

我做声不得。

逐渐适应了他激情的躯体,我在他的爱抚下也渐渐不能自控,一阵阵地战栗着,喘息着。

便是心里一万个想说他只是在做梦,我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唐天重照旧去宫里,但已时刚过变回来,见我正倚在窗边看鸳鸯,转头又责怪无双,“知道要出门,怎么不准备下?”

无双一惊道:“姑娘要出门?”

我也摸不着头脑,问道:“我?去哪里?”

唐天重的目光冷了下来。“我说过会放了庄碧岚,可你必不信我随口说说吧?我这就带了你去,亲自送走他和南雅意,如何?”

这本是我长久以来的目的,但听到他如此爽快的应下,我反倒怔住。

知道和唐天重坐在驶往城外的马车上,我还是有种不确定的感觉。

犹豫良久,我忍不住问道:“你不打算拿庄碧岚和庄遥做笔交易吗?他可是交州庄氏的唯一血脉了!”

唐天重看都不看我,平视前方答道:“庄碧岚只有一个,我要么拿他和庄氏做交易,要么拿他和你做交易。和庄遥交易,我稳赚不赔,和你做交易……”

他转头盯着我,“你不会让我血本无归吧?”

城外的空气清新许多,城外的日光也似明亮许多,把唐天重那暗黑的眼眸也照亮了,反倒让我觉得自己阴暗了一样。

眼看着唐天霄那样的多情男子也能为权势放弃南雅意,我的却不敢相信唐天重这般醉心权术的人能甘愿放弃一个绝佳的机会,仅仅是为我一个虚无缥缈的跟他一辈子的承诺。

不安地低下头,我绞着手指不知怎么回答他。

唐天重叹了口气,忽然张臂将我拥到怀中,不甘般用力亲吻着我,把我憋得快透不过起来,犹自不肯放开我。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认定你会是的女人,你会陪着我一辈子,我会护着你一辈子。你明白吗?”

他难得这样动情,胸脯起伏得很厉害,怦怦的心跳,鼓点般敲响在耳边。

鬼使神差般,我居然期期艾艾地答了一声:“我……我明白……”

“你,你说什么?”他顿时僵住,将我从怀中扶起,深潭般的眸中有深深的漩涡,似要将我连人带骨深深摄入其中。

我神志清了一清,却觉出他抓着我肩膀的手极用力,正神情专注地等待我的确认。

我有些虚心,有些心酸,又有些苦涩,缠绕在一起,像嚼了满口的甘草,涩得吐都吐不出来,却又在满嘴的酸苦中,莫名地盈出了丝丝的甘甜。

不管是不是他终结了我和庄碧岚最后的缘分,我终究已是他的女人,再不可能静静地等候着庄碧岚,妄想清清白白做他的妻子了。

于是,我吞下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向唐天重勉强笑了笑,“我……人命。大约,这就是我的命吧!”

“认命……”

唐天重复这这两个字,仿佛很是失望,无奈般将我紧紧地拥住,又吻了上来。

午时却是在一处驿馆吃的午膳,虽不丰盛,但甚是清爽可口,正对我平时的胃口,我甚至想着是不是他早先就拿了菜谱令人备下的。

饭后继续前行,却已远离宫道,走在了崎岖的乡间小道上,一路俱被颠得难受。算算已是我平时午觉的时辰了,几次重伤后身体到底大不如前,这般奔波着,一阵阵地只是倦乏。

唐天重见我没精神,便将我扶到肩上靠着,低声道:“你小睡片刻吧,到了地方我叫你。本该下午让你睡一会儿再带你去,我又 怕到时有事绊着不得空闲。”

我也知他如今位高权重,的确算得上日理万机了,哪里能怪他?

但要说睡,当然也是睡不着的,不过略闭一闭眼,让昏沉疼痛的脑壳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到底会舒服些。

一路听着车轮辚辚驶过,和马蹄声一起汇成悠缓而杂沓的声响,又有近处的鸟鸣和远处的鸡鸭牛羊的叫唤此起彼伏的应和,猜着离瑞都城应是越来越远了。

朦胧中忽然觉得安静下来时,我抬起头,看到了唐天重的眼睛。

他正沉静地望着我,神情专注,刚毅地轮廓因着安谧的目光而意外地温存着,瞧来竟是说不出的温柔,不知眼睛看了多久。

见他抬眼,他仿佛呆了一下,才急急转过头去,面庞居然浮过一丝红晕,连声音也有些讪讪的,“到了。”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大约看着我正闭着眼,他并没有叫我。

走出车厢时,眼前是一座看似很寻常的乡间别院,院内院外植着丁香。不知是秋天来得早了,还是夏天去得晚了,城中早已凋谢的丁香花,这里居然还一簇簇地留在墙头,在阳光下耀着眼睛,蝉声却叫得无力,有一声没一声,似自知走到了最后的岁月。三三两两的农夫正坐在围墙外憩息,很粗俗地拿着水袋大口地喝着水,并不看我们一眼。

我们一路过来的马车虽也寻常,连康候的随身护卫都只穿着一般商旅服饰,但在这样的乡野地方,见了如此的高头大马,随从众多,无论如何都会惊讶一番。

过犹不及,却让有心人一眼能看出破绽了。

而我也顿时明了,这些人必是在外监视着的暗卫了。

前面的随从推开院门,便悄悄退开到一边。唐天重携我踏入院门,院内立刻有人迎入,依旧关上门,默然侍立一旁。

当着他那些下属的面,唐天重依旧紧握着我的手,宽大的手掌间有湿润的汗意。我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

只听唐天重问道:“他们都还好吗?”

为首的暗卫上前答道:“很好,都只安静地待在后院,并没有在试图离开。商务还听到他们在探亲吹笛子,看来挺悠闲的。”

他们?庄碧岚和南雅意?

有丁香花落下,柔柔软软地花瓣,带着秋日的冷意,缓缓自面颊滑过。

天空很蓝,太阳很高,这日光便有些刺眼了,激得本就酸涩的眼睛一阵刺痛。

我很想抬起右手揉一揉眼睛,唐天重却依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甚至握得更紧了,好似担心一松手我便会远远逃开,一去再不回头。

终究我只是垂下眼帘,抬起左袖拂去沾在刘海上的一片丁香花的落瓣。

落花还是紫得鲜艳浓郁,泛着浅浅的蓝,看不出凋萎的痕迹,但的确已无根无瓣地飘落下来,等着化为尘土。

唐天重顿了顿,又问道:“从交州来的那些高手,还在暗中虎视眈眈吗?”

暗卫答道:“属下至今没弄清这位庄公子是怎么把他被困于此的消息传出去的,但交州高手的确循迹而来,只因他们少主人受制于我们,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早些时候,属下已遵照侯爷之命通知他们午后在村西的大道上接人。”

唐天重点头,一边往内走一边道:“不可小看了交州庄氏。能在皇宫大院掀起惊涛骇浪还能全身而退的交州少主,绝非等闲之辈。”

暗卫笑道:“嗯,也是个多情人物。如果他肯舍了那位南姑娘,有这些手下的里应外合,想要逃走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咱们有咱们的顾忌,调过来的人马并不是很多。”

“哦!”

唐天重随口应着,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我也不接话,只是向前迈着脚步越发沉重。

其实我是懂得的。

庄碧岚可以舍我而去的,而不肯舍南雅意而去,并不是因为看重南雅意更胜我。他舍不下南雅意,自是因为南雅意曾两度舍命救他,他不能做无义之事,放着南雅意落入虎口,九死一生。他敢舍下我,也是清楚我中户谅解他的苦楚,并深知无论唐天重或唐天霄,都有心维护我,绝不舍得伤我性命。

不舍得伤我性命而已,其他的,在他看来.已不是报重要了吧?

就像在我看来,只要他好好的,其他的,同样不是很重要了。

走入后面的院落,正中长了一株极高大的槐树.笼下一地请凉,早将夏日的炎热一扫而空。带了槐花清香的微风吹在脖颈间,凉得我脊背发紧。

暗卫并未跟进来,只有我和唐天重走到了后院的门前,对着掩住的门扇一时怔忡。

廊间一对燕子正在粱上啁啾而呜,似乎在商议北风来临前的迁徒,见了人来也不躲避,只是扑闪着翅膀,跳到另一根梁上去了。

我不知该不该敲门,抬头望了一眼唐天重。

他正盯着我,似在等着我下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举手叩门时,里面传来了熟悉的悠悠叹息。

但听南雅意柔和悦耳的声线存耳边轻轻萦叹,“到底,还是我对不住清妩。”

接着,便是我梦里回旋过无数回的庄碧岚的声音,“我爱你敬你,与我惜她疼她,应该并不矛盾吧?她和我有过婚约,我一直也将她当做最亲的妹妹看持,所以不惜一切想救她出宫。可如今……又遇见你,我才想着,也许……我们没能在一起,也是命中注定有缘无分吧。”

抬起的胳膊僵直,然后无力垂下。

隔着薄薄的窗纸,依稀看得到窗边的瑶琴旁,那对紧紧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男子长身玉立,女子袅娜多姿,依偎呢喃着那温柔,将这样的秋日都卷出了三春时节的韶光明媚。

唐天重默不作声,却伸展了结实的胳膊,紧紧地揽住我,似乎怕我一时承受不住,会失态地倒下,或冲进去和他们叫骂。

南雅意还在问这庄碧岚:“碧岚,你说……唐天重真的会放了我们吗?”

庄碧岚沉吟着答道:“也许……会吧。”我瞧着他对清妩,也算是喜欢得走火入魔了,真会为她放了我们也未可知。算来……清妩能得到这样的痴情男子照顾一生,我也可以放心了。”

我手足俱是冰冷,低一低头,转身向外走去。

唐天重皱了眉来拉我,我垂了头,勉强一笑,低声道:“我不去见他了,只在外面等你吧。”

唐天重忧虑地望着我,神情很是忐忑,但终于没再说话。

走到前面那间屋子时,我才听到唐天重推开那扇门,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庄公子,交州的人在外面等着你……”

庄碧岚作何回答,我并没有听到,也不想再听,只默默地走出这座院落,站在丁香树静静等候。

风吹过,又有几瓣紫色的小花落下。

我仰起头,正对着那一丛丛开得正艳的丁香花,正优雅地挂在枝头,随着清风摇摆,送出独特的芳香。

其实这是种不能细看的花。

人道是,相思点点,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挨挨簇簇,十头,百头,千头,其实不过是豆蔻少女愁肠千百结。

不想让人觉得我过得怎样不如意,我穿的是件粉霞色牡丹暗纹锦衣,未着披风。若是在莲池或马车中,这样鲜艳的衣衫看着就会觉得燥热。可我此时望着丁香,却只觉冷了。

抱着肩,我有些发抖,而仰着的头,终于把所有的委屈和泪水倒灌进了胸腹间。

这时,不急不缓的脚步传来,唐天重已与庄碧岚并肩走出。

唐天重的面色甚是和缓,庄碧岚更是一贯的尔雅清逸,素青的长衫随风猎猎,潇洒一如既往,再看不出久困于人的落魄和局促。

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一时并未往我这边瞧,倒是紧随其后的南雅意,一抬腿便发现了我,暗然木然的面庞即刻就露出惊喜来,高声地唤起我的名字:“清妩!”

一行人站定,都只望向我。

又有几片落花飞下,掉过青砖红瓦的围墙,从眼前飘落而下。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目光从唐天重脸色掠过,投到庄碧岚的面庞上。

他张了张唇,似想唤我,终究却没唤出声来,只是唇角轻轻地抬了下。

那笑容,还是那般温润,似一触手,便能感受到往日那沁入心扉的温柔和暖意。

南雅意却已飞奔几步,走到我跟钱握住了我的手,一边笑着,一边已落下泪来,“我只当在野见不着你了!”

我也笑了起来,“是啊,能活着再见面,便是我们的幸运。”

她的手指颤抖,却比我的手要温暖些。她说话也比一向的声调要高亢,有种强自压抑地激动情绪,喷薄待出。

“我要和庄碧岚一起去交州。你明白的……是不是?”她小心地问着我,眼底有浅浅的泪光。半旧的杏色外衫,将她的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庄碧岚不惜一切代价,总算从阎王爷手中抢回她一条命,可那场重创对于她身心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我从未见到南雅意如此瘦削单薄的模样。

“我明白。”我抿着唇角,抱了抱她纤细的腰肢,低声道,“我很好。你自己保重。”

南雅意点头,泪水却在她扬着唇想宽慰给我一笑时直直地滚落下来。

这时,只闻马蹄声声,一辆马车并着十余骑武者打扮的男子从村落的西边飞奔过来。

他们的目光,第一眼均落在了庄碧岚身上,并在顷刻间泛过惊喜。

而本来潜在各处的暗卫已在无声无息间涌上前来,汇聚在院门内外,悄然与他们对峙。

“公子!”

那边有人按耐不住叫出声来,眼见有暗卫阻挡近前,但闻铮铮声响,那些曾随庄氏父子出生入死的庄氏子弟已纷纷拔出刀剑,分明打算冲上前来抢人了。

“慢!”

庄碧岚扬声喝道,将手摆了一摆,静静地看向唐天重。

庄氏子弟并不放心,依旧各自摆好阵势,小心地关注着眼前的动向。

暗卫门也不肯容让,握紧了兵器纷纷向这边靠拢。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和南雅意十指交握,同样紧张地盯着唐天重,再想不出如果他出尔反尔,在这里大打出手,又会闹出怎样的纷争来。

而唐天重只是皱眉望着眼前的局势,居然半天不出声。

“侯爷!”

我忍不住唤他,声音却是沙哑。

唐天重回头看我一眼,又是皱眉,却缓缓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庄公子,请!”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南雅意与我交握的手也放松开来。

庄碧岚上前两步,向南雅意伸出手,“雅意,走吧!”

南雅意点头,压了嗓子又轻声向我说道:“我走了。清妩,珍重!”

我应了,看着庄碧岚携了南雅意的手,无声地将目光从我面庞一掠而过,便徐徐向前行去,忽然便忍耐不住,高声唤道:“庄碧岚!”

庄碧岚回了头,微微扬着眉望向我,眼睛却有些红。

不知什么时候,唐天重已经走到我身畔,不动声色地又揽住我肩膀,显然不容我近前了。

我吸了吸鼻子,微笑道:“雅意曾和我说,希望我们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个人能幸福着。我希望……她能幸福。好好照顾她。”

南雅意望着我,本已经止住的泪忽然又滚落下来,忙转过头,拿丝帕掩住脸,并不让我看到她的伤感。

庄碧岚依旧携着南雅意的手,沉静地望着我,一对眼眸,清澈见底,映着蓝天,仿佛又是多少年前那莲畔少年的纯净如水。

我胸口发闷,手脚也似软着,一阵阵地透不过起来,只是双眼依旧盯着庄碧岚,等着他的回答。

庄碧岚转眸,望向飞洒而下的丁香花,轻轻笑道:“我会照顾雅意,就如……当初照顾你。”

我哽住,再也说不出话。

而身畔的唐天重仿佛舒了口气。

庄碧岚携了南雅意走向接他的马车,一路走,一路叹道:“雅意做的莲子羹,真的很好喝,每颗莲子,都剥得干干净净。”

我的泪水顷刻落下,只是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努力稳着自己的身体,望着他们上了马车,在庄氏众高手的护卫下,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风忽然大了,吹迷了眼。

无数丁香花簇簇飘落,乱舞襟前。

人不见,梦难凭,自此红纱一点灯。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千结。

回到摄政王府,便听说摄政王又提起我来,意思是让我再去帮他按跷这松松筋骨。

唐天重一路只盯着我瞧,也是心神不宁,闻言便道:“你若身体不适,我让人去说一声,明天再去侍奉吧!”

我心绪凌乱,明知唐天重不放心,这天必是要守在我身边了,宁可先避了他,遂道:“我哪有身体不适?能得王爷欣赏,也是我的荣幸,又何必推搪?”

唐天重只得由着我去了,自己也去书房处理公务不提。

有了前天的相处,唐承朔和我已经很是熟络,精神略好些,便和我提些当年纵马执戟驰骋沙场的往事。

他多半也只想找个合他脾胃肯倾听他说话的后辈,我素来话不多,但出身武将之家,对这个从沙场拼杀出来,换了一身荣耀、也换了一身伤病的老人颇是敬重,的确在听他说话,恰到好处地评论几句,居然让他很是高兴,遂让人为我备了碗筷,要我留下来一起用晚膳。

我倒是无所谓,无双已在身后拍手道:“哎呀,估计侯爷晚上要吃不好了。”

唐承朔疑惑道:“咋了?”

无双笑道:“王爷有说不知,侯爷自从得了姑娘,如果没有姑娘陪着,那是吃饭都吃不香的。奴婢瞧着这会儿子天色已晚,侯爷大约又在那里等着姑娘一起用晚膳呢!”

她一推我的肩,笑道:“瞧瞧咱们姑娘怎么就这么好人缘,得了侯爷欢心便罢了,这会儿还投了王爷的缘法呢!”

唐承朔闻言却哼了一声,叩这案沿道:“喜欢吗?喜欢为什么把人家弄得哭哭啼啼的?”

我和无双俱是愕然。

唐承朔却眯着眼睛道:“以为我眼花了看不见?这丫头进门后眼睛还泪汪汪的。别说我偏心,帮着这丫头说话。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清楚?那性子不冷不热,总是带着那么股子偏激古怪,若非有着几分才气,我真不敢让他协理什么朝政大事呢。可对女孩家,还是得温存些。我瞧着清妩这丫头的性情就好得很,如果不是十分难受了,大约也不会被气得哭出来吧。”

我只得赔笑道:“侯爷一向便对我好,哪里会让我受委屈了?傍晚过来时那边回廊里风大,有沙子吹到眼睛里了,揉了半天才过来,所以眼睛红着。”

唐承朔这才不做声,摆摆手道:“罢了,也别说我不知体恤他辛苦。清妩,你便回去侍奉他晚膳吧!如果他再待你不好,只管来告诉我。别瞧着我这把老骨头,一样拿大板子打他!”

不晓得无双有没有把唐承朔这话搬给唐天重听,但我至少明白,唐天重起气来时,连他父亲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唐天重的确守诺放了庄碧岚,我也的确打算守诺侍奉他一辈子。

只是晚膳时我的确胸口闷得厉害,连肋部都阵阵地涨疼着,再精美的饮食也是难以下咽,不过喝了两口汤,便匆匆洗漱了,也不等唐天重,先会床榻上躺着。

白日之事历历在目,自是心绪翻滚,无限凄凉,加上胸口闷疼,便在床榻间辗转着,更是无法入眠。

正难受之际,眼前闪了一下,便见唐天重立在床前,还没来得几招呼,他便上前一把捏住我胳膊,几乎将我半身子拖下床来。

“你闹够没有?给我起床,吃饭去!”他声色俱厉,满脸的阴霾将烛光压得都暗了下去。

我挣扎着扶住床围稳住身体,才能答道:“侯爷,怎么了?”

唐天重咬牙切齿,怒道:“庄碧岚依旧带了他的新欢离开,我答应了会好好待你,你还要怎样?”

我勉强笑道:“我要怎样?我从来……便没想过要怎样啊!”

话未了,唐天重已呻吟一声,一把撕开我的衣襟,便恶狠狠地压了上来。

我用力地推他,却如蚍蜉撼树,哪里能推得动半分。

耳中听到他的喘息越来越浓重,我却越发无力,眼见帐外的烛火,突然间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一忽儿大,一忽儿小,胸口的闷疼更是厉害,似乎连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了。

“天……天重……”

我仿佛这样唤了他一声,仿佛又没有,只觉烛火的惨白光晕忽然间消失了,转眼间进入了混混沌沌的漆黑一片。

我自觉许久后才从眩晕中醒来,可抬起头时,唐天重正披着衣衫坐在床前,头发凌乱,分明是刚披衣起来的模样,只是床头多了两名府中素常为摄政王诊病的太医,正满脸仓皇地诊着脉。

无双挪了长颦灯在床下,正焦急地盯着大夫,忽而转头看到我睁开眼,立刻面露喜色,急问道:“姑娘,醒了?觉得怎样?”

我摇头道:“我没事。不过是胸口有些闷。”

唐天重已在斥问太医:“上回让你们诊治,不是说已经复原了吗?今天这又算是什么?”

太医擦着汗,小心回道:“姑娘这是肺失疏泄,气机郁滞,肝经循行不畅,以致情志抑郁,胸闷肋痛,气郁难解……”

唐天重怒道:“不必和本候说这些。且说这究竟是什么病,碍不碍事?”

太医赔笑回道:“从症候看,必是肝气郁结无疑了。我们开个柴胡疏肝散的方子先吃着,应是不碍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姑娘切忌再多思多虑,凡事须得看灯敞朗些。再有大悲大愁,若是酿作大疾,可就……可就……”

话未说完,已被唐天重挥手斥退,“即刻开了方子煎药来肤!若是调理不好, 我拿你们是问!”

唐天重难得动怒,连一向活跃的九儿也安分了,悄悄地磅我拭着额上的冷汗,曲折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待太医走了,侍女们拿了药去煎了,唐天重兀自烦躁地在床榻前踱来踱去,眼镜纱幔被他步履带起的风吹得掠起,拂在他衣衫上,他竟抓了那纱幔一扯,但闻刺啦一声,已被整副扯裂,散落下来。

他冷冷地望着纱幔如水纹般铺落在地上,在一室的噤若寒蝉中慢慢转过头来,向我问道:“是我让你抑郁成疾了吗?”

我一时不能回答,他似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哼了一声,便大踏步除了卧房,砰地摔上门扇。

这一回,连他最依为心腹的无双也不敢上前相劝了,只是吩咐了九儿等侍女好生照看着我,便匆匆跟在唐天重身后奔了出去。

我服了药,辗转到后半夜.才觉得胸口舒缓了好多,渐渐睡得安稳些。

而唐天重到底没回房,无双后来过来说,已经在书房住下了。

第二日上午,便有唐承朔派了陆姨娘过来,询问我的病况。那病势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已大有好转,也不敢让这风烛残年的老人担心,回复了没事。下午又去陪他聊了片刻,却被他撵回来了,要我养好了身体再去见他。

而我的日子,从那日起又清静下来。

唐天重竟然一直没有再回过莲池,据说是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中的赋莲阁了,白天偶然回来,不过是看看老父病情,商议些朝廷要事,并不多待,依旧回了宫去。

我素来孤单惯了,如今白天又常到摄政王身畔服侍谈笑,也不觉得寂寞。只是每次晚膳时,无双总会在唐天重坐的位置放上一双碗筷,竟是随时准备着他回来的架势,忽然便会觉得,那空落落的座位,连带着让胸口都空落落了。

夜间无事,不过看看书,吹吹笛子,对着夜色里渐显凄冷的莲池发一会儿呆,也便睡去了。

而无双、九儿等却不肯闲着,拿了前儿的锦缎又在裁衣,说是打算在唐天重生日时以我的名义送给他,就说是我做的。

我几回去瞧着,针脚比我的到底要差些,有心想拈针上前帮忙,想起唐天重心机深沉,又有些寒心,便由得他们去,再懒得理会了。

这日上午,听说摄政王夜间病情突然加剧,我代理无双匆匆赶去探望时,走至前院垂花门前,却被唐承朔的护卫拦了下来。

“清姑娘,王爷那里有贵客,不宜打扰。姑娘还是且先回去,晚些再过来吧!”

因我来往得多了,摄政王这些亲信大多已认识我,因这唐承朔对我甚好,因此对我一向敬重,既然他们说了不宜打扰,多半是我不方便见的朝廷重臣在了。

我应了声,转身走时,无双耐不住,却多问了一句:“来的是哪位达人?”

护卫以嘴掩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这回来的可不是哪位大人!咱们的闲散天子,听说摄政王病重,可真闲不住了!”

唐天霄?

我心中咯噔一下,想起那日告别他去西华庵时他的温存和信赖,不由转过头,往正房的方向多看了了两眼,才垂下头,继续往会走着。

无双似比去更不安心,小跑着追上我,说道:“这可奇了,府中并没有迎驾,瞧着皇上该是微服过来的,不知找老王爷什么事,也不知咱们侯爷知不知道。”

我皱眉问道:“他来不来,与侯爷知不知道有什么相干?”

无双怔了怔,脸色才堆起笑来,“说的也是。只是侯爷终日挂心国事,对皇上也一向甚是留意,如果连皇上进了自己府中都不知晓,未免会不高兴。”

不高兴是肯定的,至于处处留意唐天霄的是什么心,就只说唐天重自己知道了。

这些日子和摄政王聊得不少,我已觉出唐承朔对于这位少年天子并没什么成见,除了抱怨他太过懒散荒唐,倒也没感觉出太大的恶意来。

如果唐天霄来见的是唐天重,我倒有些疑心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摄政王府了。

眼见已经进了后园,莲池里渐渐枯黄失色的荷叶已经历历在目。

因秋意渐深,无双等怕莲池周围太显清寂,特地找了管事的过去,另在莲池边植了晚秋盛开的芙蓉,金桂等花木,又在轩榭周围置了很多盆菊花,眼看着大多已经盛开。

无双再受宠信,不过是个小小侍女,说的话也不至于连王府管事也俯首帖耳,做得这般周到,想来得过唐天重的嘱咐了。

正思忖际,自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伴着女子喘息着的呼唤:“无双姐姐,无双姐姐!”

我们站住身,回过头时,一个面生的侍女已经赶上前来,向我行了礼,又向无双道:“侯爷遣了小厮在二门,立等姑娘去说话,说有急事呢!”

无双本就为唐天重烦恼,闻声忙应了一声,向我道:“姑娘且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想唐天重这般急急唤她,必定是有急事了,我也忙道:“你快去,别让侯爷等着。”

一时无双随着那传询的侍女匆匆离去,我独自一人慢慢前行着。

这样闲散的秋日,梧桐落,廖花秋,人独行,雁孤飞,对我算清寂之极了。却不知唐天重又在暗中筹划怎样的计谋,唐天霄又有没有设下对策,苦心弧指试图稳住上辈传承下的江山。

感慨之时,忽昕身衅有人唤道:“清妩丫头!”

我一转眸,查点儿失声叫出来:“皇……”

那人已经先知先觉地掩住我的唇,另一只手不过轻轻一览,已经将我拦腰抱起,飞快藏身到了莲池畔的假山后面,才笑嘻嘻将我放了下来。

我惊魂未定,再次打量他时,只见他一身浅黄纱袍,白玉束冠,面容俊秀,神情潇洒,正是当今大周天子唐天霄。

他正若惊若喜地盯着我,牵着我的手问道:”你还好吗?“

我在想不出这位万神之尊的皇帝是怎么避开众人跑到这里来的,瞪着他半天才能答到:“我……很好。”

“哦!”唐天霄很不屑地望向我,“真的很好?那朕为什么听说前儿你病了,还和康候吵了架,至今还没和好?”

我有些傻眼,“你……你怎么知道?”

旋即又觉得这问题问得太笨。唐天重可以在皇宫布下只见的耳目,唐天霄也不是真正的无能之辈,又怎会不在摄政王府埋下眼线?

唐天霄却仔细地打量着我,叹道:“总以为唐天重一心喜欢着你,一定会好好带你。可我这么瞧着你比先前在宫里时还瘦了许多?这下巴都瘦尖了,脸色也太苍白……不过,似比以前长高了些,出落得也更漂亮了!”

离了皇宫,身处险地,他居然不改先前的惫懒,伸出手来摸一摸我的脸,调侃道:“瞧你一心一意要离开朕,离开皇宫,难道就认定了唐天重对你会比朕对你好?”

我慌忙躲开他伸过来的爪子,低声道:“皇上,请自重!这里……并不是皇宫。”

唐天霄点头,“这里并不是皇宫,你也不再是朕的昭仪。朕再不甘心,唐天重都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来证明他带回的女尸就是你。你这丫头啊……”

他抱怨地叹气,却没听出多少被欺骗后的愤怒和恼恨来。

而我到底过意不去,垂了头认错,“皇上,之前去西华庵过的事……我骗了你。”

唐天霄并不责怪,叹道:“朕何尝没想过你在骗我?可总怕你和雅意夹在朕和唐天重之间给憋坏了,所以也只是打算让你在朕可以掌控的空间里散散心。可惜……自认为看到够严实了,还是让你们攥了空子。朕没能追回你们,却便宜了唐天重那混账东西。”

我先去这个几度被逼到死亡边缘的夏天,不由红了眼睛,靠着山石,默默地抱膝坐着。

唐天霄拍拍我的头,笑道:“这下后悔了吧?没事,朕一定想法子把你接回宫去。”

他到底还记挂着我,只怕我受苦。

我沙哑着嗓子,勉强笑道:“我……也没什么后悔的。如果再来一次,肯能还是这样的选择,这样的结果吧。皇上也不用费心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往心里总还是点儿盼头的宁清妩了。这大概……也只是我的命了。”

唐天霄眸子一黯,很快又笑了起来,“得了,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以为唐天重是朕这样的好性而,看你掉两滴泪拿个刀子往脖子上比画比画就肯放过你呀?也是做梦!现在皇叔还在,唐天重再怎么嚣张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摄政王甍逝,到时候铁马兵戈祸起萧墙,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若是朕败了,你或许真的只能认命了,若败的是他,朕……便不会再让你委屈着。”

我素来不喜过问政事,可这些事仿佛总与我纠缠不清。我苦恼问道:“皇上和唐天重,当真便已势同水火,非拼出个你死我活不可了吗?”

唐天霄目光快要灼出火焰来,沉声道:“这话你得去问唐天重,他近日已加精在军中布防,试图将朕的骠骑将军、骠国将军兵力架空。如不是母后暗中警告,又向摄政王施压,只怕他早就明着将锋芒指向朕了!”

我喃喃地叹道:“这……又是何苦!何苦!”

唐天霄觉出我的不安,立刻笑了笑,一扫饭菜沉重肃杀的气氛,故作轻松说道:“其实,着说到底,还是男人的事。朕只怕你在这里受了苦,忍耐不住,才到皇叔这里来走走,刚才不过借了散心走到这里,借了尿遁来和你说会儿话,劝你两句。时候不早,朕这便走了。你自己保重。”

眼见他挥了挥手,拨过山石后的蒿草便要离去,我忽然想到一事,又叫住他:“雅意她……大约也伤了心,那枚九龙玉佩……让我还你。”

唐天霄侧过脸,眉宇间有清晰的惆怅和悲哀闪过。他低声道:“那……那便算了。以后你遇到了难事要朕帮忙,你便拿了玉佩去找二门厨房内打杂的张氏传话,朕自会帮你设法。”

我顺从地应了,却又忍不住自己的揪心,追上前一步,说道:“皇上,你也要……保重。”

那张氏必是唐天霄隐在王府中的眼线。我欺骗他一回,难得他还敢信我,居然将这样的事也告诉我,也不怕我一转头便告诉了唐天重。

他对我,也算是真心实意了。

大约听我说得认真,唐天霄转过身,唇角向上弯了弯,面部的柔和顿时冲淡了眉梢眼角浓重的伤感。他很是轻浮地向我笑道:“有宁大美人的吩咐,朕还敢不保重?只是清妩丫头,雅意生气了,你可别忘了替朕打个穗子。都不给朕打,叫朕怎么用?”

不等我应下,他便穿过矮矮的灌木,在树荫间只一闪,便不见了。

我怔仲半响,无精打采地从山石后走出来时,正见九儿并几名侍女满脸惶急自竹上探望了桥上奔了出来,忽然抬眼见到我,立刻满脸欢喜叫了起来,“姑娘在这里,在这里呢!”

我顶了顶神,迎上去问道:“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

九儿擦着额上的汗抱怨道:“姑娘这是去哪里了?我们刚在做活计时,从后面的窗户眼看着姑娘走过来,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到家,叫小丫头到竹桥下,说连姑娘的身影都不见了,可把我们急坏了!姑娘这是去哪里了?”

身畔这个位置,正是朝南朝北的窗户都看不到的死角,看来唐天霄早就算准这位置了。

我随手往山石上指了指,说道:“那边的梧桐树上刚飞过来一直翅膀很漂亮的鸟儿,我瞧着稀奇,就走过去看了看。谁知走得近了,把它惊走了。”

几名侍女顿时松了口气。

九儿笑到:“啊,我就想着我们莲榭里太安静了,池里的鱼儿虽多,又不会说话,不如叫无双姐姐弄些八哥鹦鹉过来玩着,还热闹些。”

我趁势转开话题,“无双呢?刚才说侯爷派了人在二门外等着,找她有事恩,这还没回来?”

九儿答道:“没那么快吧?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应了,随她们回到莲池不就,无双便也回来了,却是一脸的疑惑。

“这可真奇了,原来不是侯爷叫我,是有人托侯爷的亲随送了两匹江南绣品过来,说是乡亲的一点儿小意思。我十岁便被卖到了王府,家里的人早就死绝了,哪里冒出来的乡亲?可惜问呐亲随,竟说不知道,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一笔糊涂账。”

我明知必是唐天霄的调虎离山之计,也便含糊支应过去。倒是九儿她们年轻活泼,见那绣品异常精致,便去猜测是不是无双的某个爱慕者送的,从张三编排到李四,居然闹了一上午。

晚间照常用膳,眼看着无双摆好唐天重的碗筷,我也懒得理会,自顾拿起筷子吃饭时,只听哒哒的厚底木 踏在地板上,由远及近一声声传来。

“侯爷!”

无双惊喜地唤一声,已将唐天重迎了进来。

唐天重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幽暗的黑眸淡淡地在屋内一扫,变坐下身低头吃饭。

他好像根本没再注意我,更没看我一眼。

我也不说话,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依旧坐下来吃饭。

无双便微笑着走来问我:“姑娘,要不要叫厨房添一道中午的山菇烫来?姑娘不是说味道不错吗?侯爷应该也爱喝。”

我迟疑了下,答道:“原来侯爷也爱喝那个,我却不知道。那你让人添去吧!”

无双应了,笑得有点儿僵。

唐天重已啪的一声掷下了碗筷,阴沉着脸望向我。

屋中的气氛顿时紧张,九儿等已大气不敢吃,而我口中的饭菜早已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夹着饭菜往口中塞着。

他终于什么也没做,甚至什么也没说,又垂下头去,取回碗筷继续吃着。

我暗自猜度,他对我的态度很是不满,虽不致拿我怎样,多半也会一怒而去。

事实上,他晚膳后的确便起身离去,从头到尾居然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我百无聊赖,心中却莫名地堵得难受,甚至比那晚病着时堵得更厉害。

拿了竹笛,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闪着幽光的湖面,吹着一曲《水调歌头》,只盼着曲调中的冰澈乘警宁谧如水能尽快驱去心头的块垒。

一曲未终,便听到九儿在一旁悠悠赞叹,“好一首《卜算子》啊!”

我怔了怔,忙留心自己音调,果然不知什么时候转到《卜算子》上了。忽而便忆起当年莲池畔和唐天重的初遇,更觉难过,再分不出这种相遇直至如今的相守,到底是缘,还是孽。

闷闷地搁下,我正准备去休息时,忽见无双,慢慢走向我,一双聪慧机警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水。

我忙问道:“无双,怎么了?”

她已上前两步,普通一声便跪在我面前,哽咽道:“姑娘,如果侯爷有不周不到不够体恤姑娘的地方,无双哎这里代他给你赔礼。他满心里只要哄姑娘欢喜,只是从来不肯说出来。姑娘……我求你,别再和侯爷怄气了!”

“怄……怄气?”

我没想过在无双她们心里,就是这么界定我和他们主人的矛盾。

我在和唐天重怄气吗?

九儿跑到前面窗户向外探了一探,已吐着舌头说道:“姑娘,侯爷就在外面竹桥上坐着,一直没走呢!他……他在听姑娘吹笛子吗?”

无双试着泪道:“旁人或许比清楚,我跟了侯爷八年,怎么不清楚他的心事?他是气姑娘待他冷清,狠了心好些日子都不来探望。今日终于抹开面子过来了,姑娘还对他冷冷淡淡的,他性子傲,受不了,又不忍心为难顾念,又舍不得离去,所以只有在桥边坐着喝闷酒。”

我听得呆住了。

难道真的是我冷清了?

而他……其实待我从来就不薄。我本不过是他掳来的女子,如果他真的只是贪我美色,不是真心疼惜,从落到他手中的第一天起,就不可能这般处处经心,连侍奉的小丫头也只看着我的脸色行事,唯恐我有半分过得不自在。

只是他一向为人淡漠霸道,总让我下意识地敬而远之,不想去靠近他,更不想去了解他的伤痛或悲哀,也不想细想他对我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可我到底不是不懂得情为何物的小姑娘了。

世上最深切的痛楚,便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那是埋在血肉里的钢针,时时刺痛,刻刻钻心。

为了掩埋在心底的那段感情,我曾经行尸走肉般在楚宫度过三年,终究在庄碧岚到来之际如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冲出,九死不悔。

那么,唐天重呢?

无双已扯住我衣襟,哑着嗓子泪落潸潸,“姑娘,你就去看看侯爷吧!便是心里不开心,静静地坐着陪着他就行。只是被让他喝酒了,这样满肚子憋着气喝酒,很伤人啊!跟侯爷这么多年……我就二米瞧见他这么失态过!”

我垂下眼,低声道:“其实……他要我做什么,我都是依从的。我何尝敢违拗他什么事了?”

无双道:“姑娘,他要的,不是姑娘的驯从,而是姑娘的真心相待啊!”

我的真心相待……

头闷闷地疼,连胸口也隐隐地作痛着。

原来我远没有自己想象的冷清,只是曾经的痴情,已经被杀戮和鲜血蹂躏得只剩悲伤和绝望,便不敢再去考虑我有没有情,有没有心了。

表面的温柔和驯从,可以填满一个人的眼,却不能填满一个人的心。

唐天重一抬手,将那披帛握住,往我肩上拉了拉,终于正眼看我,却是低声呵斥:“还不回去?”

我无奈地望向他,“别喝了。真要喝,回屋里去,我陪侯爷喝两盏。”

唐天重眸光一闪,嗮然后道:“你似乎不会喝酒。”

当日在怡清宫,我曾推搪不会喝酒,唐天霄有意当着他的面捉弄我,拿酒将我惯得呛着了。他竟然还是记得的。

我说道:“我会喝。”

一把抢过他的酒壶,我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仰脖灌了一大口,品评道:“上品的绍城女儿红,不比地方进贡的御酒差。但年份不怎么样,不会超过三年,入口甘醇,回味不足。”

将酒壶递还给他,我笑了笑,“武将家的女儿,怎能不会喝酒?”

他接过,盯着我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我再问他:“进屋去吗?”

他嘴角歪了歪,也不知算不算是笑容,但声调却很是不屑,“我在你心里,从来就是个十恶不赦强人所难的坏人,我喝不喝酒,和你有什么相干?”

我便不再说话,提了裙摆从竹桥上立起身,往报厦内行去。

他却似恼羞起来,眼见我跨出一步,一把拖住我的手,只一拽,便又将我拽倒在竹桥上。

“侯爷!”

我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的大掌轻而易举地按在桥面上,徒自挣着手脚,再也动弹不得,木板和竹片摇晃时的嘎吱嘎吱声中,只听他恼怒问道:“我强你所难不假。本侯想得到的东西,从来不肯轻言放弃。可你便这么听信旁人挑拨的话吗?唐天霄说是我向他下毒,我便认定我是恶毒小人?唐天霄说我图谋不轨,你便认定我是蛇蝎心肠?连他想借你来羞辱我,你也乖乖地配合?却不知今天他悄悄见你,又给我安了什么百事莫赎的罪名?桩桩件件,我都听了,信了?”

我心中暗惊。怎么连白天我们私会的事他也知道了?或者,只是有些疑心,故意来套我的话?

唐天重见我疑惑,又道:“唐天霄跑到我这里,能突然失踪好一会儿已经够奇了,还有我们这个万事不理的宁大小姐同一时间突然跑去看什么鸟儿,若说你们两个没见着,我却是不信的。”

他们如此了解彼此的动静,我也不打算抵赖,仰面望着黑漆漆的夜空,轻声道:“是,他不放心,来看看我。”

“仅此而且?”

“我听到的,仅此而且。可侯爷必定不信的。”

唐天重却放开了我,说道:“我信。”

我愕然坐起身,却听他叹道:“如我不肯信你,你又怎肯信我?我便信你一回。至少,我回来时,你还在。”

我呆了呆,敢情他今天匆匆回来,是怕我和唐天霄有所约定,就像当日从皇宫逃出一般,这回会从他的摄政王府逃开。

“我还能到哪里去?”我苦笑着抱膝叹息,“侯爷,你且告诉我,我还能到哪里去?”

“你可去的地方多了,别说唐天霄不肯死心,就是庄碧岚……”

他忽然噤声,取了酒壶继续喝着。

我便代他说下去,“其实庄碧岚也不曾死心,对不对?他和南雅意之间所谓的患难见真情,不过是为了逃开侯爷的掌握,而奉命在我跟前演的一场好戏,对不对?明知我可能会在那个时候去,还关了门在房中卿卿我我,本就不和情理。”

唐天重停下手,盯向我,“你在找理由为庄碧岚的变性开脱吧?我本就是你心目中的坏人,再往坏里想,也没什么要紧。”

有两滴打在眼睫,眼前便有些模糊。我酸涩地笑了起来,“侯爷可记得,庄碧岚临走时说了什么?”

唐天重目光一转,“他说,南雅意做的莲子羹很好喝,莲子剥得很干净。”

我吞咽着喉间涌起的气团,笑道:“可庄碧岚从不吃甜食,更不吃莲子羹。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甜汤,便是盛了给他,他也必定把莲子夹出来给我吃。”

我眯起眼,那样深沉的夜色,却隐隐听到年少时彼此轻快的欢笑。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艳。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那样美好的时光,风和日丽。

唐天重的神情渐渐难看。他尴尬地转过脸,说道:“哦,那倒是我不知道的。”

我又告诉他,“剥得干干净净的,是连心。煮汤的莲子,是没有心的。”

唐天重悟了过来,苦笑道:“原来……原来那时你便知道了是我的计谋。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我反问:“我为何要拆穿侯爷?我已是侯爷的人,明知侯爷的用心,何苦去招侯爷不痛苦?我再不可能是碧岚的妻子,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他们在一起?如果碧岚能接受雅意,也算男才女貌,必定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唐天重瞪着我道:“所以,你认为他们可以幸福?你却不可以?你就这么不信任我,认定跟着我会受一辈子苦楚?”

我叹道:“我只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女子。而侯爷……侯爷的心太大,太深,并不是我所能了解的。”

“是吗?可我不觉得。”他凝视着我,“我心里从来只装过一个人。从那个晚上,我瞧着她一个人在月下哭,我便再也放不下了。”

那样黯淡的灯光下,他的眸子居然亮得如玻璃一般,映照出我被细雨打湿的脸,以及湿润无措的眼睛。

如果唐天霄向我说同样的话,也许我会一笑置之,可他是唐天重,宁愿用刀兵和鲜血说话也吝于言辞的唐天重。

“清妩!”

他忽然无奈地换着,随即将酒壶扔入池中,便张开双臂将我拥住。

“好……我承认我不好好人,我从来就是坏人。我用铁骑和刀剑分开了你和你的心上人,我用很不光明的手段枪占了你,我用可能很愚蠢的计谋离间你们……所有的不是,我都认了。可你也不该把这些事全憋在肚子里。我宁愿你不高兴时指责我斥骂我,至少还见到你是把我当成可以说话的家人或朋友。我从没想过我会把你逼出病来。我……很灰心。分开这些日子,我其实很想把你完全丢到脑后,哪怕……哪怕就当做我从来没有找到你,也比现在这样好。可我偏偏还放不下……一听到唐天霄暗中见你,我立刻回来了,生怕一不小心,再也见不着你。清妩……”

他突然便吻上来,被夜雨侵得冰凉的唇,唇内炙热的舌,那样不顾一切地卷入,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地扫荡火来。

我的身体仿佛软了,喉间发出止不住的呜咽,滚热的泪水不可抑制地落了下来。

其实我也宁愿他那样冷淡着,用满身的威煞逼人让我继续固守着心中的那份执念,平静安然地度过我余下的岁月。那么,无论他的未来如何,唐天霄的未来如何,我总不至于再次经历那些大起大落的生离死别,无大喜大悲,亦无大愁大恨,便算是我余生的幸事了。

可他偏偏舍下所有的尊严和冷峻,这般悲凉地承认他所有的不是,所有的爱惜,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患得患失。

“清妩……”

他呢喃地换着,一边试着我的泪水,一边将我拥得更紧,双眼有些迷离。

他一定是醉了。可这一次,我相信他醉后的语无伦次,才是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默默揽住他的脖颈,我小心地回应着他的拥吻。

他却似被烫着了一般,含糊发出低低的呻吟,忽然拦腰将我抱起,走向屋内。

屋中的灯盏很明亮,骤然照过来,让我不适应地闭上眼。

耳边恍惚传来九儿清脆的话语,“姑娘得先换衣……”

下面的话头不知是被谁用手掩去了,接着是侍女们蹑手蹑脚退开的脚步声,连门也被轻轻掩上了。

雨点不大,但在外面这么久,衣衫的确湿透了,肌肤凉凉的。

唐天重的黑眼睛被浅碧的纱帐映得如春水般柔和连解开我衣裙的动作也轻巧得不像久经沙场的武将的手。

但他的身躯依旧是武将的魁伟健壮,炙热的肌肤烫的我微微的哆嗦。

他便轻笑,珍爱地在我肌肤上摩挲着,轻缓有致地揉捏着,看我涨红着脸,不安地在他的身下躁动着,才缓缓倾下身来。

“清妩……”他恍若叹息。

“侯……侯爷……”我低低地喘息。

“叫我天重。”

“……”

“那日你被我逼的急了,就曾唤我天重。”

“侯爷……”

“……”

回应的是很不甘心的剧烈动作,而我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十九章 堪笑飘零,识腕底乾坤

日子于一夕之间又热闹起来。

唐天重不但恢复了每日回莲榭留宿的习惯,并且待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久,以至于二门外不时有大臣或部属派了人来莲榭通报求见。有时回来还未及坐定,便因有人求见而匆匆去书房见客。

我再不知他哪来那么多公务可忙,叹道:“能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侯爷,你何不看开些,将这些政事多交给二爷和丞相他们处置?”

唐天重难得见我关心他的大事,倒也答得爽快:“天祺到底年轻,有时做事很没分寸,至于那群老臣……虽有几个忠心的,可大多各怀鬼胎,在本侯面前是这样说,在太后面前又是另外一说。如若本侯有所松懈,他们没了敬畏之心,再不知生出什么事来。”

我叹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也不能怪他们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们忠心的,只是唐氏的大周江山而已。”

唐天重立刻皱眉,“你不必明讽暗喻,我知道你和唐天霄一直暧昧不清,就不想让我夺他江山,对不?想让我对宣氏那老贱人和唐天霄那黄口小儿俯首称臣,只是做梦!今日我明着和你说了,这大周江山,就和你宁清妩一样,我是要定了!”

我实在不能理解男人这种所谓的雄心壮志,但他既然把太后都骂成那样了,我也懒得再去纠结他对我和唐天霄的疑心病,只是说道:“如果你执意为一己之私令生灵涂炭,那也由得你了。”

唐天重冷笑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帝王名将皆是如此,何尝听到史官下一笔半笔他们的不是?何况血债血偿,本事天公地道。”

血债血偿?

我疑惑,这又是从何说起?

唐天重似也自知失口,再不说下去,只将我上下一打量,本来皱紧的眉舒展开来,挥手道:“去取套男装来!”

同样不由我争辩,片刻,我成了唐天重随身的侍童。

九儿在我跟前转来转去,忍不住嘀咕道:“有这么漂亮的男孩吗?我瞧着……实在不像啊。”

但唐天重根本顾不得像不像了,点头道:“好得好,以后我去书房你便跟着去,去宫里就不必了!”

自那晚之后,他似乎越来越喜欢把我栓在他跟前,如今更是打算把我往外面带了。

我对着镜子里那个显而易见的女子面庞,虽然好笑,也不愿违拗他的心意。何况时时伴在他的身侧,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总比一个人在房发呆好。

以前自觉很能耐住寂寞,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在身边时,我也会觉得孤单起来。

也许,是因为满池的残莲终于连叶子也枯萎了,内拔得一干二净,水面便显得太过单调而清寂吧。

唐天重在书房里要么看公文,要么找大臣议事,要么传来部属调兵遣将,并不避忌我,对我也不亲近,宛如我真的是个为他磨墨递纸的童儿而已。

我看管了他任倩冷冽威凛的模样,也不以为意。倒是那些来往的重臣武将,对他身畔多了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小童很是纳闷,只是唐天重素有威仪,无人敢当面发问,而背后穿成了什么样,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我既在唐天重身畔,许多不该女子参与的政事,渐渐也看到眼内,传入耳中。

不怪唐天霄提到唐天重便恨得入骨,唐天重的确快把金銮殿放到内廷的勤政殿或王府的大书房内了。

几乎七成以上的重大国事从兵马调动到官员任免,从城池的修建到水运的疏通,竟是先向唐天重请示后,再奏报朝廷的。便是上朝有人提出异议,因唐天重这一支系的臣子也会上前力保通过,不比他亲自出头,已在暗中摆布得清清楚楚。

若他真的在金殿上指鹿为马,只怕符合的人不在少数。

他已是实际上的摄政王了,比少年帝王大不了几岁的摄政王。

或许他的打算也有道理。如果他不交出权柄,唐天霄母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如果他交出权柄,以他们父子在朝中的威望,功高震主外加曾经处重擅权,必为帝王所忌,最好的待遇,也只是容他做个闲散宗室罢了。

而唐天重又岂会甘心受制于人?

因被唐天重绊着,我去陪着唐承朔的时间更少了。

这日我去请按时,他便叹气,“本以为找着了个好儿媳,便多个人在跟前伺候了。没想到天重那小子还和我这变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抢人。你说我这倒是生的什么好儿子呢!”

我微笑道:“侯爷公事缠身,也的确辛苦了些,所以我才跟了去照看照看。其实他也记挂着王爷,刚才我过来时还在嘱咐我多代他尽尽孝心呢!王爷既然喜欢清妩服侍,我回去便和他说下,以后再也不随他去前院了。”

唐承朔摇手道:“罢了,我老了,可还不糊涂。想这孩子也可怜,挖空了心思才得了你在身边,我好端端的扰了你们的好事,那才叫昏聩呢!”

陆姨娘笑到:“王爷自然心疼儿子了。不过真为清姑娘好,还是尽快把他们的事办了才好。”

唐承朔皱眉,沉吟道:“嗯……这个再商议,总是要办的。”

我忙道:“侯爷春秋正盛,加之康侯夫人新丧,我们的事……不急的。”

唐天重岁未及提及,我却猜得到,他满心是想娶我为妻,但我曾是后宫昭仪,见过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成亲后宫内眷难免有往来,轻易便能被人认出。便是他不怕人非议,多少也得顾及些我和天家颜面。

唐承朔点头道:“自是不用着急。天重和他母亲一样,死心眼得很,唉!认准了一个,再不会变的。你在他跟前,他这辈子也亏不了你。”

我想起传说中早夭的摄政王妃,以及传说中的伉俪情深,笑道:“王妃必定也是个国色天香重情重义的大美人了。”

唐承朔眼神一飘忽,怅然叹道:“性子太刚硬要强了。你瞧着如今天重的性情,就和他母亲是一模一样。须知过刚则易者啊!”

他拍拍我的肩,“我还是喜欢你这孩子的性情,有时候虽刚强了些,但到底懂得进退有度,不会一味打硬碰。如果……如果天重能学些你的柔韧,我也便放心了!”

唐天重的刚毅执着,我是领教过了,不过实在很难想像,这位据说很是痴情的王妃,姐姐是母仪天下的宣太后,夫婿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如果生就唐天重那样的个性,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

不过唐承朔待人温和,甚有城府,不但未立侧妃,连特别受宠的姬妾都没几个,想来对王妃也应该很是专一,摄政王妃的生活应该还算顺心吧?

不知唐承朔哪里来的刚过易折的感慨。

从唐承朔处出来,我问无双:“摄政王妃哪一年甍逝的?”

无双想了想,答道:“有块十年了吧?好像是我进王府的前一年甍的,我并没有见过。侯爷很是孝顺,已经随着王爷冲锋陷阵了,有几次受伤发起高烧,口里喃喃叫的都是母亲,平时也常去王妃墓前祭拜。今年迁都江南,离王妃墓远了,四时八节也不忘令人备了果品水酒遥祭。”

快十年,也就是在唐天霄初登大宝不久之后,唐天重的母亲就去世了。

想起唐天重对他亲姨母的厌恶,以及方才唐承朔对自己王妃半吞半吐的评价,我正猜测着这中间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时,不知哪里来的两个小丫头追打完笑着一路跑过来,前面那位似乎只顾逃了,竟一头撞到我身上。

我“哎”地惊叫一声,皱眉正让开时,忽觉我的手间忽然一紧,那丫头竟不知什么时候将一个圆圆的什么东西塞在了我掌心。

无双已急急过去将那小丫头一把推开,喝道:“哪个房里不懂事的丫头!这么冒冒失失,管事的怎么教的?”

两个小丫头吓得连忙跪在一边,再也不敢说话。

我忙笑道:“都是些年轻女孩子,难免活泼些,打打闹闹也不碍事。只是下回留心些,这府里来来往往的贵客原本就多,再冲撞了,只怕府内大总管不会饶了你们。去吧!”

小丫头如蒙大赦,抱头鼠窜而去。

无双犹在纳闷,“这两个丫头眼生,不知是谁房里的。”

我悄悄将那圆圆的东西收在袖中,若无其事道:“这摄政王各方奴婢扑下人加起来只怕有上千,哪里能个个认识?我们只在莲池待着,不去惹事吧!”

无双便为我发愁,“姑娘,你这么万事不理可不行呢。侯爷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这偌大的摄政王府,早晚都会由姑娘打理,到时可不是不惹事就能躲开事的。”

她想了想,又笑道:“如果咱们侯爷的心比这摄政王府大,姑娘这当家主母,当的家可就更大了!”

我想着当年南楚皇宫的辉煌和覆灭,淡淡笑道:“远着呢,再隔两年……天知道又是怎样的情形。”

无双却极其相信她家主人,那聪慧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那样不清醒的痴迷,“再隔两年嘛,我们的侯爷,可能不只是侯爷了。”

可在我看来,同样可能是平民,是阶下囚,甚至黄土拢中一架白骨。

当年南楚的臣民,还以为江南永远会在歌舞升平中咏尽繁华,可转眼楚帝白衣出降,举国败亡。

当年我年少无知,自以为我和庄碧岚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注定了一生相随。可楚帝一念私心,庄氏血流成河,家破人亡,我成红颜祸水,困锁深宫,最后竟连安静度世都不可得。

千重富贵,万种风流,敌不过苍天无情的捉弄,转眼成灰,成尘,飘散得不留痕迹。

回到莲榭,我只作困倦,遣开侍女们,在软榻上静卧着,取出了那小丫头塞给我的物事。

竟是个密封住的小小竹管。

我小心地把封口处的白蜡刮开,打开竹管,里面掉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和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把纸条解开,只一看那字迹,我的心便突地一跳。

落笔有神,秀逸从容,正是庄碧岚的字迹。

距离那个丁香千千结的分离日子,一架过去一月有余,算日子,他早该和南雅意在交州安顿下来了。

庄遥大将军久经战事,深知攻守之道,交州与大周交界处一向陈有重兵,自保有余。唐天霄和唐天重忙于应付彼此,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庄氏。

如无意外,庄碧岚应该恢复了备受尊重的交州少主身份了。

等剧烈的心跳止下,我才冷静下来,去看纸条的内容。

清妩如唔:

知卿受苦,吾心实不忍也。已与周帝约定,近日将合兵共击康候军。康候势大,卿若得便,可就势下手。

竟是让我借着亲近唐天重之便,伺机诛杀于他。

下面犹有小字,却是说明那纸包中乃是致命的南疆秘毒,无色无味,只须放入汤中,略沾唇舌,不久便会毒发昏睡,三日内即可僵死。

计划十分周密,最妙在这毒发作后除了昏睡之外并无异状,我便可趁着他人为发行康候中毒之前离开莲榭,只须走到莲池后的迎熏亭,自会有高手接应我离去。

将那纸条匆匆看完,又将那纸包取出,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瞧着,心里却是水火交战,一忽儿冷,一忽儿热,连手足都似软了下来。

庄碧岚。

唐天重。

谁比谁更令人失望?

傍晚,我说要亲自去给侯爷煮几道菜时,无双欢天喜地地应了,带了九儿去帮我忙,等唐天重回来时,早备好了几样我亲手做的家常菜式。

唐天重听说,自是高兴,甚至令人温了好酒,让我一起喝上两杯。

他已知我会喝酒,我也不好推搪,不动声色地陪他喝了一杯,看他喝完一壶,送了饭上来,我便取了碗,盛了滚热的鲜鱼汤,递到他面前,笑道:“这鱼是我眼看着活宰了炖的汤,很是新鲜。你瞧瞧,都是乳白色了,味道也鲜美得很。

唐天重点头接过,尝了一口,微笑道:“你亲手熬的汤,果然好喝得很。你也喝一碗吧,瞧你瘦成这样,也不肯好好吃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唐天重的女人过不上舒心日子呢!”

舒心日子?

我叹笑道:“我刚煮鱼时背着味道熏着了,没胃口吃。”

“哦!”

唐天重便不说话,埋头吃着鱼汤。

而无双虽然盛了一小碗在我面前,我到底一口也没喝。

大约因为是我亲手煮的,亲手盛的,唐天重确实喜欢的,居然将一整晚都喝了,一滴不剩。

这鱼汤,其实真的炖的很香,我也的确很想喝。

饭后,唐天重依旧去灯下翻阅各处送来的公文,但精神明显有些不济,看了两篇,便搁下笔,撑着额道:“清妩,给我泡盏浓茶来。可能这几天老是出城巡查,有些累着了,犯困。”

我应了,忙令人取了滚水和茶叶,亲手泡了浓浓的茶递过去,笑着问道:“以前这些事不都是让陆将军、温将军他们去做的吗?怎么现在要你亲自出城巡查?”

若是以往,唐天重一定会抬起他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睛,盯着我看上半天,才会不冷不淡地回到我两句。

毕竟我从不过问朝堂的事情,开口询问这样的军国要事,绝对算是突兀了。

但这次,唐天重好像困得真的有些迷糊了,居然半闭着眼睛答道:“唐天霄调遣了部分将被驻军渡江,说是要换防,但始终未见动静。倒是交州庄氏正往北集结兵马,不知打什么注意。”

他所说的,倒是与那张传来的纸条上所透露的信息不谋而合。

难道一切都是真的?

连同唐天重眼前的瞌睡犯困,也是真的因为累了?

我也有些神思恍惚,走到唐天重身畔,伸出手抓抓他的头发。

除了那碗倍于淋透了他的头发会显得柔顺些,平时都是极硬极粗的。鬓间的碎发摸上去甚至有点儿扎手。

他抬起头,笑的更加迷离。他问我:“假如我和唐天霄或庄碧岚对阵,你站在哪一边?”

我说道:“你这边。”

唐天重一瞬间闪过不知是欢喜还是愤恨的怪异表情,“是吗?”

“是。我站在你这边,但希望你输。”

“呵!”他笑了起来,“你盼我输,还能说站在我这边吗?”

我摇头道:“我不懂男人的雄心壮志。我只晓得如今大周尚算安定,这时再来个帝位更替,遭殃的必是百姓,所以我盼你败,盼你输。但你败了,输了,我还会站在你身边。”

唐天重眼睛眯起来,那种危险的灵力似逼退了他面庞上的困倦,连声音也抬高了很多,“你难道没有想过,我输了,可能就是死,我死了,你还陪在我身边?”

我犹豫片刻,答道:“如果我有了你的骨肉,我就帮你把孩子养育成人,如果没有孩子。我便陪着你一起死吧!”

唐天重瞪着我,忽然冷笑道:“你别做梦了,如果我死了,你也必死无疑!便是有了孩子,也自有别人抚养,至于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看我会饶过你!”

我默然,然后想他莞尔一笑,“你骂起我来就我困了?”

唐天重一愣,撑着额站起身来,恨恨道:“还不是被你气的,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呢?”

他走到旁边我素常卧着的软榻旁躺倒,掩着脸犹自喃喃说道:“我又怎么会遇到你这种女人?真是可恨啊,可恨……”

眼见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儿竟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果然睡着了。

至少,和平时睡着并没有什么两样,更看不出有中毒的迹象来。

无双等人却是纳闷,只悄悄和我嘀咕,“侯爷平时精神好得很,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真的太累了?”

我冷眼看着,答道:“明天交太医开些培元益气的药来给他吃两天,就没事了。”

无双虚了却跑去翻屋中有没有我生病时吃剩的人参茯苓,打算先熬些等他睡醒后服用。

此刻北面窗口正大开着,湖面飘来的风吹到身上有些寒意。我遂让九儿去关了窗,自己到床榻上抱了条薄衾为唐天重盖上,再看向他的面庞时,他的眉宇还微微皱着,睡的并不安稳。

闭上的双眼再不能那般冷锐逼人寒光四射,这个沉睡了的男子看来温和安静了许多。

可惜,那性情里的威严之气,只怕这辈子也抛不掉了。

我叹口气,转头吩咐:“无双,你小心看护着侯爷,我胸口有些闷,和九儿出去走两步散散心。”

这些时日我随着唐天重进进出出,又时常道前院去,早没有人再管束我的行动,无双也不疑心,应了一声,自顾拿了人参去叫人煎药了。

我带了九儿沿着曲折竹桥一路除了莲池,径直往北面的假山而去。

假山前后都有通道,通往顶部的迎薰亭。

我拾级而上,在亭中扶栏坐下,吩咐九儿道厨房去帮我取些东西,将她支开了,才静静地向四周打量。

霜天云淡,绛河清浅,皓月婵娟,秋风前例。摄政王府前院后院堰角重重,在月色里模糊成线条分明的黝黑剪影,莲池波光粼粼,映着清澄月色,更显明洁。

假山前后,红枫渐老,苍梧凌乱,几处夜鸟惊起,有洛夜飘下的细碎声响。

并没有什么人过来接应,却有几道暗影在山石树影中闪动。

许久,莲榭那边的竹桥上,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踏出抱厦时,他脚步顿了顿,望向我这边。

隔了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含恨和恼怒。

我懒散地笑了笑,将头倚在冰冷的柱子上,只觉得秋日里也有沁骨的寒意,无处不在地渗过来,而眼眶又已经酸涩。

不该酸涩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是吗?

徘徊在山下的黑影终于行动,当头奔过来的是唐天重的心腹随从,深绿服色的六品校尉服色。

我记得这人姓张,平时对我甚是敬重,也不待他开口,便先笑问:“张校尉,是庄公子叫你来的吗?”

张校尉一怔,领了数名亲卫在离我数步远的地方站定,恭敬说道:“不是。是侯爷令属下带姑娘下去。”

我轻笑,“是令你带我下去,还是令你押我下去?”

“……这……”张校尉不敢回答,只是赔笑道,“姑娘向来通情达理,必定不会为为难数下。”

我一拍栏杆,喝道:“我不为难你,你只管去回唐天重,就说我不想下去,想押我下去,让他自己来押!”

张校尉见我气势凌人,更是犹豫着不敢上前,只是唐天重令出如山,同样不敢回去和唐天重那般回话。

气氛正僵持时,假山下传来唐天重的冷冷呵斥:“宁清妩,乖乖给我滚下来!若等我撒谎你刚去,我一定打断你的腿把你扔下来!”

我又气又怒,站起身向山下那个好端端站着的高大男人叫道:“好,我在这里等着,等着侯爷打断我的腿将我扔下去!”

“你!”

唐天重大怒,一对眸子在淡淡的月光下似要灼烧起来,尖刀般刺向我。

而我当真被他那眼神刺痛了,脸心口都似抽搐般的疼痛着,赌了气双手按紧栏杆,同样恨恨地盯着他,寸步不让。

张校尉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侯爷正在气头上,姑娘既然做错了事,还是尽快下去认个错,给侯爷一个台阶下吧!不然侯爷面上下不来,姑娘难免受苦。”

我冷笑道:“你倒是好心!我且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认错?就为我在他睡着时跑到这亭子里吹吹风,打算看看你们的好戏吗?”

张校尉跺脚道:“小姑奶奶,别任性了!这事儿,从一开始就在侯爷掌控之中,姑娘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我点点头道:“他根本就没中毒。”

“你盼我中毒吗?”

唐天重居然真的没能忍耐住,几个箭步便奔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拽,已将我拉的踉跄几步,惊叫着差点儿摔倒。他却不管不顾,径自拖着我往山下跑去。

我再跟不上他的迅疾步伐,被他连拉带拽,像夹着一截木头般的,毫不怜惜地由着我一路腿脚磕着山石,硬生生扯下了假山,右手犹自像是铁钳一样紧拽住我的手腕。

我疼得泪花直闪,又是气,又是恨,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你……”

唐天重疼得一松手,扬手就是一耳光,清脆响亮地打在我的面庞。

我本就站立不稳,顿时被打的摔倒在地,捏着被他抓得疼不可耐的手腕,一阵阵头晕眼花,泪水已止不住地直落下来,只是强撑着不肯哭出声来,只伏在地上冷冷地瞪着他。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逃来扶我,却又站住,居然很伤感地哑着嗓子说:“我很失望。”

我擦去眼角的泪花,笑道:“我也很失望。我根本不该对你的为人还抱有希望。”

唐天重显然不解,他眯着眼,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旁边传来一声惊叫,九儿已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条毛茸茸的小狗,飞快奔了过来。

“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她扔来食盒和小狗,急急过来扶我,“快起来,这地上凉,姑娘身体又不好,哪里禁得起呢?”

唐天重哼了一声,转过头不说话。

我坐起身,喘息着向九儿问道:“我让你端来的汤呢?”

九儿忙从食盒里端出了一碗鱼汤,说道:“刚去看时,虽还有一些,却早就冷了,因为让他们现煮了一碗新鲜的,所以才到现在。姑娘是饿了,想吃鱼汤了?”

我摇头,接过汤放在地上,又问:“刚才那只小狗呢?”

九儿急忙上前把窝在草丛中摇尾巴的小黄狗抱了来,说道:“张妈他们都喜欢这狗,不过听说姑娘要它,立刻让我带回来了,说这小狗得姑娘喜爱,从此有福了。”

我冷笑道:“有福没福气我可不知道,先看它今晚有命没命吧!”

摸出怀里的小竹管,我去取里面的纸包,却觉右手被唐天重捏过的地方疼的钻心,借了月光一瞧,已是肿的跟馒头似地,脸上被打过的地方也是火辣辣地疼,更是觉得灰心,将小竹管递给九儿,说道:“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撒在汤里,唤那条狗过来吃。”

九儿似懂非懂,畏怯地望了唐天重一眼,才应了一声,从竹管里掏出纸包,却是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包,九儿抖抖索索半天才撕了开来,将那包粉末都倾倒在了汤中。

唐天重的表情已经变得很奇怪,他踏前一步,看着九儿手里的纸包,嘴唇一动,却没有说什么。

我用未受伤的手伸到滚烫的汤里,胡乱搅拌了几下,九儿已失声叫着,把我的手拖了出来。

其实也没觉得烫的很,反而身体冷得发抖。满腹的悲怆直涌上来,堵到喉咙,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来,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腥味,更是干呕了一下,舌尖满是苦涩。

“把……把狗抱来喝汤!”我盯着那散落的纸包,暗哑喝道:“我今天倒要看看。这条狗到底会不会中毒,会不会死!想来庄碧岚虽比不上侯爷英明神武,英雄盖世,总不至于连毒药都拿错了,拿包连狗都毒不死的面粉来让我下毒!”

这一回,九儿连应都不敢应,垂着头将小黄狗抱到碗边。小狗才嗅了嗅,还没来得及去舔,唐天重飞起一脚,已将那碗汤踢飞,汤水四散,从路边一直溅到草丛里。

“那个……”他干咳着,神色已是止不住的尴尬,“既然你没听他的,这事咱们就不用再提,天色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小狗却已闻着鱼汤香味,飞快咬着卷曲的小尾巴,舔舐起散在路面的糖水。

唐天重即刻吩咐道:“张校尉,这小狗脏脏的,把它送还到厨房里去吧!”

张校尉察言观色,早就明白没他们什么事了,领了命,抱了那小狗,竟然一行七八人,立刻借口“护送”那小狗去厨房,走的干干净净。

见再无外人,唐天重神色越见和缓,蹲下身来扶我,异常温存地说道:“我们先回屋去吧,这里风大,冷。”

我气恨在心,抡圆了胳膊,在九儿惊呼声中,狠狠一巴掌扇向唐天重。

唐天重居然没有躲,啪的一声,由着我重重得打在他的面庞,然后依旧蹲在我面前,捂着脸不说话。

我扶着九儿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莲榭。

九儿边走边回头看向依然木在那里的唐天重,不安地说道:“姑娘,你打了侯爷啊?”

我冷笑道:“我打了他又如何?如果有把刀,说不准我会捅他两刀!”

九儿顿时不敢做声,好一会儿才问道:“侯爷……怀疑姑娘和庄公子联手,想下毒害他?不过……那汤里根本没毒?其实……根本不是庄公子在害他,是不是?”

此时已走到竹桥上,我扶着栏杆,望着那笼着月色澄如冰雪的水面,黯然笑了笑,“也许……这便是宿命吧。我总是挣脱不了,还是得这样一天一天地活下去。有时想着……还不如栽倒这水里一头淹死了干净。”

从看到那张纸条起,我便清楚,这绝对不是庄碧岚设下的计谋,但我总抱着希望,希望这事至少与唐天重没关系。

那日雨夜冰释前嫌,和好如初,我总以为我们便能这样过下去了,不论他成,或者败,如果我屋里影响到他,便只能站在他的身后,接受他的成或败,然后连累我的贵或贱,生或死。

我能接受他或我自己最悲惨的结局,却没办法想象,在我断了所有的念头安静得呆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还这样怀疑我,甚至对我设出这样的计谋来试探我。

向唐天霄下毒在前,逼迫庄碧岚断我念头在后,如今还做个全套让我来钻。这个人究竟有着怎样阴暗的内心?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落在水面,很轻的滴答声,荡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其实应该只是会心而已,心头被针扎般的疼痛应该只是错觉。

早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了,一再卑鄙再霸道无耻都应该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我不该为他心痛。

无双见我回来,一看我的脸色,也在惊诧,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你一出去侯爷就醒了,看那模样应该是以及败坏的。”

九儿咕哝道:“还不是侯爷做的那些事,看看把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你看看姑娘这手腕!看看裙子,都曾破了,也不知道腿上伤着没有?”

无双便不接话,只急急地找来消肿化瘀的药膏来为我涂抹,我正在气头上,取过她手里的药膏,远远得扔到水里,自顾回床睡觉。

忍了好久,我才将泪水吞下去,逼着自己不去想手腕的肿痛和心头的刺痛,努力评定心神入睡时,很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灯火暗了一暗,椅背那人的高达身影挡住了。

我明知是唐天重回来,只蜷缩在内侧向里而卧,再不看他一眼。

唐天重迟疑片刻,自行解衣躺在床上,紧紧贴着我,揉着我的肩膀轻声说道:“手还疼吗?”

我将伤手藏到腋下,不理睬他。

他又问道:“腿还疼吗?我当时气急了,不是有意要伤着你的。”

见我还是不理睬,他坐起身来,撩起我底裙查看我腿上是否伤着。

我又羞又恼,抬起脚来便狠狠地踹山他的胸口。

他也不躲,安静的望着我,由着我连踹了十几下,累的趴在枕头上喘气,才又躺倒我身侧来,问道:“心里好些了吗?”

我等着他道:“我好于不好,侯爷又何必理会?如果真是庄碧岚要求我为内应毒杀侯爷,我或许真的会那么做。侯爷犯得着关心我这么个蛇蝎妇人吗?譬如方才我真的下了毒,侯爷一怒之下杀了我,以后不是一样会好好过下去,踌躇满志地当着你的康侯,做着你美好的帝王梦?”

到底我说的太凌厉,唐天重的脸渐渐涨红,忽然在枕边一摸,已经抓出一柄短刀,拔出了鞘。

锋芒曜曜,冷若霜雪。

我正心底一悸时,他已将那短剑塞到我的左手里,说道:“听说你要捅我几下才消气,那么,你捅吧,我不还手。”

我看看手中的短剑,又看看他,一时间呆住了。

他就不怕我真的记仇起来,当真给他当胸一剑吗?

唐天重盯着我,眸光有些迷离,隐约见一抹我不可解的辛酸和痛楚浮上,忽而呻吟一声,俯下身便吻著我,唇舌越发热烈了。

上位放下短剑的左手分明很轻快得再什么地方拖了一下,便有热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颈上。

我惊得忙丢开剑,定睛一看,才见方才锋利的剑锋无意间拖过了他的上臂,割破了他的小衣,一串殷红正沥沥而下,也不知道伤的深不深。

“侯爷……”我惊叫着,转头正要唤人,他已用手掩住我的唇,再不让我说话。

“清妩,清妩……”他已解开我的衣裙,不容抗拒地侵入我,一边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一边低声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恶人,一个处处凌迫你算计你的人。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可是在你心里,只有一个庄碧岚,也许还有唐天霄,我却什么都算不上。我只是向知道,在你心里,我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你会不会狠心道……让我死……”

明明是他处于主动,又将我扣于腕中被动地承受他的爱抚,可他的眼神难得这么委屈和狼狈,“看着你亲手盛了鱼汤给我,自己却不肯喝一口,我真的想死想捏死你再捏死我自己……清妩,你总是不会明白……”

又一波奔袭的浪潮蓦地将她整个身心倾覆。

所有神智被吸入他所创造的漩涡中时,我低吟着绷紧身体,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恍惚中,似有晶莹的水滴落到我的面庞,又有低低的哽咽回旋在耳边。

他仿佛用很低的声音在说:“你总是不会明白,我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喜欢你。”

第二十章 寒轻夜永,归途似有踪

第二天便有些胸闷胸疼的迹象,身体也倦怠,我勉强起了床,也只在榻上卧着,让九儿开了窗,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偶尔飞过的大雁。

唐天重也很不安,去了宫中没多久便回了府,见我手还肿着,却没有敷药,便责怪无双,“便是这里没药了,叫人到别处寻些来不难吧?”

无双委屈,看了我一眼,才道:“有另拿药过来,姑娘说不想用。”

九儿嘟哝这嘴道:“姑娘一气,只怕是前儿的病又犯了,早膳也只喝了两口粥就放下里。”

唐天重再不见夜间两人单独相处时的温存怜惜甚至低声下气,从案上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皱了眉向我道:“去敷药,敷完药过来吃东西。”

我懒懒道:“不舒服,帮我唤个太医瞧瞧吧。”

无双有些尴尬地望向唐天重。

我手上腿上的伤很明显是被人弄得,把太医叫来传些风声出去,康侯脸上自是不好看。

唐天重望了望我手腕上的伤,转头道:“去传太医。”

一时无双令人去请了,唐天重只使了个眼色,她便心领神会。悄悄带了九儿等人退开。

唐天重待人都去了,走到我榻前坐下,沉吟片刻,才微笑道:“我是恶人,你就巴不得人人都知道我是恶人,是不是?”

我笑了笑:“我没说过侯爷是恶人。”

唐天重叹道:“你这不说比说更厉害,不肯用药却叫太医来,不就是想借他们的嘴传到父亲那里,最好盼着父亲把我重重打一顿为你出气,是不是?”

我唇角向上挑出一丝笑意来,懒懒说道:“侯爷多虑了。王爷再怎么着也没有偏着我这个微贱女子来打你这堂堂康侯的理儿。侯爷如果怕太医们胡说八道玷辱了侯爷清誉,大可令人吩咐一声,以侯爷威仪,谅他们也不敢向外乱说半个字。”

唐天重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外人道什么是非吗?只是我实在不服,为什么在你心里,我便能坏成这样。”

我只能答道:“我并没有觉得侯爷有多坏。”

只是有着从古至今野心家的通病。

心机深沉,步步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于爱情,还是于权势。

唐天重的眼眸如暗流汹涌的黑潭,幽深地盯着我,“我承认很多时候我的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可至少像在你的宫里向唐天霄下毒这般拙劣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我没蠢到因为嫉恨他而把你都搭进去。”

我微感意外。

无双也曾为她的主人辩解过,可我从未放在心上。毕竟以当时的情形,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动机并有机会向唐天霄下手?

唐天重见我沉思,冷笑道:“清妩你聪明一世,难道真没想过你身畔的侍女也很可可能暗动手脚吗?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那你为何来到王府后单单提出要九儿过来服侍?如果不是九儿暗中知会,你又怎会清楚昨天之事只是我的布局?”

“九儿?”

这一回,我真的讶异了。

唐天重皱眉,“你当本侯振的一无所知?便是唐天霄,大约后来也清楚不是我动的手脚吧?当时虽未能查出眉目,但后来庄碧岚入宫想携你出逃未遂,随即清查他的内应,分明是忠于南楚信王的一拨人。唐天霄曾试图清查到底,但找出的这几人还有几分忠心,宁死也不肯招出同伙。引你去见庄碧岚的,就是九儿吧?又怎会与这些人无关?因为你一力维护,唐天霄心疼你,投鼠忌器,终于没拿她开刀。”

他看着我,“我是记不得了,不过你身边的侍女,你该知道吧?你只说,当日我与唐天霄喝酒时,九儿有没有为唐天霄斟过酒?”

我心头剧震。

将九儿从众宫女中跳出来随侍身侧,正是在那次毒酒事件死里逃生后。她因我平安回宫激动地在宫门前摔了一跤,着实憨态可掬,引起我的主意。后来又见她是前朝宫女,活泼凌厉,便觉亲近,连住到摄政王府,想找着没有心机的侍女来伴着,第一个也只想着她。

而当日为唐天霄他们斟酒的侍女中,应该就有她。

唐天重提及的信王乃是南楚末帝李明昌的皇弟,和大将军庄遥以及我父亲宁秉瑜一向交好,在朝中甚有威望。据说庄家出事,他力保不遂,一怒离京回了自己在东海边的封地,至南楚降周,他携了家眷部属约一万余人,径投北赫去了。北赫的王太后却是他的同胞姐姐,也为南楚覆灭郁愤,颇有些想助弟弟复兴大楚的意思。

难道九儿是信王的人?信王既和庄氏交好,九儿向周帝投毒嫁祸,以及暗助庄碧岚便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虽然心底疑惑,可我抬眼见唐天重目光熠熠,颇有嘟嘟逼人之势,心头又是着恼,遂答道:“这些要进国事我可不懂,更不知九儿是不是信王的人。但昨天只一看那纸条,我便知是有人不举。碧岚和我相识十余年,从不会将我当做棋子使唤。如果早已埋伏下人手可以将我黯然带出这个比龙潭虎穴还厉害的摄政王府,早该想法带我除服了,绝不会让我冒险下毒再离去。”

唐天重叹息,“你就这么信得过他?”

我鼻中发酸,却笑道:“如果他也能这么利用我,便不是以往我希望的那个庄碧岚了!”

唐天重便沉着脸不说话。

我继续道:“何况还有个绝大的漏洞,只怕是侯爷怎么想也想不到的。碧岚母亲的闺名中有个‘清’字,因此他写‘清’字时,总会避讳着多加上一点,或减去一点。我只看第一个字,便知笔记模仿得再像,也不是他的亲笔了。再则,他平时从不唤我清妩,只唤我妩,或妩儿。”

“妩!妩儿!”唐天重蓦地大怒,一扬手便将茶盏掷在地上,眼眸中似有隐忍已久的火焰喷薄欲出。

事已至此,我再不想火上浇油刺激他,只揉了揉鼻子说道:“好大的酸味!陈了多少年的醋了?”

唐天重眼里的火焰顷刻熄灭,渐渐迸出和他冷峻的面孔极不般配的懊恼和沮丧。

这时,无双的声音适时的在门外扬起,“侯爷,太医来了。”

唐天重顿时敛去多有的情绪,退了几步,坐回他的书桌边,才冷冷说道:“进来。”

两名太医随了无双进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去叩见了唐天重,等唐天重向我略略挥手示意,才走到我跟前请脉。

见到我肿着的手腕,两名太医对视一眼,果然惊讶,却不敢露出声色来,拿了布枕给我垫了手,照常过来搭脉。

我瞧着唐天重脸色不佳,笑道:“昨晚与王爷在园里赏月,失足从山石上滚了下来,侯爷心急拉我,把我手都捏肿了,二位带式瞧瞧,我还能用那些活血化瘀的药吗?”

一名太医略一把脉,便似被烫着般身体一抖,又诊了我的左手寸脉,和另一位太医交换了颜色,申请却已经松不少。

唐天重已是不耐烦,接过无双重新斟上来的新茶,拂着上面的茶叶问道:“诊得怎样了?快去开可方子来!”

太医即刻跪下回道:“清姑娘已有身孕,活血化瘀之药是万万用不得的,便是开胸理气的药方,也须斟酌而用,如姑娘无十分不适,还是以静养食疗为宜。”

当的一声,唐天重手中的茶盏再次落地,他顾不得粘在袍子上的茶水,站起身来失声道:“你说什么?她……已有身孕?”

太医伏地答道:“臣等确已断出,清姑娘有孕已一月有余,二月不足,只是姑娘几度伤病,身体甚是羸弱,须好生静养,并以安胎药调理,才能确保母子平安,万无一失。”

外面九儿等人都已听见,纷纷走上前来口头道喜,“恭喜侯爷!恭喜姑娘!”

唐天重呆呆地对着我瞪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以后称她为……夫人。康侯夫人。”

屋内喧闹了好久才散。

唐天重也无心再去内廷或书房,默然坐在我榻前良久,才恨恨道:“你早就知道自己有孕了,是不是?竟如此可恶,也不告诉我一声!若是昨晚……”

大约想起昨晚怒气勃发时对我动了粗,他眉宇间闪过后怕,不安的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忽然回身道:“以后不许再去爬什么山赏什么月,不许夜间出门,也不用再跟我道书房去久站,给我安安分分生下孩子来再说!”

我懒懒说道:“是,谨遵侯爷之命!”

“你……”他又是气急败坏,走到我跟前扬了扬拳头,终究却只是咬牙切齿说道,“我早晚会被你这丫头气死的!真不知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他又多心了。

我抚摸着尚完全平坦的小腹,叹气。

哪里是我有意气他?原也不贵有些疑心而已。在宫中日子久了,听那些老宫女们议论地多了,眼见葵水推迟了十余天未至,卿辰洗漱时又觉得喉咙间不适,才猜测是不是有孕。

无双、九儿等人都还是女孩,纵然发现我经期失常也未必能想到这里。若不是她们那来那些很可能危机胎儿的药膏来坚持叫我涂抹,一时之间,我也没法向人说出口去。

到底算是喜事吧?

不久之后,我会有一个孩子,也算有一个家了吧。

我不自觉抬起头,望向唐天重。

他已不见了怒意,安静得望着我。见我抬头,便微笑,然后凑过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夏天吧?”他的手掌温柔地覆盖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说着,好像怕生意高了,会惊醒腹中沉睡的小小胎儿。

我也不禁微微地笑了,“是啊,应该是……明年夏天吧!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了!”

他便将我从踏上捞起来,小心地抱到怀里,在我耳边低低叹道:“有一个我们的孩子。很好!”

这一刻,他的臂弯都是柔软的。

伏在他胸前,我听到了他不规则的心跳。

许久,许久,还那么不规则地跳动着。

我原就不是喜欢无事出门乱逛的人,顶多饭后在莲池附近的小道上散散步而已,唐天重的禁足令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倒是每日不用再陪着他去书房,这漫漫长日,的确有点儿无聊了。

我在南楚深宫呆了三年,经历过的并不少,知道有了身孕,便保持了素来早睡在其的生活习惯,安安静静地养着胎。因没有太强烈的妊娠反应,连吃喝也不挑剔,倒也让身边侍奉的人省心不少。

无双她们闲的也无聊,给唐天重裁了两件衣服,又找了许多颜色鲜艳的额锦缎来,说是要做了给未出世的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穿。

我过去瞧时,她们已经在商议着要做几个肚兜,绣上婴儿常用的百字迎福,百子戏春、如意万字等图案,说是语义吉祥,花样讨喜。那些秀活确实我从小就学过的,便把那质地柔软的选了几样,自己也动手做起小孩的肚兜来。

这日唐天重回来时,我已经拿了一个水碧色的小肚兜,正往上绣着花样。

他端着茶盏走到我跟前看了半晌,说道:“绣的是荷叶?”

我笑道:“当然也要绣两朵莲花。双花双叶又双枝,寓意也好。”

唐天重问:“什么寓意?”

我迟疑一下,笑道:“算算日子,差不多会在莲花盛开的时候出世,先绣上个莲花肚兜等着他,岂不吉祥?”

“莲……”他的笑容越发柔软,丢了茶盏,从身后将我拥住,低低说道,“这孩子注定了与莲幽怨。他的爹娘在莲畔结缘,在莲池相守,日后也会在这莲榭出世,便取个小名叫莲儿吧,不论男女,都可以用这个名儿。”

“与莲有缘,莲儿……”

我神思一恍惚,依稀又见到那浅色衣衫的少年手持书卷,笑容明净地站在盛开的一池莲花畔向我凝望。

忙不迭地将他从脑中驱赶走,却又忍不住想,若是他,断然不会问我双花双叶又双枝是怎么样的寓意了。

这种扫兴的问题,也只有唐天重这样一心扑在攻城略地争权夺势的蛮横男子才会问。

但他对我到底还是温柔的。

此刻,他便贴近我的面颊温柔地亲吻着我,一声叹息听来居然很有些幽怨,“可惜……可惜太医说你身体弱了些,劝我这几个月别碰你……真是难熬……”

从唐天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简直让我哭笑不得,随口道:“那你找别的姬妾去吧!”

话未了,耳边一阵阵痛疼得我叫出声来。

他竟然狠狠地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

早躲到一边的无双、九儿闻声赶过来看时,唐天重已经若无其事地回到了他的书案前,翻起了基础送来的军情报告。

找着机会时,我暗中讯问九儿。她却是不禁吓,一听提到信王,立刻跪下身来,把什么都说了。

她倒不是信王的内应,而是她那位表兄,却是信王最忠实的追随者。

和我与庄碧岚一样,她与她的这位表兄,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可她表兄家道没落,她的父母便不同意二人亲事,后来她进了宫,它表兄赌了口气也来到京城,深得信王赏识,却成了信王安排在宫中的眼线。

下毒之事,便是信王暗中布置的,喂得便是毒杀周帝,以期引发大周内乱。便是毒不死他,唐天重难免成了头一个嫌疑人,唐家兄弟必然嫌疑更大,早晚也会成了内乱之源,而信王便可沉寂举起复国大旗,重建当年的大楚国了。

唐天霄所中之毒,的确是她藏在指甲间,趁着斟酒时弹入酒盏的。当时二人注意力都在我身上,竟然没发现她相对生疏拙劣的手法。

她所伺候的秦妃是末帝李明昌众后妃中最痛恨北周南侵的一位,她也深受其影响,并未觉得暗害唐天霄有何不妥,直到发现连累我差点儿送了命,这才惊惶不安起来。于是等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也便尽心服侍我,希望略作弥补。

我再不知该不该责怪她,只能叹息道:“九儿,男人间的这些事,我们还是少参与好。”

九儿那亮汪汪的眼睛已经滚下泪珠来,哭着说道:“我原野不懂这些,可表哥很激动,说什么壮士死知己,一定要我去做,我就去做了。其实心里也悔得很。有时想告诉姑娘,又实在不敢,我也知道这是万死的罪,从那晚陪着姑娘去见庄公子后,皇上其实已经留意到我,平时见我随时笑嘻嘻的,可背地里却让祁七盘问了几次我的底细。幸亏我家世简单,和信王或庄氏都没来往,家里的人平时老老实实的,又是周人进城后第一批打点财务犒劳周军的商户,并没找出瑕疵来,又有姑娘维护着,这才安然无事。”

“那康侯调你出宫,皇上知不知道?”

“姑娘走后,皇上还是常去怡清宫,但只要凝霜和沁月服侍,再无人注意到我。看后让人先把我调到别处宫里混了两天,再领出来,便没人理会了。皇上……大约也记不起我了吧。”

也就是说,唐天霄已经意识到了可能并不是堂兄下的手,却也没怀疑到九儿身上。毕竟那日侍酒的侍女不止一个,九儿身家清白,一时猜不到她身上去,便是那夜我只带了九儿去捡庄碧岚,大不了也只能证明我信任九儿更甚于其他几位侍女罢了。

我沉吟着再问道:“那么,摄政王府里,还有信王的人吗?”

九儿摇头,“这个却不知,表哥在皇上清洗后宫侍卫时找了个机会外调了,我来摄政王府前都没见着他。不过……他若是有机会见我,说不准又会让我帮忙吧?我现在又能常见到侯爷,多多少少都能帮上他的忙吧?”

她最后一句,却带了苦涩的反讽之意,我便知道这表哥并没把表妹真正想要的东西放在心上。

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没事便笑得没心没肺的,怎么看怎么像个开心果,原来也是一肚子苦水啊。

果然有心最苦,无心才是最快活。

既然衣襟刚离开皇宫,我哥她都譬如重生一回,我也不再想追究这些往事,只轻叹道:“九儿,随缘吧,也不用强求。”

九儿点头道:“我明白,连姑娘这般吃尽了千辛万苦都求不来,何况我呢?”

我一时沉默,许久才能淡淡笑了笑,“也许,这便是命吧。”

九儿问:“那么,姑娘你认命吧?”

我抚摸着小腹,感受着另一个生命的茁壮成长,再想起那个平日里冷漠嚣张,温柔起来却让人疼得揪心的男子,我轻轻地叹息,“认命……有也没什么不好吧?”

十月二十三,是唐天重的生日。无双等人很是有心,早早预备下了寿面、寿酒和各色果子,并将她们为他裁制的几套新衣也一并放到案上,预备了香烛。

唐天重位高权重,虽然不是正经的大生日,又说了一切从简,这日人来人往拜寿贺喜的人也不少。前院宴席白了十余桌,连唐承朔觉得身子略好,都让人搀扶到前厅略坐了坐,喝了两口酒,才又回房去休息。

等他会完宾客,回到莲榭时,已是晚上快亥时了。

他随手翻了翻那些衣衫,问道:“你们做的?”

无双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自然也帮了忙。”

他便点头,将衣衫丢开,抚弄着腰间的香囊,说道:“你们倒也细心,只是我这上面的白虎都变成灰虎了,都没人记挂着帮我换个新的。”

他说着别人,眼睛却望向我。

我瞥一眼,若无其事道:“早该取下来洗洗了,换些新的香料进去。”

无双笑道:“侯爷睡觉时,我何尝没替换过香料?只是侯爷每日都要把这个佩在身上,便没机会洗了。”

论起这些东西来,他要找多少没有,偏偏只佩戴这一个,我再无话可说,只是被他这么说着,连眼神也略带着谴责的意味,倒似乎真成了我的错了。

等闲了的时候,也许真该为他再做两个香囊,原野不是什么大不了地事。

虽然有孕,我倒也没有太明显的害喜症状,只是比平时嗜睡了些。

这晚睡得正迷糊,忽觉得唐天重枕在我脑后的手臂动了下,然后才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侯爷,侯爷,前面派人来传话,说王爷不行了!”

我惊得坐起身时,唐天重也迅速披衣下床,却拍了怕我的肩膀,沉声道:“你先睡着,如果真有什么事,我让人过来叫你。”

我应了,眼看他匆匆离去,再也睡不着,倒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许久都有些头晕无力。

这些日子也常去看望唐承朔,虽知道他病情不太妙,但白天看他还出来见过客人,精神应该还好,不知怎么又会突然病成那样。

无双等人也都听说,眼见我睡不安稳,也不敢去休息,只在房中伴着,不是命人去打听摄政王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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