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子受站在殷都城楼上,目送载着闻仲灵柩的战车缓缓驶入城门。太师闻仲的遗体盖着帝乙亲赐的玄色战袍,战袍上绣着商汤当年告天时的“乾”卦符纹,棺椁四周立着他从截教带回的铜符战旗。他与东夷战死殉国,临终前托弟子带给子受最后一句话——“告诉殿下,我眉心那只眼能辨妖邪,却辨不了人心。人心只能靠自己辨认。”
子受把手按在城砖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伏羲卦版上那行被磨得发亮的八卦痕迹,想起了宗庙东墙上的青石碑拓片,想起了老农扶着他的肩膀说犁歪了不要紧。他还想起了六岁时闻仲教他写第一个八卦卦象,他写歪了一笔,闻仲用板擦替他抹平重写时说的那句“卦画歪了可以擦,殿下以后要走的治国路走歪了,没人能替你擦”。
帝乙在位第四十七年驾崩,子受即位,是为帝辛。后人称他为纣王。
即位大典上,帝辛按照帝乙临终前的遗命,在宗庙九鼎前重读了商汤先祖的告天祭文。读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八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宗庙东墙上那块碎陶片上,陶片上他先祖刻的那两个字——“予畏”——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白痕。他读完祭文起身时额头那道淡金色古纹在九鼎的铜光映照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动了动,又像是有什么在他心里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正在被那八个字的回音一圈一圈地叩问着。
青流宗,红绡阁。何米熙从涿鹿安置点传回的最新家书同时送到了何成局和彭美玲手上。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笺搁在膝头,望着窗外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沉默了一小会儿。
“帝辛继位了。”他对坐在旁边绣花的彭美玲说,“米熙在信里写,她昨天路过殷都,看见新君在宗庙前重读商汤祭文。她说那年轻人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东墙上的碎陶片一眼才继续念。米熙说她看得很清楚,帝辛抬头看那块碎陶片的时候,手指在祭文竹简上轻轻抖了一下,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林银坛端着茶壶从膳堂方向走过来,听见这番话,脚步顿了一下。她将茶壶放在何成局手边,语气平静:“帝乙死了以后,没人给他擦板了。”何成局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透过湖面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涟漪望向殷都的方向。他想起多年前他对张海燕说的话——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此刻他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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